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然而事與願違,最後收獲了一碗丸子面片湯,被郭偉笑掉了大牙。
我包不出師娘的大餃子,也包不出我媽的小餃子。
我包的餃子像我,是個怪胎,不倫不類。
我已經六年沒回過家。
但突然家裡拆遷,必須本人回去。
於是我們村見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陣仗。
警車開道,當地領導陪同,一路護送。
村裡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睛,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大駕光臨。
車停到了我家門口。
我媽原本還在害怕,可見到車上下來的是我,臉上又驚又喜。
她一眼就認出了我,哪怕我在大西北吃了許多沙子,她還是一眼就認得我。
她老了許多,可窮人最經得起歲月磋磨。
她依舊身強力壯,骨頭結實。
她磕磕絆絆的喊我,「小柳…你回來啦?過得好不好?」
她想拉我的手,還想再問點什麼,我身旁的便衣馬上就攔住她。
「說話可以,不能近距離接觸。」
姨媽聽到動靜,也跟著走出了屋。
她看到這陣仗,眼珠子一轉,不靈光的腦袋馬上浮想聯翩,腦補出七七八八。
她拉過我媽,用不小的聲音嘀咕,「一看就是在外面犯了事,像看犯人一樣看著!」
「你可別湊上去,你女兒六年沒回來,不知道在外面闖了多大的禍!」
「早辦完事早了,把戶口遷出去,我們可不敢可犯了事的扯上關系,我還指望我孫子以後能考公端鐵飯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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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一臉難以置信,和姨媽說絕對不可能。
「小柳不是那樣的人,小柳不會幹出來那些事。」
領導在一旁打圓場,「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放輕松點。」
姨媽見市裡二把手的領導對我客客氣氣,再傻也瞧出了不對勁。
更何況我雖然穿得樸素,可怎麼看也不像是缺錢,或者犯了事的待遇。
姨媽冷笑一聲,指著我的鼻子,大著嗓門就問:「你怎麼還有臉回來的?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倒是翅膀硬了,從沒給家裡拿過一分錢!」
「你眼裡還有沒有你媽?」
她一直逼問我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說:「不該打聽的事情別打聽。」
「你一直在村裡說我S了,要把我銷了戶,可我還好好活著,把你氣S了吧?
」
「我不回來這房子就別想拆,我現在就走,你可別S乞白賴的攔著我。」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受不了一點諷刺。
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她一把想扯上我的肩膀,拔高了嗓門大叫道:「你怎麼和我說話呢!」
可她的手還沒來得及按到我,我身旁的便衣立刻一左一右衝了上去,扭住了她的胳膊。
便衣直接亮出證件,「再警告一次!說話可以,不能近距離接觸!」
我媽嚇了一跳,匆匆攔上去,「這是做什麼!我們不接觸、不接觸!」
姨媽的胳膊被結結實實一擰,馬上就疼得呲牙咧嘴起來,臉也白了一個度。
她不是不認得字,她也不是老眼昏花沒看清。
她當然知道證件上寫得什麼,可她偏偏就喜歡和我對著幹,
就要在我面前找回自己的底氣。
她對著兩個便衣破口大罵,「我犯了什麼法!警察就可以無緣無故打人了嗎!」
「隻要她活著,她就是我們家的人,我們一家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奮力的掙扎,奪回自己兩條胳膊的使用權。
「我和你爸已經商量好,你歲數夠了,也該嫁人了,村裡有人說媒,親事已經給你定下了。」
我愣了一下,大笑出聲,「怎麼著?那人是傻子還是瘋子?還是哪殘了瘸了?」
我媽拉著姨媽說:「算了算了,不是說好不定嗎?」
我媽轉過臉又對著我說:「就是村裡你建建叔的二小子,從前你們是同學,關系不是挺好的?不嫁不嫁,你姨媽瞎說的…」
我的記性好得很。
那小子罵過我媽是老不S的,
我經常朝他吐口水,還往他家潑過大糞。
我媽話音未落就被姨媽打斷了,姨媽猙獰著臉對我撂下狠話,「我實話告訴你!這事已經定下了,不管你想不想嫁,你都得嫁!」
「你在外面野了六年沒回家,從前我是懶得管你,但是今天你必須留在家裡盡孝!」
「我說話不管用是不?我現在就叫你爸回來,叫你爸好好管教你!」
她掏出手機,咬牙切齒的點來點去。
我也在等我爸回來。
等他回來的功夫,我在家裡翻翻找找。
家裡還是從前的模樣,似乎是重新刷過一遍漆,但也沒什麼區別。
我在煤堆旁邊找到了鐵锹,掂了掂,很趁手。
我爸剛風風火火的跑進家門,我就抡圓了鐵锹衝上去,揚起胳膊,一鐵锹拍上他的腿。
想必他在路上已經醞釀好了長篇大論怎麼誇贊我。
可我實在懶得聽。
於是他一個字還沒罵出來,就摔在地上抱著腿嚎叫著打滾。
姨媽的臉嚇白了,指著警察大叫:「她S人了!你們看不見麼!快把她抓起來啊!」
領導使了個眼色,便衣撓撓鼻子裝作沒看見。
我媽的臉也嚇白了,拼了命的拽著我,要我認錯,「你這是做什麼!你怎麼敢的!」
「都是誤會,都是誤會,你們不要抓她…」
我抡著鐵锹又找上了姨媽,姨媽嚇得在院子裡抱頭鼠竄,東躲西藏。
我一鐵锹拍攔了桌子,又跺得地砰砰響,在她身後窮追不舍。
我戲耍夠了她,如法炮制,拍在她腿上,她和我爸一樣,S豬一般的尖叫,在地上抱著腿打滾。
我恨不得拍碎他們的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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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剛要做點什麼出格的事,
他們就上前攔著我。
領導也對著我耳語,讓我不要叫他們難做。
我一把甩開他們,順勢扔了手裡的鐵锹。
但我實在氣不過,挽起袖子,揪著姨媽的衣領,抡圓了胳膊抽她耳光。
她的臉皮松松垮垮,抽起來實在沒勁。
我媽老了,從前她就攔不住我,現在她照樣攔不住我。
打人不能白打,我現場請教各位給自己普法。
他們說,按理這樣該賠個幾百的。
我有備而來,掏出錢包,揚給她五百塊。
姨媽鼻青臉腫,頭發也亂糟糟,眼淚和唾沫星子狂飆,指著我歇斯底裡:「你眼睛長在頭頂上了!以為打了人隨隨便便賠點錢就能了事?」
「你別以為我不懂法!我告訴你,你這是故意S人!你該進去!我會報警抓你,我和你沒完!
」
我嘆了口氣,讓她自便。
我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就在村子裡鬧了起來。
我爸和姨媽去了派出所報警,一開始說我要S人,後來又說我傍上了金主,要逼我回來嫁人。
於是他們以妨礙公共安全的名義被拘留了。
隔了幾天又放了出來,出來了又锲而不舍換套說辭繼續鬧。
於是又被抓起來。
漸漸地,村裡沒人再敢提我的名字。
我徹底淪為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變態。
當然變態歸變態,但村裡人都知道,我是徹底出息了。
警車開道,那可是很多大人物回村,都沒有的待遇。
至於姨媽什麼的,吃我家絕戶的事兒,更是提都不敢提了。
拆遷的事情一解決,我探望了老頭和師娘就馬不停蹄的趕回了大西北。
我給郭偉帶了師娘包的餃子,他一口都沒給我剩。
我和他討要,他厚臉皮讓我去廁所裡找。
上面新給我分配了一套房子,我選在了離家很遠的另一個小縣城。
他們特地說可以看顧我的父母,我隻說把我媽一個人接走。
我說:「如果她不想走,那就告訴她,讓她S在那裡。」
出乎意料的是,她同意了。
深更半夜的時候,上面派人去接走了我媽,帶她離開了七十年的故土。
她現在過得很好,衣食住行都有保姆照顧。
院子不大,但能養養花,種種菜。
隔三差五會有人和我說她的近況。
她最喜歡拿著我當年那張重高的錄取通知書看,不知道在看什麼,經常不說話。
隻是偶會嚷嚷著,
女兒出息了,能帶她住城裡。
很多村裡的大老板,都不能帶父母住城裡。
後來大西北的項目終於收尾了,很多村裡人終於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不少村裡人甚至因此挺直了腰板,直說我們村出了一個傳奇。
聽別人說,姨媽老爸看到後,更是腸子都悔青了。
畢竟比起吃我家絕戶,顯然我本人給他們帶來的資源更多。
項目結束後,郭偉計劃著休假要好好帶兒子老婆出去玩。
我打趣他,「皮皮這麼久沒見你,說不定見面一開口喊你叔叔,你可別高興的太早了。」
他不樂了,這回換我樂了。
突然來了電話,我接起來,卻聽到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聲音:「…張姨她,她過世了。」
身旁的郭偉臉色一變,
哽住了喉嚨。
是照顧我媽的阿姨,告訴了我媽的S訊。
S於腦梗,前一刻還好好的躺在床上要睡覺,下一刻喉嚨裡呼哧呼哧得響。
阿姨感覺不對勁,連忙喊她,沒有反應就立刻叫了救護車。
從她活著到S掉,連五分鍾都不到。
不過聽醫生說,我媽S前,是帶著笑容S的。
我媽S後,村裡人特意為她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那些以前我沒見過的,甚至從未聽過的親戚全都到場,連十裡八村八竿子打不著的都來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媽身前多麼的德高望重,實際上我知道,都是因為我這個女兒,上過電視,是名人罷了。
葬禮上,姨媽神態疲憊不少,見到我,滿臉親切的湊了過來,似乎想要向我道歉。
就連他兒子,也被她鼓動的說要多和我來往。
老爹更是訕訕一笑,半天才蹦出來一句話:「女兒,常回家看看……」
我沒有理他們,也沒有拿出鐵锹給她們腦瓜開瓢。
我弱小的時候,他們想盡辦法欺辱,現在我強大了,卻念起親情來了,我隻覺得一切是那麼的虛偽和惡心。
再再後來,我登上了航母,用我的知識和能力為國家做貢獻,成了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姨媽那上爛二本的兒子,不甘心平凡創業,賠光了姨媽所有的家底。
而我老爸,也因為年級漸老,漸漸種不了地,幹不動活,晚年悽慘。
偶爾我會想起,我媽為了我而向姨媽下跪的那個下午。
她以為姨媽身為親戚會給我們一家生路……
可媽媽啊,生路,是跪不出來的。
是讀書,一點點讀出來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