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0
蕭北慕離開的那天是除夕。
聖上退位,辰王登基,定北王府洗清冤屈。
所有恩典都落在了活人身上。
偌大的定北王府隻留了蕭北慕一人。
他很忙。
忙著替新帝肅清舊黨,整頓蕭家軍。
忙著算人心,窺生機。
忙著應付朝臣猜忌,周旋世家圍剿,直面民怨沸騰。
姑蘇城內外的百姓又將他掛在嘴邊了。
就連六嬸也忍不住插上一兩嘴:「這麼好的郎君不知日後要被誰佔了去?」
「那定是張閣老的孫女,據說非他不嫁!」
「不不不,還是鎮國公府的小小姐,當初這世子爺的婚約就是同她定下的。」
「鎮國公府?
你這消息不靈通啊!鎮國公府這老匹夫見風使舵,如今已全家落獄,蕭大人親自抓的!」
「就是就是!想蕭大人回京時在城外遇襲,是戶部尚書冒S相救,若是要報恩自然是同尚書大人家的千金……」
爭執聲此起彼伏,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算盤,半天沒算清一筆賬。
「不過話說回來,這世子爺是打哪兒回來呢?」
「聽說是被一個姑娘救了!」
六嬸忍不住嘖了一聲:「這姑娘真是慧眼如炬冰雪聰明,怎這麼會救人?不像有些傻姑娘哦好不容易將人好好養了一年人還跑了。」
……
大堂裡傳出一陣又一陣的談笑聲。
每個人似乎都很歡喜。
我該也是如此的。
次年清明我修完祖墳,
帶著除夕那日暈在鋪子門口的陸蕭開始遊山玩水。
恍惚之間,物走星移。
說長不長的三年時間,聽故事的人終於成了講故事的人。
阿娘曾說起過的那些地方,我統統走了一遭。
這一路異常順利。
偶爾出現兩個不長眼的地痞毛賊,都被陸蕭打跑了。
說起陸蕭。
真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她不愛同我說話,喜歡睡在房梁上。
唯獨提起蕭北慕時,她就像開了閘的洪水。
誇得停不下來。
「蕭大人至今未娶,旁人都不知如何編排他!
「說他性子殘暴還是個跛腳!更有甚者說他有隱疾!」
「什麼隱疾?」
我有些疑惑。
難不成當年落下了什麼病根?
「不舉啊姑娘!」
陸蕭突然抬高了音量,隔壁屋子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沉默不語。
陸蕭坐在房梁上,痛心疾首:「隻有大人自己才知他自己受了什麼苦!心悅之人不在身側,還要日日被人指指點點……」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抬頭看她:「剛剛那跑堂小哥又看了你好幾眼,你——」
「我累了,明日見。」
她背對著我躺了下來。
我扯了扯嘴角,故意問道:「你剛剛說的蕭大人可是蕭北慕?」
剛剛躺好的陸蕭倏地坐了起來,飛身而下。
「當然!姑娘可要再聽我說一些?」
我還未開口,陸蕭便又開始「泄洪」了。
「大人他這些年來憂國憂民,
府上也沒有個體己人,飢一頓飽一頓的早就將自己的身體搞垮了。
「這是誰勸也不聽,急又急不得。
「聖上倒是想下旨賜婚,大人總說自己有歡喜之人。
「姑娘你可知道是誰?」
她故意皺著眉頭問我。
我歪了歪頭:「你一直同我在一起,哪裡知道這麼多事?」
「這——聽說,我也隻是聽說。」
我扶額苦笑:「陸蕭,你究竟是如何當上蕭家暗衛的?」
陸蕭微微一怔:「嗯?姑娘知道?」
「嗯。」
我點了點頭,故意诓她:「你家大人都和我說了。」
陸蕭雖有疑心,卻還是一五一十連怎麼裝暈在我家鋪子門口都說了。
「大人說姑娘心軟,讓我一定要保護好姑娘。
」
陸蕭垂著頭,有幾分被我識破的懊惱。
「那蕭家出事那日你怎沒有出現?」
「斬得太快,沒趕上。」
「蕭家暗衛不都是百裡挑一的嗎?」
「姑娘分得清人和神嗎?百裡挑一挑的也是人。」
……
「大人對姑娘如此上心,姑娘何時回去?」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道清瘦的身影。
我沉吟片刻:「快了。」
11
春三月。
岸上柳枝柔似水,人面笑如花。
碼頭上擠了許多人。
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唯有一人尤其突出。
瑤階玉樹。
如君樣,人間少。
女娲精心捏得泥人和泥點子也是湊一塊兒了。
他的腰間垂著一塊白玉。
中秋那日天色昏暗,我竟沒發現與我的手镯材質做工一模一樣。
他隻是委屈地看著我,不肯開口說話。
我輕輕嘆了口氣,微微頷首:「大人。」
他垂下眼眸,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你真的回來了?」
我笑:「我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裡,還能有假不成?」
「你還知道回來。」
他突然生氣了:「說好三年,你卻平白多出了二十三日。
「蜀地人傑地靈如此討你歡喜,你還回來做甚?」
「這幾月你既不要名聲也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不就是要逼著我回來嗎?」
我癱著臉。
這三年來蕭北慕汲汲經營,手段頗為狠戾。
誰敢在外頭傳他的醜事?
誰又能同他的身體過不去?
除了他自己。
他低著頭站在我身側,一時之間竟有些無措。
「他們今日不傳,明日也會傳。
「今年不傳,明年也會傳。
「我一日不成婚便會傳一日,我一日不能同你在一起便一日不成婚。」
他一口氣說了好多話。
「歸根究底,還是怪你。」
我瞪大了眼睛:「這如何能怪我?」
「怎怪不得你?」
他說的理直氣壯:「若非當年你將我從湖裡救起,我早早溺S也不用受這相思之苦!」
我猛地一怔,微微張著嘴。
「你……你都知道?」
當年蕭北慕落水並非意外。
救下他後,
阿娘讓我裝啞賣傻斷不能惹禍上身。
我以為再沒人知道。
原來他一直都認得我。
……
蕭北慕早已讓人布置了我的屋子。
就挨著他的院子。
可我還是攢了銀子去城西賃了一處民宅。
若是陸蕭願意便跟我一起住。
當然。
她不願意也隻能同我一起住。
蕭北慕每日下朝都會來這裡蹭飯。
一頓滿滿兩大碗,也並未如傳聞中那般廢寢忘食。
反倒讓我覺得聞著味兒就來了。
接下來一段時日我跟了樊閣的廚師學手藝,更像是無事發生一般。
這三年來我學了不少好吃的地方菜。
到時便將我那姑蘇的鋪子改成八方來菜。
什麼地方的菜式都可以擺上一點。
蕭北慕日日見我忙進忙出,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直到有一晚我正準備上床,門口突然傳來凌亂的敲門聲。
想著有陸蕭在,我便大膽去開了門。
這人不知喝了多少酒。
靠著另一扇門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是被我欺負了一般。
眼尾泛紅,雙眸迷離。
見我開了門,他趕緊抓著我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逢時,逢時……」
他將臉貼在我的掌心,用力地蹭著:「你疼疼我好不好?就當可憐可憐我也行……
「你說你歡喜我,你說李逢時心悅之人是蕭北慕。」
這一聞便是喝了不少酒。
我無奈攙著他往裡走。
他順勢垂下頭,貼在我耳邊絮絮叨叨:「你一定在怪我……怪我明明知道是你救了我卻不敢認你。
「可那時害我的人太多,我怕我護不住你。
「如今我……我知道了!」
他勉強穩住身形,痴迷地看著我喃喃自語:「若是你嫌我爬得還不夠高你就再等等我。
「我向聖上請旨南下剿匪,待我回來——」
手腕上的白玉手镯不知是遇到成對的玉佩還是怎的,竟微微有些發燙。
我順著他的力氣用力揉了揉他的臉。
「你不必如此。
「我若愛你,就不會想太多。」
哪怕蕭北慕日後背棄我,我愛得起便放得下。
這段時日我無時無刻不再想。
人生在世短短幾十載,也許都沒有幾十載。
若是連共度一生之人都不敢選,豈不白來人世這一遭……
「隻是你太好了,好到讓我覺得實在配不上。」
生的好看,前途自是不必說。
京中想嫁於他的高門貴女比比皆是。
門當戶對,志趣相投。
還能助他扶搖直上。
而我呢?
光是活著就幾乎費勁了所有的力氣。
手下之人微微一怔,像是如夢初醒般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這次我來上京隻為兩件事。
「其一是為了見你,我想親眼看到你平安無事意氣風發的樣子。
「其二是為了去樊閣學些地道的上京菜,我也要為自己做打算——」
「李逢時。」
蕭北慕一掃剛剛的迷離,眼中隻剩清明。
「我想娶誰,自是我說了算。」
「你若願意嫁我,我明日找聖上賜婚。」
「若是你還有顧慮還想出去看看,我便一直等,三年也是等,五年也是等。」
「我都願意的。」
陸蕭扒在牆頭,聽得涕淚縱橫。
「姑娘你就行行好吧,大人說他都願意的。
「這些年大人偷偷來瞧過你多少回,姑娘你是一點都不知道!
「姑娘生病的那半月,大人連夜趕路隻是為了陪姑娘兩個時辰就往京城趕了。
「大人……大人實在是愛重了姑娘。
」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半晌說不出話來。
微風起,滿院薔薇香。
「若是早些讓我知道,也許就不必等了。」
我低聲道。
蕭北慕突然笑了。
自我救下他後,我從未見他如此笑過。
他猛地將我抱入懷中,蹭著我的頸窩有隱隱的溫熱。
「不許反悔,不許再反悔了。」
次日午後,聖旨傳到我面前。
又是讓長公主收我為義女,又是給我和蕭北慕賜婚。
半月後,八抬大轎穿過上京最繁華的街道抬進了王府大門。
透過團扇,我看見他嘴角上揚,一臉柔光地看著我。
突然想起他昨夜翻牆來尋我時同我說的那些話。
「我會疼你愛你一生,
雨天撐傘黑夜掌燈,決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
蕭六倒掛在檐下,好奇地瞧著屋裡:「這幾日夫人你的房間動靜可不小,你欺負大人了?」
我咬牙忍著身上的痛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說你家大人有隱疾嗎?」
蕭六張了張嘴,半天才道:「有沒有隱疾不是夫人才知道嗎?別人說的怎麼算數?」
我更氣了:「給我傳出去!沒有隱疾!」
「大人回來啦!」
蕭六急忙站好,朝我身後的人行了一禮。
我下意識顫了一下,緩緩回過頭。
蕭北慕站在院中。
眼光流閃,笑得理直氣壯。
風一吹,緋衣翻飛。
他向來驚豔。
而我有幸嫁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