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怎麼這麼自私啊！你自己怕冷就不管我們了嗎？你要是實在冷的不行，你就別來上學了啊！」
「哇，你是不是有什麼病啊？那你快點去醫院看看好了！嬌氣包！」
小姑娘臉皮薄，三兩句話下來，眼圈就紅了。
眼看黃子樂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我及時制止了其他孩子。
大人能分得清「家長犯錯與孩子無關」。
孩子們分辨不出來。
他們隻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黃子樂媽媽怕黃子樂生病，要把班裡的空調扔掉」
這件事一下傳開了，連她的一些好朋友都對她投以異樣的眼光。
一整天下來，黃子樂流的眼淚快能匯成河了。
不過說來也巧，黃子樂媽媽隻在校長辦公室裡待了十分鍾，
就夾著尾巴灰溜溜的離開了。
下午我去匯報工作的時候順帶問了一嘴。
校長笑了笑：
「黃子樂媽媽？哦，你說她啊。」
「她拿著聊天記錄來找我鬧，我就跟她說這是大多數家長、老師的選擇，連教育局都同意了，我們小學也沒辦法，如果孩子無法接受的話，那隻能按照流程退學或者轉學了。我都把退學申請表推給她了，她倒沒接，隻看了一眼，就開始自己給自己找臺階咯。」
「她同意了你提出來的換座位的辦法，也同意以後室溫恆定到 26 度，再也不來因為空調鬧事了。看，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算了，姜還是老的辣。
其實我也不是不敢跟她鬧，隻是怕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很快，我收到了黃子樂媽媽發來的短信。
【魏老師，
我已經想好了，就按你說的辦，別給我女兒吹到空調就行！今天是我衝動了，不好意思！】
【對了，我還有個要求，既然空調是因為熱才安的，那氣溫 37 度以下的時候能不能不開啊？畢竟也不是很熱嘛！】
看似道歉，實則警告。
我忍住拉黑她的衝動，裝沒看到。
這事兒算是告一段落了。
站在我的角度看，首戰告捷。
畢竟是她先服的軟，也沒再因為空調事件在群裡說點什麼亂七八糟的。
包括之後幾次活動，她也很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還以為，事情這麼簡單就會過去。
可是我忘記了，隻要這個空調存在一天，以黃子樂媽媽的脾氣秉性，這件事背後隱藏的矛盾就不會完全解決。
6
氣象局發布了第十個高溫紅色預警後，
室外溫度已直逼 40。
窗外知了聲嘶力竭，教室裡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熱浪。
自習課上，孩子們一個個熱的臉頰通紅。
我咬了咬牙，直接打開了空調。
空調啟動的轟鳴聲剛響起十分鍾，涼風剛吹散暑氣，我揣在兜裡的手機突然嗡嗡的震動了起來。
低頭一看。
家長群裡，那個熟悉的頭像再度發言。
這次，她的態度猖獗了更多。
【魏明玉，好好跟你說話不行，非得逼著別人發火是嗎？樂樂用手表給我發信息，說你又開空調了？你怎麼這麼過分啊！一個人熱，全班就都熱嗎？】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家孩子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怎麼能禁得住你們這麼開空調啊？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怎麼，你的教師資格證是買來的？
你不想幹了是嗎？】
說著，她往群裡發了幾張醫院證明。
上面雖然寫著黃子樂先天免疫力低下，還因為支氣管炎住過院，但字跡怎麼看怎麼不清晰。
接著，她往群裡轉發了十幾條「長時間開空調的危害」、「空調病是怎麼來的」、「孩子吹空調竟然有這些致命問題！」之類的公眾號文章，直接給我們刷了屏。
她繼續猖獗。
【上次我是不想跟你們一般見識，跟你們校長反應了一下就走了，你也不能就可著我家孩子一個人欺負吧！你們都熱，沒想過她會冷？孩子不敢去關空調，隻敢跟我說，我都心疼我家樂樂了！】
本來上班就煩，碰到傻逼家長更煩。
我笑了一聲，當下回復：
【您要是這麼說，那我請問您，一個人冷，全班就都冷嗎？】
【那不太行，
現在外溫 40 度，我們班裡有好幾個學生都快熱中暑了，萬一得了熱射病您負責嗎？】
【這樣吧，要是黃子樂實在身體不舒服的話，一可以左轉去醫院治病，二可以右轉去特殊學校就讀，怎麼樣？】
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
她之前就鬧過一次了，現在在群裡又故技重施。
其他家長也早就看不下去了。
【上次沒罵你你要點臉行嗎？怎麼又開始了？你自己看看外面熱不熱？】
【你家孩子這麼怕冷，就趕緊滾出我們 3 班！】
【都什麼年代了，還信公眾號啊？】
【現在什麼人都能當父母了……】
【那個，我沒記錯的話，上周你帶著樂樂去水上樂園玩了吧？怎麼，能玩水就不能吹空調了？】
【孩子本身就容易熱，
吹吹空調也無可厚非吧？魏老師會控溫，等溫度降下來了就關掉了，都冷靜一點，別吵了好嗎？】
……
瞬間，她因為自己的無理取鬧轉而成了眾矢之的。
黃子樂媽媽坐不住了。
直接在群裡發語音開罵：
「我在跟老師溝通，跟你們有什麼關系？一個兩個跳出來跟舔狗似的，魏明玉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舔她的？」
「姓魏的，你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吧！你是當老師的，怎麼能說出這種話？還讓我孩子去特殊學校，你怎麼不去！要不是我在上班，你看我能不能衝過去撕爛你的嘴！」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就是針對我家孩子！上次歌唱比賽沒選她指揮，這次又明明知道她的身體情況還非要開空調，這不是故意是什麼？我是當媽的，肯定要為了自己孩子著想，
她要是病了你們誰能替？別以為我好欺負！告訴你，現在可是法治社會，你要是不關，我就能報警！我們讓警察來評評理！」
「我還就告訴你了，今天這個事兒我跟你沒完！」
我樂了。
倚在門口，順手將班裡正開到 23 度的空調拍了下來，發到群裡：
「好的，麻煩您報警的時候說清楚，是因為班主任在室外溫度高達 40 度的時候給班裡開空調，疑似吹到了您的孩子身上，有可能導致她生病，千萬別顛倒黑白哈！」
關鍵詞上，我特意加重了語氣。
隻要明眼人就能看出來，我的奚落太過明顯。
7
這邊家長群裡的事情還沒解決。
那邊班長又突然來辦公室叫我，說黃子樂跟周夢夢打起來了。
我一個激靈，拔腿就往教室跑。
等我過去的時候，隔壁班老師已經在裡面幫忙控制秩序了。
兩個始作俑者一左一右站在講臺旁邊，彼此冷靜。
我把她們叫到了辦公室：
「說說吧，為什麼打架？」
周夢夢脾氣爆，不服氣的開口：
「魏老師！她故意毀壞空調！一直說她空調過敏，掰出風口的扇葉。我們坐在後排的吹都吹不到。說了她兩句，她還生氣了！這是學校給班裡安的設備，又不是她家個人買的，憑什麼開關都得聽她媽媽的啊？」
黃子樂也不甘示弱：
「魏老師，我媽說了，我對空調過敏，看到都不行！既然學校不肯拆除，那隻要我覺得冷就能關……」
空調空調，又是因為空調！
面對孩子，我說不出什麼重話，
隻好將椅背上的衣服遞給她：
「你想象一下，教室這麼大，有沒有可能前排的同學都吹了三分鍾空調了，後排的同學還沒感受到呢？你是關掉了空調，可你也剝奪了別人享受冷氣的權利啊！這樣，你要是實在怕冷的話，我給你多穿兩件衣服，或者換個座位，你看行嗎？」
黃子樂點了點頭。
「可是我媽說了，我身體不好，隻要一吹空調就不舒服，要是我生病了，沒人能替我疼。而且換了座位會導致我聽不清看不清，這樣也不利於我的學習……」
但下一秒，她一拍腦門，樂了：
「老師，我實在是怕媽媽生氣，不然我們還是把空調關了吧！這樣吧，至於誰熱，讓她們拿個扇子自己扇一扇不就好了嗎？還能鍛煉手部能力呢！」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深吸口氣。
我真是腦子壞了才會覺得黃子樂是無辜的。
在她媽那種扭曲畸形的教育觀下，她能好到哪兒去？
在我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她倆才握手言和。
一下午都平安無事。
當然，空調也沒再開過。
我隱隱覺得，這些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很快，這件事兒也一傳十十傳百。
其他家長也聽說了這件事，而且達成了空前的團結。
吃過這次癟，大家一致覺得「惹不起躲得起」。
不止一次的向我、向學校提出想讓黃子樂同學轉班的要求，後來還專門寫了一份聯名信交給了我。
我掃了一眼。
信後附著兩頁紙，洋洋灑灑的籤滿了全班其他家長的名字。
大家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既然全班隻有黃子樂一個人畏寒，
其他人都需要開空調緩解，那把黃子樂同學轉到不經常開空調的班級就好了。
我跟主任提了一嘴。
主任到底是人精，隻用一句「那你看著辦」就既不同意又不拒絕的默許了我。
8
我直接將各位家長籤好名字的聯名信一式兩份，一份給了主任，一份放在了校長桌子上。
我找到校長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喝茶。
看到聯名信的時候，他甚至忘了吹嘴邊的茶葉：
「魏老師，到底怎麼回事兒？難道我們給學生教室安空調，還安出錯了？怎麼沒安空調的時候沒事兒，現在扯了一屁股麻煩？」
我窸窸窣窣的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無非就是黃子樂媽媽以黃子樂身體不好不能吹空調為由，隔三差五的來鬧事。
上次還來校長辦公室跟他鬧過一次。
眼下，有不少孩子因為她的過錯，在班裡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中暑症狀，個個回家上吐下瀉，恨不得睡在自家空調前。
家長們這才怒了。
校長嘆了口氣：
「行，我明白了，至於具體的，我來跟她溝通。」
「雖然出了這種事兒，但教室裡的空調該開還是得開，否則其他孩子萬一出個什麼事怎麼辦？我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唉，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把這個難題拋給校長後，我暫時松了一口氣。
回來後，我按照月考成績重新給孩子們排了座位。
這次，黃子樂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是空調的S角範圍。
接下來的幾天，氣溫一旦升高，我就開空調，黃子樂再也沒抱怨過一個「冷」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