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天,地圖上多了七八個紅點,看起來還很分散。
第二天,紅點增加到了十五個,開始有了一點詭異的、沿著某個脈絡聚集的趨勢。
等他把二十三個母親全部問完,二十三顆紅色的圖釘,也全都釘在了地圖上。
那二十三顆圖釘,像一條被鮮血染紅的、蜿蜒的項鏈。
它們無一例外,全都精準地分布在那家巨大的化工廠的下遊,沿著那條被汙染的河流兩岸,一路蔓延下去。
離工廠最近的,是我家。
我兒子小石頭,也是所有孩子裡,病得最重的一個。
我後來聽說,那天下午,陳隊看著那張釘滿了紅色圖釘的地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句話也沒說。
他知道,他查的,可能不再是一件簡單的失蹤案,或是一個荒唐的邪教案了。
而是一場,
針對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無辜孩子的,已經持續了數年之久的——
群體性的,慢性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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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釘滿了紅色圖釘的「母親們的地圖」,成了陳隊手裡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證據。
但他知道,光有這個,還遠遠不夠。
要扳倒一個每年納稅上千萬、關系網盤根錯節的明星企業,他需要的是誰也推翻不了的鐵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秘密聯系了市裡的環保部門。
他讓環保部門最信得過的兩個同事換上便裝,開著一輛看不出牌子的普通家用車,偽裝成來我們這郊區釣魚的。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我家下遊那條河的各個河段,不動聲色地取走了十幾份水樣和河底的淤泥樣本。
第二件事,是連夜向法院申請了一份特殊的調查令。
他要的,是我們「金蠶群」裡所有二十三個孩子的完整病歷,以及血液和皮膚組織的樣本。
所有的樣本,不管是水樣土樣,還是孩子的病歷血樣,他都沒有留在市裡檢測。
他親自開車,跑了四個小時,連夜送去了省城,交給了省裡最權威的毒理學和環境病專家。
然後,就是等待。
那一個星期,我聽說陳隊幾乎就沒回過家,吃住都在辦公室裡,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他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終於響了。
電話,是省城那個老專家親自打來的。
我後來知道,電話裡,老專家說話的語氣很謹慎,他說,正式的書面報告還在走流程,但他可以先告訴陳隊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初步結論。
「陳隊長,
」老專家在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說。
「這些孩子的症狀,不是病。」
「是典型的、由氯乙烯和多種重金屬混合導致的慢性中毒。」
「這種毒,自然界裡沒有。隻會出現在一個地方——」
「化工廠的排汙管道裡。」
12
掛了省城專家的電話,陳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見我。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他一向沉穩的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眼眶也是紅的。
他沒帶手銬,也沒帶別的警察,就一個人。
他拉開我面前的椅子坐下,沒說話,隻是從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拿出了兩樣東西。
他先把那張釘滿了紅色圖釘的「母親們的地圖」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然後,他又把那份剛從省城傳真過來的、紙張還帶著溫度的毒理學報告放在了地圖旁邊。
他什麼也沒問,就那麼看著我。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塊石頭壓在喉嚨裡。
「李月,」他說,「現在,可以跟我說實話了嗎?」
「別再跟我說什麼金蠶娘娘,也別跟我演戲了。」
他伸出手指,先是點了點那張地圖,然後,又點了點那份報告。
「我們聊聊你們村那家化工廠。聊聊你兒子,還有其他那二十二個孩子,真正的『病根』。」
我看著桌上那兩份證據。
看著那張我親手促成的、通往真相的地圖。
看著那份我用我丈夫的名聲、我自己的名聲,甚至是我兒子的性命去賭回來的科學報告。
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趴在冰冷的鐵桌子上,
把頭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胳膊裡,放聲大哭。
這幾年來,我沒哭過。
丈夫背叛我,拿封口費,我沒哭。
兒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每天在床上疼得打滾,我沒哭。
被全國人戳著脊梁骨,罵我是S人犯、是邪教頭子,我沒哭。
但這一刻,我哭得像個傻子,哭得撕心裂肺。
陳隊沒有催我,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我對面,給我遞過來幾張紙巾。
我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啞了,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他,看著這個我用盡心機才「騙」來的、正直的警察。
「陳隊,」我哽咽著說。
「你們……終於……找到了。」
13
我哭了很久,
陳隊就那麼安靜地陪著我,等我哭完。
他重新給我倒了一杯熱水,遞到我面前。
「講講吧,」他說,「從頭到尾,所有的一切。」
我點了點頭,擦幹眼淚,開始了我真正的、也是最後的「自白」。
我告訴他,王強早就知道化工廠偷排毒廢水的事。
他是副主任,主管的就是排汙這一塊。
他那個當老板的大表哥,每個月都給他一筆封口費,讓他把那些超標幾十倍、上百倍的排汙數據,做得「漂漂亮亮」。
他拿了錢,就等於籤了賣身契,也堵S了自己的良心。
直到,報應來得那麼快,那麼準,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自己親生兒子的身上。
「他慌了。」
「他抱著小石頭,第一次哭了。」
「他想去舉報,
想去自首,但他大表哥跟他說,如果他敢亂說一個字,我們一家三口,誰也別想活。」
「我們鬥不過他。他有錢有勢,黑白兩道都有人。正常的路,我們走不通。」
「所以,我才想了這麼一個瘋子一樣的辦法。」
「我跟王強說,我們不能就這麼認命。既然沒人關注我們,那我們就演一出戲,演一出天底下最惡毒、最瘋狂、最吸引人眼球的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看到我們,看到我們這個快要S掉的兒子。」
我告訴陳隊,我丈夫王強,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但他想當一個好父親。
所以他答應了。
他假裝跟我翻臉,然後「失蹤」,其實是躲進了我娘家早就廢棄的一個地窖裡。
那五十萬,是他最後一次跟他大表哥要的「封口費」,
也是我們這出戲的全部「經費」。
他後來「S而復生」,跑去公安局說的那些關於「邪教」、「活人獻祭」的話,全都是我們倆在柴房裡,對著一張紙,一句一句排練好的臺詞。
「我們故意在他的證詞裡,留了很多漏洞。」
「我賭的,就是你們警察的專業和細致。我賭你們一定能看出他在撒謊,然後,把懷疑的目光,從我這個『邪教頭子』身上,轉移到他那個讓他不敢說實話的『化工廠』身上。」
「陳隊,」我看著他。
「我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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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隊聽完我關於王強的計劃,沉默了很久。
他問我:「那你那個『金蠶教』呢?那二十多個母親,她們也是在演戲嗎?」
「不,」我搖了搖頭,「她們不是在演戲。她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
「她們真的隻是想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我告訴他,「金蠶」這個詞,在我們老家的方言裡,除了指一種毒蟲,還有另一種意思。
它也指河床上那種金黃色的、被工業廢水汙染後沉澱下來的泥沙。
「所以,我從來沒騙過她們。」
「我告訴她們,金蠶娘娘,就是我們村下遊那條河裡的『河神』。是它,害了我們的孩子。」
「我建那個群,不是為了當什麼教主。是為了把所有和我一樣絕望的母親,都聚集起來。我需要她們,需要她們每一個人的力量。」
我把我如何在群裡指導她們保留證據的事,也都告訴了陳隊。
「我讓她們每天都用幹淨瓶子裝好水樣,其實就是在為今天的化驗保留第一手樣本。」
「我讓她們每天都拍下孩子潰爛處的照片,
其實就是在記錄孩子病情惡化、毒素積累的醫學過程。」
「我們所謂的『祭祀』,就是約定好時間,一起去工廠門口拉橫幅、靜坐。」
「我們所謂的『喂食』,就是把我們收集到的、工廠偷排汙水的證據,匿名寄給環保部門。」
「隻不過,我們做的這一切,都沒有用。工廠的後臺太硬了,我們的舉報信,全都石沉大海。」
我看著陳隊,說出了這個計劃裡,最悲壯,也最無奈的一部分。
「所以,最後我們才商量出了這麼一個辦法。」
「既然沒人看我們的證據,那我們就把自己變成證據。」
「既然沒人相信我們這些農村女人的話,那我們就用一場最荒唐、最血腥、最能吸引眼球的『S人獻祭』,逼著你們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我們身上來。」
「陳隊,
」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戰爭。」
「這是我們二十三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發起的——」
「最後的戰爭。」
15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陳隊。
包括,王強在「失蹤」前,從他大表哥辦公室的電腦裡,偷偷復制出來的那份,記錄了工廠這五年來,所有真實排汙數據的內部文件,藏在了哪裡。
「自白」的第二天,市公安局和市環保局成立了聯合專案組。
幾十輛警車和環境監測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我們村,把那家化工廠的正門和後門,堵得水泄不通。
王強的大表哥,那個在我們村一手遮天、風光了近十年的大老板,是在一場酒局上被帶走的。
聽說他被戴上手銬的時候,
人還是醉的,還叫囂著要讓他的律師來告警察。
但等他看到那份由王強親手復制、又由我親口指認的排汙數據鐵證時,他才終於酒醒了,也徹底癱了。
案子很快就清楚了。
之前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的那些新聞,一夜之間全都刪得幹幹淨淨。
新的頭條,是「金蠶母親」的絕地反擊,是幾十個農村女人的史詩自救。
工廠老板因為汙染環境罪、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故意傷害罪等多項罪名,數罪並罰,被判了無期徒刑。
我和王強因為報假案、擾亂公共秩序,也被判了刑。
但法官考慮到我們是為了維護公共利益,又有重大立功表現,最後是判三緩四。
工廠被查封,所有的資產都被凍結,由政府牽頭,成立了一個專項的醫療和賠償基金。
我們群裡那二十三個孩子,
包括我的小石頭,都在第一時間被送到了省城最好的醫院,接受免費的、最專業的排毒治療。
半年後,我去醫院接小石頭回家。
他長高了,也長胖了點,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些曾經金黃色的、潰爛流膿的斑點,已經全都結痂脫落了,露出了下面粉紅色的、雖然還帶著疤,但卻是健康的新皮膚。
回家的路上,他趴在我的懷裡,小手摸著自己胳膊上的一塊傷疤,抬頭對我說:
「媽媽,不疼了。」
我沒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我抱著他,看著車窗外升起的太陽,覺得天,終於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