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這次，也沒什麼辦法的。」
工作人員苦笑，勸我回家。
來都來了，怎麼能就這麼離開？
我抿了抿唇，突然搖頭：
「我不舉報她了。」
「我要投訴，投訴 xx 小學今年安裝的空調不合格，起不到制冷作用，我們學校的教室裡熱氣衝天，沒有一點開著空調的痕跡，不少孩子都熱暈了！」
我這話不是空穴來風。
之前因為黃子樂媽媽總去鬧事的緣故，學校被逼著想了個處理辦法，就是由後勤的老師偷偷把遙控藏了起來。
其他老師不敢惹這種奇葩家長，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
寧願自己帶著孩子們熱 45 分鍾，也基本上一整天都不開空調。
是我後來熱到不行，四下找不到空調遙控器時才發現這個問題。
總之，再黃子樂媽媽鬧事的情況下，其他老師上課的時候，都不敢開空調，班裡就像蒸籠一樣。
而我上課的時候，門窗緊閉，空調恆溫在 24 度，舒適愜意。
也正因為如此，不少孩子都在班裡中暑了，個個拿藿香正氣水當白開水喝。
既然我投訴不了家長，那我就匿名投訴學校好了。
從教育局出來後，我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意氣風發過。
返校後，我才發現黃子樂來正常上學了。
跟之前不同的是，她再也沒敢直視過我的眼睛。
不過我也沒空針對她。
比起孩子，大人才是最該教育的。
沒過幾天，我正好在工位上備課，突然聽到主任來鬧哄哄的通知大家，教育局來人了。
為了面子工程，她要求大家把空調都打開，營造一個涼爽舒服的學習環境。
其他老師紛紛回到班裡打開了空調。
除了我。
要是不借著這個機會給學校施壓，讓黃子樂媽媽滾蛋，以後她豈不是更沒有王法了？
至於開空調，不好意思，我們班有畏寒的孩子，開不了。
我將空調遙控器藏好，跟著大部隊出了辦公室。
好戲要開場了。
13
值得慶幸的是，為了檢測空調是否真的制冷，他們特意選了一個高溫天來下基層檢查。
我遠遠的跟在後面。
39 度的天氣裡，
各個班級門窗緊閉，老師在臺上熱情洋溢的教學。
校長賠著笑：
「領導，你看我們的空調安的還是很有必要的，學生和家長一致好評……」
督導組組長直接打斷了他：
「好評？真的嗎？那之前網上怎麼鬧得沸沸揚揚的？你也說了，這本來是好事兒，怎麼政府給你們批了這個項目，你們還處理不好，反而弄的滿城風雨？這不是花錢買罵名嗎？你這個校長是怎麼當的？」
校長沒吭氣，但後背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怕的。
轉角，他們就看到了一個跟其他班級格格不入的班——這裡門窗大開，整個教室的氛圍都萎靡不振。
任課老師在講臺上一個勁的流汗，淺灰色的半袖一大半都變了顏色。
所有同學手裡都拿著其他書本瘋狂扇風，根本沒時間學習。
督導組組長臉黑了黑：
「怎麼回事？為什麼放著空調不用？這是擺設嗎？」
主任從後面一個箭步竄上來：
「對，這個班裡有一個體質特殊的學生，不能開空調……」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麼被糊弄過去了。
領導卻沒把這件事當成小事兒：
「一個？」
「隻是因為一個學生，你們就讓政府給你們撥來的空調成了擺設？那我問你，其他學生熱不熱？不開空調，你們徵求過別人的意見嗎？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熱的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怎麼同樣是學生，不同班還不同命嗎？」
他們啞口無言。
我剛準備上前說話的時候，
教室裡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噪聲。
接著就傳來了女生們的尖叫聲。
孩子們此起彼伏的聲音幾乎能掀翻屋頂。
不好，有情況。
我們一群人急匆匆的跑進去。
等過去一看才發現，體育委員張浩傑被熱暈了。
對，是真正意義上的熱暈。
他額頭冒著冷汗，直挺挺的歪倒在後排。
上課的新老師哪見過這種局面，當時就愣住了。
主任拔腿跑進去，先疏散開周邊圍著的同學，然後迅速從別的班找來同款空調的遙控器，試圖打開空調輸送冷風。
但很顯然，這招沒用。
我怕孩子出事兒，轉身去叫來了衛生老師。
我拽著衛生老師趕來的時候，張浩傑已經躺平在了地板上，身體不斷微微抽搐。
她隻看了一眼，
就面色不對的掏出手機打「120」，抖著聲音道：
「快，快送醫院！他是中暑引起的暈厥，現在還伴有神經性抽搐，搞不好……搞不好是熱射病！這麼熱的天，怎麼能不開空調呢！」
其他同學從桌兜裡掏出自己的避暑神器，馬不停蹄的送來冰水、雪糕、涼毛巾，試圖給他降溫。
可結果都沒那麼明顯。
督導組領導黑著臉，全程面無表情的看著校長：
「這就是你們申請來的結果！其他沒有空調的學校都不存在這種問題，沒想到你們居然鬧出這種事兒！現在還等什麼？趕緊把空調給我打開！難道還想看到第二個孩子中暑暈倒嗎？等孩子康復好了，你好好給我個解釋！」
新老師抖著手打開空調時，所有同學都不約而同的呼了口氣。
包括黃子樂。
……
督導組的領導們匆匆而來，又匆匆離開。
學校裡，120 帶走暈厥的體委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吃了屎一樣難看。
14
張浩傑的診斷結果不太好。
聽說是熱射病前期，再嚴重一些就會S人的那種。
他的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後，當下放下手頭的活直奔醫院。
看到孩子脫離生命危險後，他們找了過來，嚷嚷著要學校給個說法：
「你們好好解釋解釋，怎麼我們好好的孩子送過來，現在就病恹恹的躺在這裡？明明有空調，為什麼不開！我還從來沒聽過室內上學的孩子竟然能得熱射病！那個什麼黃子樂媽媽，是不是你們的關系戶，怎麼你們這麼聽話？」
「還是說不鬧事的人就沒有話語權？
這樣的話，那我們可要好好跟你們嘮嘮了！現在我家孩子這樣了，你們說吧,準備怎麼辦！」
「要是拿不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復，明天你們學校別想開門！」
學校安撫家長情緒的同時，教育局也沒闲著。
當天下午,他們就約談了王文娟,具體說了什麼我們無從得知。
但唯一知道的是,她前腳從教育局出來,後腳強制黃子樂轉學的通知就發來了學校，上面明晃晃的籤著王文娟的名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邊她轉學的事情還沒弄完,那邊張浩傑爸媽直接動用自己的人脈,將學校和黃子樂媽媽一起，一並告上了法庭。
孩子在學校裡出了事,學校自然跑不了。
但作為阻撓空調運行的始作俑者，黃子樂媽媽也別想一推二六五。
有人將這件事 po 上了網。
因為都是我們小學發生的，大家很容易就把黃子樂媽媽的造謠視頻、我的澄清和這件事聯系在了一起。
這件事引起了社會關注。
法院自然也不敢懈怠，還專門開通了同步庭審直播。
教育局提供了測溫證據、其他老師和主任提供了證詞、而我自然提供了之前黃子樂媽媽找我鬧事的相關證明。
這些層層疊疊的證據裡，夾雜著張浩傑躺在病床上面色湿紅的照片，讓人看了心疼。
最終，庭審結果顯而易見。
學校失職、王文娟侵權，責任六四開。
學校給出的誠意是道歉和賠償，順帶制定了一系列空調使用規範。
而王文娟不僅被判罰六萬元,而且還被要求帶著孩子強制性轉學。
這次,她一改之前囂張跋扈的樣子。
經此一役,
市教育局也意識到了炎熱的嚴重性。
第一時間引發了校園溫控安全條例,不僅規定了教室合理的室內溫度，而且還準備斥巨資給全市範圍內的中小學都安裝空調,避免下一個「張浩傑事件」發生。
我相信，這下有了鐵一般的規定,定不會再有無理取鬧的奇葩家長出現。
那場庭審,我看完了全程直播。
其實是覺得惡人自有天收。
但面對無辜的張浩傑一家，心裡還是萬千感慨。
結尾
後來，黃子樂的轉學手續很快就加急辦完了。
轉學理由一欄裡,校長毫不客氣的寫著「該生體質特殊,高溫天氣下不能吹冷風，需特殊對待」。
孩子和家長們為班裡少了這麼顆老鼠屎而歡欣鼓舞。
我從自己上鎖的儲物櫃裡拿出了遙控器，
放回了教室。
自此，我們班正式擁有了自由享受空調冷氣的權利。
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們迎來了家長會。
這次,我換了個角度,將黑板上慣例的「歡迎各位家長」寫成了「夏季進行時」,成功將大家又引到了空調使用規範這個話題上。
所有家長都都表示理解,也再沒有出來鬧事的人了。
要說唯一有什麼不同,就是角落裡，黃子樂原先的位置空空如也。
我敏銳的聽到其他家長私下裡偷偷議論。
黃子樂媽媽還真給她轉去了一所特殊學校。
那裡的教室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聞名。
這麼熱的天氣裡,不僅不給開空調,還要每天定時定點去操場上「曬背」，美其名曰要接受陽光的洗禮才能茁壯成長。
一時間，我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不是我說,這種奇葩學校，真的是正常人能找到的嗎？
不過這次，黃子樂媽媽大概再也不用因為擔心孩子受凍而大鬧一通了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