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嬸還學了炸臭豆腐,一個門面做兩樣營生,雙倍收入。
支書笑呵呵。
「早該這樣的嘛!」
春大娘嫉妒得酸水直冒。
「他們兩個不是早就勾搭到一起了吧?」
張嬸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當即懟回去。
「關你屁事,老娘守十幾年活寡,肉星子都沒見到,就算是勾搭了又怎麼的,又沒勾搭有老婆的男人!」
爸爸和張嬸如今都是單身,天王老子來了,也阻止不了他們。
高三半個月放一天假。
放學後我去爸爸店裡找他,居然看到了劉翠花。
她堆著笑臉靠在門邊,豔羨無比地看著一群擁擠著想買煎餅的學生,道:「哥,你這生意可真好,要我幫忙不?
」
爸爸埋著頭幹活。
他沒聽見!
我覺得有些好笑。
劉翠花還不甘心,往前擠,吼道:「哥,我給你幫忙吧,反正家裡也闲。」
爸爸總算抬頭看她一眼,道:「買餅要排隊!」
張嬸哈哈大笑:「翠花,錢不收你的,隊還是要排的。」
劉翠花的臉色喲,黑得能當墨汁用。
其後她來過很多次,觍著臉說讓爸爸把做煎餅的技術傳授給她,她去城東初中門口擺個攤,賺點錢補貼家用。
但都被爸爸拒絕。
不過這些事,如果不是我碰到,爸爸從不跟我說,他怕影響我學習。
我知道。
就算沒有我,爸爸也能過上好日子。
或許是沒了精神壓力,我的學習一直順風順水。
從一模的年級三十五,
到二模的年級二十七,三模年級二十,四模年級十五。
無數個被咖啡撐起的黑夜。
無數個被鬧鍾喚醒的清晨。
無數個隻給自己十五分鍾午睡的正午。
數不清的試卷。
做不完的錯題。
黑板上不斷流逝的倒計時。
班主任一遍遍強調的考試注意事項。
我的高中。
我的青春。
我的汗水。
我的夢想。
終於,到了要驗證的時刻。
考試的鈴聲即將響起。
從窗外吹來的風,讓我想起十歲那年的褥夏。
爸爸湊不出我的學費,找了三個人借都沒借到。
我好心疼他卑躬屈膝的模樣,所以晃著他的胳膊:「爸爸,我不讀了,我不想讀了!
」
他一巴掌拍在我的後腦勺上:
「閉嘴!
「我當時就是因為家裡窮,讀完小學就回家幹活了。那時候我們老師還說,我是個上中專的好苗子!
「惠惠,老天爺把你生得這麼聰明,就是用來讀書的。你不能辜負這份天賦。」
我想。
我背負的不僅是自己的未來和夢想。
還有爸爸的期望。
我是爸爸讀書夢的延續。
我要讓他的夢開出絢爛的花,結出碩大的果。
考完最後一場出來,外面下起了大雨。
夏日的暴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
等候的家長個個撐開雨傘,也分不清誰是誰。
我在校門口的臺階上掃了一眼,就聽得一個洪亮的嗓門:「惠惠!」
是爸爸。
他高高舉著一把黑傘,一邊踮起腳朝我揮手,一邊不斷往前擠。
「那麼多妹子,就你最高最漂亮,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爸爸。
不是因為我美,而是因為,你的眼裡隻有我呀。
出成績那天,正好支書嫁女兒辦喜酒。
支書這些年對我們幫助良多,我們特意回去搭把手幫忙。
生生哥一大早就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出成績就馬上告訴他。
他念大學後,因為要做兼職,寒暑假也很少回家。
去年過年,我們四人是一起過的。
所以爸爸和張嬸的事,他也默認了。
那時他還跟我開玩笑:「小時候說你是我妹,沒想到真的成了我妹!」
我領了給了人端茶的活。
鄉下的酒席是翻臺的。
一般十一點半開第一輪,十二點半開第二輪。
九點就陸陸續續有客人過來佔位了。
因為有些主家不講究,會將第一輪的剩菜熱熱,上到第二輪的席面。
春大娘帶著她八歲孫女和七歲的孫子,一份禮金佔了三個座。
她一邊指揮我給她加茶水,一邊把瓜子皮吐地上:「惠惠,高考快出成績了吧,你能考得起一本不?」
劉翠花也帶著半大的兒子過來了。
「那時好像是考年級一百六,一本怕是懸,二本還是有點希望。」
她們對我成績的印象,還停留在高一期中考試。
劉翠花拍拍自己兒子,十分驕傲:「我家三兒期中考了班上第三名,老師都誇他聰明,是考清華北大的料。」
春大娘也眉飛色舞:「我家小寶期中考試也是雙一百,
將來肯定要考好大學的。」
十一點半開席後,我的活兒就少了。
我拿著爸爸的手機,隔三分鍾就看下時間。
快到十二點,正好又來了一撥客人。
我端完茶,張嬸和爸爸急吼吼過來了。
「找你半天,時間到了,你快查分數!」
兩人架著我到了喜棚外。
遠遠地,賓客帶來的爆竹噼裡啪啦。
我將話筒緊緊貼在耳邊,在雜亂的爆竹聲中,聽到了機械的播報。
總分 642。
爆竹聲還在繼續,我的腦子也炸開了。
拿手機的手不住顫抖,按了兩遍重聽鍵。
爸爸大聲問:「多少分?」
「642!」
他好像沒聽清:「多少?」
我對著他的耳朵吼:「642,
我考了 642!」
爆竹聲停了。
我的聲音清晰而響亮地暴露在空氣中。
支書歡天喜地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太好了!」
喜棚處有好多人探頭看著我們這邊。
誇贊和羨慕如海浪一般湧了過來。
「劉聾子,你家惠惠真的厲害,600 多分,不是一般人能考出來的。」
「是啊,這分數全國 99% 的大學都能報了吧!」
「你家惠惠聰明懂事又漂亮,你以後福氣長著呢!」
爸爸腰杆挺得直直的:「我早說了嘛,這是投資!」
「你們看,我投資沒有錯吧!」
……
春大娘和劉翠花吃得滿嘴油,此時表情怔怔的。
春大娘舔舔嘴唇:「642 分能考清華北大不?
」
我搖搖頭。
她長長「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能考清華北大呢!」
劉翠花湊了過來,笑呵呵地:「惠惠,你從小聰明,姑姑就知道你考得上!」
「以後讀了好大學發達了,別忘了關照你表哥表弟,他們可是你的正經親戚。」
……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
我呵呵一笑:「什麼正經親戚?劉嬸子,你已經跟爸爸斷絕關系了。」
「爸爸生病你一分錢都不肯拿,還要趁火打劫,讓我給你傻兒子當老婆,現在再來修復關系,你不覺得有點晚了?」
我一點情面都不留。
劉翠花臉色難看,期期艾艾看向爸爸:「哥,你看你女兒嘴巴多厲害……」
爸爸擺擺手:「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別亂叫!」
劉翠花的臉色,簡直就像是從茅坑裡挖出來的。
臭得要命!
宴席結束,我們所有幫忙的人,都吃過晚飯才回家。
絢爛的晚霞層層疊疊,在天邊次第綻放。
田間的青蛙,已經開始呱呱鳴叫。
路邊的稻子已經開始發黃,頭沉沉向下垂著。
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炊煙,大娘們拉長嗓門喊:
「發孫子(大意是不聽話的臭崽子),快回家吃飯了!」
……
我笑了:「爸爸,我小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喊我的。」
他不承認:「我沒喊過你發孫子。」
「你那時喊我討債鬼!」
爸爸哼哼:「難道你還不是?老子為了養你,受了多少苦!
」
我挽住他的胳膊,揚聲道:「那不如這樣,下輩子我來當爸爸,你來當女兒!」
爸爸狠狠瞪我:「你想得美!還想騎到老子頭上!下輩子你還是當女兒,我還當你爸爸。」
我已經比爸爸還要高一點了。
但我還跟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爸爸肩上,輕輕說:「爸爸,你是天下最好的爸爸,我願意永永遠遠做你的女兒!」
我聲音很輕,但他好像也聽得了。
因為他眼睛紅紅的,眼底全是淚花。
後記
我後來報了本省一所 985 很有名的醫學院的本博連讀。
生生哥勸過我要慎重。
因為本博連讀是地獄級的難度。
一旦考試不合格,可能就會以本科或者碩士身份結業。
而且課程又多又累,
壓力還很大。
可我堅持。
我想學醫。
那會爸爸做手術時,醫生曾提過一嘴,如果爸爸的耳朵沒有傷到神經,戴助聽器可以大大改善聽力。
爸爸不同意我學費貸款。
他跳腳:「我又不是賺不到錢,幹嗎去貸款,你瞧不起我?」
「我供你讀大學綽綽有餘嘛!」
我沒拗過他。
生生哥用他攢的錢給我買了一臺智能手機做入學禮物。
「有了手機,以後會方便很多。」
我的學校跟生生哥的隔得不遠。
一有空,他就會來找我,請我吃飯,帶我四處去逛逛。
大二暑假,我用攢的獎學金和兼職費,帶爸爸去醫院做了檢查。
給他配了個助聽器。
我習慣性地湊到他耳邊問他:「怎麼樣,
清楚嗎?」
他捂住耳朵退後兩步:「你這麼大聲幹嗎?」
說完,他愣了下:「我以前說話也這麼大聲音嗎?」
「你看你浪費這錢幹嗎,我早就習慣了嘛。」
他放不下家裡的生意,我送他去坐回縣城的大巴。
公交車上,他一直在聚精會神。
我問他:「爸爸,你幹嗎呢。」
他道:「我在聽廣播裡報站臺名。我以前不愛坐車,心裡得一站站地數,怕坐過站每次都要問售票員到了沒到了沒,人家嫌我煩。」
我眼睛紅了:「以後你可以自己聽,再也不用問了。」
爸爸長出一口氣:「嗯,再也不用問了。」
聽張嬸說,爸爸第二天就回村了。
滿村轉悠,告訴每一個人:你不用這麼大聲跟我說話,我能聽見。
我女兒給我配助聽器了。
再也沒有人敢當面說爸爸的壞話。
爸爸能聽到車聲,能聽見潺潺溪水。
能聽見鳥叫,能聽見蟬鳴。
也能聽見,我輕輕告訴他的:爸爸,我永遠愛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