第148章
苗雙城冷哼一聲,道:“我雖沒銀子借你,但你守著這麼大的聚寶盆,卻隻知道管別人借銀子,薄巡檢我是該誇贊你,還是該瞧不起你?”
這時,一個人影匆匆從外面走進來。
他一邊走,一邊擦著汗,人還沒進來,聲音就進來了。
“人走了沒?這次可不能讓他走了,再這麼拖下去,下面的聲音按不住,總得給個章程啊。”
正是姚清。
他身形圓胖,估計也是天太熱,他又頂著大太陽走了這麼長一段路,剛好有一滴汗掛在他鼻子上沒被擦掉,配著他進來後就看見薄春山的詫異表情,顯得有一絲滑稽。
姚清倒也不尷尬,反倒薄春山比較尷尬。
“薄巡檢,恭喜又升官了,知道您貴人多事忙,可您也要想想咱們纂風鎮……”
不同於苗雙城較為隱晦的方式,
姚清的話就直接多了,大致就是生意停擺太久了,下面多有抱怨,開始他們還能壓住,現在漸漸壓不住了,問他怎麼辦?這一硬一軟兩個態度,且確實是他有點太過分了,自打纂風鎮到他手裡,他就沒怎麼管過,甚至根本就忘了這茬。
有事就來了,沒事就扔在腦勺後面,真的真的挺不是東西的。
可做生意?
薄春山還真不知道怎麼做生意,尤其是這種生意,且他現在是官的身份,能做這種生意?
不好明言,他難得含蓄一次:“如今寇亂四起,想必海上也並不平靜吧?”
苗雙城看了他一眼,道:“薄巡檢說反了。”
如今倭寇都跑大晉來了,這些倭寇其實也不全都是倭國人,還有一部分本身是海盜,被倭國人僱佣。且倭國派人侵襲大晉沿海一帶,又鬧得這麼大,自然少不了一些喜歡渾水摸魚的海盜也跟著後面進來了。
如今海上的海盜少了一大半,
正是海商出海做生意的好時候,不然姚清和苗雙城會急成這樣?一個是真拖不了,二也是好不容易碰上這種機會。
纂風鎮不同於別的海商,一直是通過海口和島津交易,由島津把貨運去六橫島。會這樣,當初就是因為海盜橫行,又丟貨又丟命實在受不了,如今島津沒了,他們自然要謀求一條生路,總不能死了張屠戶以後就吃帶豬的毛?
當然這種借著國難尋求自己生路,在大義上可能有些不對,但對纂風鎮的當地人來說,從始至終朝廷就沒管他們,朝廷禁海內遷,斷了他們的生路,當地土地貧瘠,明明種不出什麼東西,苛捐雜稅也沒少收過。
怎麼活?總不能不活!如今在能保全自己的情況,能幫著不讓倭寇從這裡進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難道薄巡檢瞧不上這門生意,覺得做走私生意損了你的官威?”苗雙城又道。
“那倒也不至於。”
“薄巡檢還是不要多想的好,
別看這大半年來,寇亂遍地開花,地方衛所似乎戰力不夠,隻能被動被牽制,實則你出海看看就知道了。哪個大海商背後沒有大人們的支持?很多海商起家就是衛所軍官帶著人一路保駕護航,你以為大晉就沒有水師?倭寇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隻是時間久了,肥的是自己的荷包,損失的是朝廷。薄巡檢有雄心壯志,有家國大義,可就沒想想養一支軍隊要花多少銀子?吃喝嚼用不用銀子?配備軍備不要銀子?死了人撫恤不要銀子?如今薄巡檢才養了多少兵,就覺得吃力,倘若兵力再增加又該如何?
“沒有銀子,談何驅除倭寇。”苗雙城就靠在那裡,平平淡淡地說著這些話,他臉色比起去年要好了許多,至少不是一味的虛弱蒼白,而是有了些血色,看來‘闲’的這大半年來,對他也不是沒有好處。
“像朝廷這種剿倭的方式,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戰爭從來不該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打,
而是該敵人還在家門之外就該將之驅除,我不信這麼大的朝廷,滿朝文武滿朝棟梁,會沒有一個能想到這點,可為何一直沒人提到這些?”第116章
苗家在四姓中,一直充當的是智囊的角色。
這可能是因為從一開始苗家的祖宗就是出謀劃策拿主意的那個,也是跟苗家歷代男人身體都不大好有關。
身體不夠強壯就多用腦,再加上苗家後來富裕起來,為了培養後輩子嗣,苗家的男人都讀過書。
知道的多,想得也就更多,再加上因為纂風鎮的特殊性質,少不了會海上和陸地一起關注,久而久之,也就勘破了不少真相。
可這些真相對薄春山來說,不亞於當頭棒喝!
他鑑於沒有出過海,所知有限,隻通過自己的所知分析出了一些東西,可這些全然沒有苗雙城所說的透徹。
為何沒辦法把敵人攔在家門之外?
除了地方衛所和水師無用外,
很大一部分還是和利益有關。隻有這兩處都無用,那些海商才能把貨運出大晉,賺得缽滿盆滿,那些背後勢力才能瓜分到銀子。沒見著這次寇亂鬧得如此厲害,反倒是海商們都笑了,因為海盜少了。
那每次大晉鬧倭,是倭人侵略,還是還有其他的原因?
這後面的事太復雜,所想到的每一層可能,都讓薄春山覺得這南晉已經爛透了,怪不得肅王能將整個南晉玩弄於鼓掌之中,難怪他從始至終就沒想到要在南晉稱帝,寧願另起爐灶,難道邵千戶鬱鬱不得志,難怪……
可再多的難怪,都是這片天地烘爐之下苟且偷生的蝼蟻,難怪又如何,還是要求活。
他倒是有心了!
薄春山看了苗雙城一眼,倒也明悟他為何會說這一番話。
不過合則兩利之事,他也不會拒絕。
……
臨走時,薄春山還是從苗雙城那拿走了一筆銀子。
等他走後,
姚清道:“他真能答應?”“合則兩利之事,他不可能不答應。”苗雙城喝著茶,淡淡道。
其實今天這件事,說白了就是兩人合伙唱了一出雙簧,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而且我也沒有說任何虛假之言,他也應該明白。”
.
薄春山本來打算的是近兩個月裡哪也不去,等顧玉汝生產完再說。
可苗雙城說得沒錯,時機不等人。
家裡要安頓,縣裡、甚至是巡檢司那都得安頓,他現在攤子越鋪越大,不可能說走就走。
縣裡交給熊瑞,巡檢司交給鍾山和於總旗,隻有家裡薄春山一直拖著,直到外面都安頓好了才和顧玉汝說。
“你想出海一趟?”
薄春山將苗雙城說的話大致說了一遍,又道:“纂風鎮的人已經很久沒出過海了,第一趟出去趕著海盜少的時候最好,苗雙城打算這趟出去探探路子,最好能再購置一批火器,這樣以後再出去也不怕遇上海盜。
”“那什麼時候能回來?”
“隻去六橫島,來回一趟要不了多久,我盡量趕在你生之前回。”
似乎看出顧玉汝沒有不願的意思,薄春山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感慨她的善解人意。
殊不知,當他說要出海時,顧玉汝就有種命中注定之感。
……
前世的鎮海王,很少有人知道他名諱,多是叫他六橫島主或是鎮海王。
其出身來歷不詳,外人隻知其應該出生草莽,可能是寧州或明州人士,他在異軍突起成為六橫島島主之後,做事風格奇詭,但後來經許多人分析,還是有跡可循。
六橫島作為當時最大的走私港口,應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畢竟開門都是做生意的。而東南海一帶除了那些紅毛夷人及大晉的一些走私海商以外,便是東南沿海各國的一些流民、商人,而其中又以倭國浪人最多。
這些倭國浪人因國家戰亂不止,再加上島國生存資源有限,
隻能走上去沿海各國侵擾劫掠這條路,厭惡這群倭人的不在少數,但許多人都因各式各樣的原因選擇置若罔顧。海盜(海商)們做事都講究利益,沒有利益衝突沒人會自己給自己找事。
唯獨這位六橫島島主,他厭惡倭人是出了名的,多次出手對付倭人,雖都師出有名,但這個‘有名’怎麼看怎麼勉強,外人猜測極大可能是因為他深恨倭人,至於為何深恨倭人,那就不為人所知了。
總之這也給後來六橫島主反盜為官,帶著手下打倭寇埋下了伏筆,以至於大家倒也不詫異他這種行徑,畢竟沒受朝廷招安之前,他就一直對付倭人。
……
前世顧玉汝知道關於‘鎮海王’的一些事,都是通過民間的一些傳聞,所知有限。
她畢竟是個婦道人家,雖因官夫人的身份,知道一些平常人不知道的事,但無法深入其中,又身在北晉,隻能知道一些表面的。
前世由於北晉是脫離南晉建朝立國的,
所以北晉的人對南晉多有關注,知道南晉鬧倭鬧得厲害,不如北晉太平,北晉人在慶幸自己身在北晉的同時,自然少不了會議論南晉的一些事。知道南晉出了個鎮海王,本身是海盜出身,受朝廷招安。當時這事在北晉引起很大的爭議,都說南晉積弱,竟落到要去求一個海盜幫忙平倭剿海盜的份上,要亡。
可就是這個鎮海王,那時候還沒封王,隻是一個官。先是以勢不可擋之勢剿了縱橫東南海一帶的海盜,又平了南晉鬧了許久都無法平息的倭,之後又力壓南晉眾多朝臣,大開海禁之門,為南晉賺來無數雪花銀。
南晉兵力是弱,但南晉有錢,南晉不光有錢,南晉還研究出了很多火器,火器之犀利一點都不亞於那些紅毛夷人賣的,當時給北晉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因為不光南晉有海上來的敵人,北晉也有草原上來的敵人,那些敵人通過從海上購來的紅夷大炮,給北晉造成了很大的傷亡。
以至於開元帝不得不和南晉和談,尋求互市,甚至也開始重視海防和水師訓練。
截止前世開元帝駕崩之前,他想吞並南晉的心願一直沒能達成,一直被阻在淮水之北,他也曾不止一次在人前說過南晉若無鎮海王,早已是北晉的囊中之物的話。
顧玉汝也是齊永寧臨死的時候,才知道這個鎮海王竟是薄春山。
……
基於這一切,顧玉汝自然不會反對薄春山出海。
但擔憂卻是免不了的。
可能因為知道自己是重生的,顧玉汝現在對命運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她嘗過了改變命運的甜頭,也知曉一個結果是經由無數很細小的事構成,若是中間出現一點變數,命運就會發生極大的轉變。
所以她越是洞悉命運無常,就越是感到害怕,大抵這就是知道的越多,人就會慢慢變得膽小的緣故。
“海上旦夕禍福難料,我不管你碰到什麼事,遇到什麼危險,
都一定要活著回來,不然我就帶著你女兒改嫁。”薄春山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詫異地同時,他把人攬進懷裡,捏了捏她臉頰。
“想找野男人?想都別想。”
這時隻是一句闲話,可這句闲話卻在未來裡讓薄春山數次死裡逃生。當然,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
薄春山走了,帶了兩百多個精兵走了。
顧玉汝的生活又恢復平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