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乎是隻要他開口,隻要我能給,便都給他。
可父親總是貪得無厭。
後來,我望著我的一雙兒女,總算後知後覺地明白,在他眼裡,我隻是家族的棋子罷了。
有用時,便好言好語。
沒用時,也能立刻舍棄。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父親並不愛我。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還是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太子殿下頑劣好色。」
「從他府上抬出去的姬妾隻多不少,父親可曾想過我嫁過去該當如何?」
「父親拿我當向上爬的雲梯,可我不願做你腳下的路。」
「母親不是一心想讓三妹妹嫁得高門嗎?」
「不如這太子妃,便讓給她吧。
」
父親掀了桌子,「逆女!」
「你滾!」
「你今日就給我滾出楚家!」
「從今以後,我沒你這個不忠不孝的女兒!」
我開門出去。
繼母跟三妹妹站在門口。
她們臉上閃過尷尬之色。
我沒停留,從她們身旁走過。
身後傳來聲音,「夫君,不能讓鳶兒嫁過去啊!」
「爹爹,我不嫁!」
6
收拾好東西,從國公府出來時,蕭稷站在門口。
我有些驚訝。
斂了斂眸,隻當是沒看見,從他身旁走過。
他攔住我,「為了他,不惜跟自己的親生父親鬧成現在這個樣子,值得嗎?」
我沉默良久。
值得嗎?
上一世,我便是為了他這樣的。
嫁給他的前三年,我因忤逆生父一事,遭受了許多流言蜚語。
不光是舊日好友,就連家中姊妹,見到我也繞著走。
蕭稷心疼我,跟我發誓,說他一輩子都會對我好。
一輩子都會信我、愛我、護我。
思及此處,我再次紅了眼眶。
深呼吸一口氣。
輕聲道:「九皇子,這似乎與你無關吧?」
蕭稷不甘心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九皇子?」
皺著眉頭滿眼不解,「阿姮,你為什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明明前些日子你還收下了我送你的發釵,那時候還好好的,如今怎麼就避我如蛇蠍了呢?」
「我不懂,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眼眸通紅,
淚光閃爍。
我知道今日若不能給他個答案,那我恐怕難以脫身。
於是便道:「因為我怕。」
「我不想看著你去爭奪儲位,更不想與旁的女子分享丈夫。」
「我心窄,善妒。」
「我隻想我的丈夫隻守著我一個人。」
他沉默片刻。
似是下定決心般開口:「我答應你。」
「此生隻有你一個妻子。」
「哪怕日後我登上帝位,也絕不會背棄誓言。」
他怕我不信,舉手發誓。
我輕笑,迎風落淚,「倘若我告訴你,我如今是重活一世,而你前世負了我呢?」
他滿眼都是不相信,認為我在說胡話。
反問道:「我如何負你?」
「你真是病糊塗了,難不成做了噩夢,
把夢境當真了?」
說著,他彎腰握著我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討好地衝我笑,「阿姮,咱們自小相識,你最知道我的。」
見他這樣,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地跳動。
7
我跟蕭稷是九歲那年認識的。
一場宮宴,我迷了路。
他抱著小貓路過,彎腰看我,「你也迷路了?」
我紅著眼點點頭。
周圍很黑,他朝我伸手,「你去哪兒?」
「我送你過去吧。」
一路上我與他聊天。
原來迷路的不止我,還有他懷裡的那隻小貓。
我們一起給小貓取了名字。
叫阿滿。
後來再入宮,我總是下意識尋找蕭稷的身影。
那會兒不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
隻知道自己遇見了一位很合得來的朋友。
蕭稷母妃去世得早,他並不受寵。
其實我跟他很像。
我母親去世也早。
我雖是家中長女,但我家姊妹很多,兄弟也多,父親並不怎麼關注我。
十五歲那年,蕭稷出宮立府。
他翻牆來找我,「阿姮,阿滿生小崽子了,我帶了一隻給你瞧瞧。」
小貓連眼睛都沒睜開。
我說他簡直有病。
大晚上下了雪,偏要跑過來。
他隻是笑笑,「其實我就是想來見見你。」
我紅著臉不敢看他。
十七歲,邊疆起了戰事。
蕭稷請旨,說想去歷練歷練。
陛下懶得管,說隨他。
他臨走前約我城外廊亭相見。
問我,
「你會等我嗎?」
我沒說話。
他又道:「我要是S了……」
我踮著腳尖捂住他的嘴巴,「呸呸呸!」
他笑著挑眉,笑得格外舒朗,「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那一戰大捷。
蕭稷卻沒有功勞。
但他很開心。
臨近我生辰,本以為他趕不回來。
睡前卻有人敲響我的房門。
「生辰快樂。」
說著,他小心翼翼遞給我一支發釵,「不貴重,是我親手做的,你要是喜歡的話——」
我毫不猶豫接過來,「我很喜歡。」
男子送女子發釵,是定情之物。
是要娶她為妻的意思。
思緒回籠。
我抬手,將那日他送我的發釵取下。
其實距離我生辰那日,如今也才過去了兩個月而已。
但於現在的我來說,卻是一輩子那麼長。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將發釵塞進蕭稷手裡,冷聲道:「多謝九皇子厚愛,但我已經答應了謝公子的求娶。」
「從今往後,還請你莫要再來找我了。」
「阿姮……」
我沒有理會,加快了腳下步伐。
8
我暫時在客棧安頓了下來。
次日一早,春桃站在門口,「姑娘,謝公子來了。」
得到我的應允後,謝辭從外頭走進來,將一張房契放在我面前。
我愣了愣。
拿起來一瞧,驚訝道:「這是你的房子?
」
這房子地段好,面積大,按理來說謝辭買不起這麼好的房子。
可謝辭卻點了點頭。
他說:「我知道,你說要嫁給我是不想去做太子妃。」
「雖然我不知你為何偏偏選中了我,但事已至此,外頭風言風語甚廣,咱們既要成婚,便還是得有個體面的住處。」
「我聽說昨日國公爺發了怒,將你趕了出來,這房子空著也無用,你住過去吧。」
說著,謝辭拿出一罐藥膏。
「這個用來擦你頭上的傷口,不會留疤。」
他這般坦誠,倒讓我有些招架不住。
輕咳一聲,「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我這樣……是在利用你。」
他搖搖頭,「若介意,那日雅集我便不會答應你。
」
「既是答應了,我便心甘情願。」
春桃在一旁偷笑。
我對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出去候著。
拿起面前的藥膏,放在鼻尖聞了聞,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我從宮裡拿的。」
我再次愣住。
謝辭一個小小探花,如今剛進翰林院,就能拿宮裡的東西?
我猶猶豫豫地開口,「又是房產,又是宮裡的東西……」
「謝公子,你……你該不會走了歪路吧?」
謝辭似乎被我戳中了事實。
他眼神閃躲,「我……」
不會吧?
謝辭此人不是最有骨氣,不喜金銀的嗎?
我簡直對他刮目相看,
語氣不自覺重了些,「我什麼?說啊!」
他不敢看我。
解釋道:「從前我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可你不一樣,你金尊玉貴,我總不能讓你跟著我過苦日子吧?」
「六皇子說了,隻要我歸入他的麾下,便不會虧待我。」
我拍桌子站起身,「你這是參與黨爭!」
「謝辭,你幾個腦袋啊?」
更何況,六皇子是輸家。
太子荒淫,被廢後,六皇子跟蕭稷是強有力的競爭者。
最終蕭稷險勝一步。
六皇子被幽禁致S,跟著他的那些人也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謝辭沒想到我會發火,一時間有些無措。
我將地契跟藥膏都塞回他懷裡,「去,把這些都還回去。」
「哪怕隻當個九品芝麻官,咱們也不趟這趟渾水。
」
「可是……」
我氣極,回懟他,「沒有可是!」
他呆著不動。
我皺眉叉腰,「還愣著幹什麼?」
謝辭這才回過神。
他並不生氣,反倒笑了,「好,我現在就去。」
謝辭走得急匆匆。
春桃踮著腳尖往外瞧,「姑娘,這謝公子滿面春風,可是遇到了什麼喜事?」
「他升官發財啦?」
我無奈嘆氣,「發什麼財?」
他犯了蠢病。
方才一隻腳都踩進了棺材裡還樂呵呵。
虧我上一世還覺得他會守拙藏鋒,懂明哲保身,是個聰明人。
如今一看竟是個傻的。
9
我當初離開國公府時,帶走了母親的嫁妝。
所以並不缺錢花。
我沒有買房,隻租賃了院子住著。
收下了謝辭的聘禮,定下了婚期。
城中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很多,無非是說我大逆不道,不知廉恥。
父親覺得我的存在實在是有礙門楣。
便召集宗族耆老,將我從族譜中劃去。
我沒掉一滴淚。
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父親訝於我的淡定,故意往我心裡捅刀子。
他問我,「你這樣對得起你的母親嗎?」
「當初為了你,她難產早亡……」
我打斷他的話,仰著頭問,「父親這樣待我,可曾想過對得起自己的發妻嗎?」
「她若是知道,你將她拼盡性命、千辛萬苦生下的女兒當做一枚棋子。
你說,九泉之下,她可會怨你?」
父親啞然。
長袖一揮,「滾出去。」
「從此以後,你是S是活,都與我楚家無關。」
上一世他沒有將事情做絕,或許也是怕,怕萬一蕭稷繼位,他也有個退路。
這一世,他知道,我於他而言,是徹底無用了。
……
謝辭在門外等我。
今天下了一場雨,天氣陰陰的。
這是今年秋日的第一場雨,風有些刺骨。
謝辭替我披上鬥篷,握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見了他腰間掛的荷包。
有些眼熟。
好像是從前借錢給他時的那隻荷包。
竟然還留著。
謝辭察覺到我的視線,笑了笑,
「其實我早就心悅你,但我們之間差距太大,我並無非分之想,卻總覺得相識一場,留個念想也好,便留下了這個荷包。」
我沒說話。
一時有些出神。
沒注意前面的水坑,差點一腳踩空。
謝辭一把撈住我,「小心。」
鞋子上濺了泥點子,他彎腰拿出帕子替我擦幹淨,然後蹲在我面前,「地上髒,我背你吧?」
我沒拒絕,趴在他背上。
許久,輕聲開口,「謝辭,我不喜歡長安。」
「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他步伐一頓,隨即笑了,「好啊。」
後來我才知道,謝辭為人並不圓滑,又得罪了六皇子,在朝中舉步維艱。
一直以來,他都小心謹慎。
他以為長安是我的家鄉,我不會願意離開這裡。
所以,他努力在官場立足。
直到我告訴他,我不喜歡這裡,他也松了口氣。
沒過半月,謝辭敲開我的門。
笑盈盈地看著我,「阿姮,我被貶官了。」
「陛下讓我去江南,官職低微,你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我沒忍住,輕笑出聲。
他在這方面,著實是有些天分的。
10
初到江南,謝辭新官上任,公務繁忙。
我買了新房,眼看婚期將至,正緊鑼密鼓地修葺。
這日上街去試做好的嫁衣,路上聽見有人闲聊,「聽說了沒,太子籠絡朝臣,意圖謀反,陛下龍顏大怒,要廢太子呢。」
我聞言一怔。
上一世,是崇德十六年廢的太子。
可如今才崇德十四年。
怎麼提前了?
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也沒多想,隻是去城外寺廟求了個籤。
是下下籤。
我一陣煩悶。
轉眼,便是大婚這日。
街道上一陣騷亂聲。
我從花轎探頭,往外瞧去。
一隻手忽然將我拉了出去,我想喊救命。
但下一秒,浸了蒙汗藥的帕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再醒來,我身處在一輛馬車之中。
蕭稷坐在我面前,閉目養神。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我,「醒了。」
我下意識往角落裡縮了縮。
不知怎的,此刻的蕭稷,很像前世的模樣。
波瀾不驚的眉眼,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此時此刻的他還是那個落魄的九皇子。
他若是見我這般怕他,應當會慌張,會哄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淡定地望著我。
再加上太子提前被廢。
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試探地開口,「你……記起來了,是不是?」
他不置可否。
我慌了神,「你既也重生了,為何還要來找我?」
「你不是一直想立江氏為後嗎?」
「何不直接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