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熟悉的曲調讓他逐漸平靜。
加上生活日趨安穩,慢慢的,他也就好了。
而土匪風九鳴二十有五了,腥風血雨的生活,讓他一直深受夢魘折磨。
他提著刀,是真的要S人。
透過門縫往外看,暴雨中的風九鳴像一隻瞎眼狂怒的獅子,手裡的刀一次又一次砍向虛空中不存在的敵人。
「爹,娘,你們在哪兒?鳴兒來救你們了。」
他始終困在爹娘慘S的雨夜。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棂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聲兒……」
我試探著唱出聲,風九鳴的動作停了,呆怔片刻,朝我的方向走來。
老實說,我有點害怕,聲音顫抖,「琴聲兒輕,調兒動聽,
搖籃輕擺動啊……」
他到了我面前。
我去卸他手裡的刀。他略一掙扎,刀刃劃破我的手背。我忍著痛,柔聲說,「鳴兒乖,娘在這裡,把刀放下,娘抱鳴兒睡覺。」
他終於丟開刀,順從地躺到床上,把頭枕在我腿上。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一邊唱童謠一邊輕拍他的肩膀。
他睡著了,我也歪著盹著了。
一直關注風九鳴動態的周先生和二當家他們,眼見著風九鳴進了我的屋子,許久沒有動靜,生怕我被風九鳴砍S了。
「姜姑娘,姜姑娘。」趁著雨勢見小,天微微透亮,周先生和二當家幾人,躡手躡腳推門而入,小聲叫著我的名字。
我打著瞌睡,
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念叨,「鳴兒是個好寶寶……娘抱著鳴兒睡覺覺……」
如果寶寶不是二十來歲的大當家,場面一定極其溫馨。
一個激靈驚醒,抬頭,我對上了圍觀的三四雙震驚眼,低頭,是風九鳴睜開的迷迷糊糊眼。
四目相對,我眨了眨眼,風九鳴徹底清醒,急忙從我腿上彈開。
他和我,和周先生他們,面面面面面面相覷。
屋子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那個……」終於,二當家忍不住好奇問,「姜……幹媽,您老人家莫非練過返老還童的神功?」
風九鳴的臉黑得像鍋底。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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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都跟著我唱……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棂啊……啊對,聲音再溫柔一點……」
練武場上,聚集了寨子裡的大嫂子小嫂子大媽大娘,我扯著嗓子喊,「學會這首曲子,往後,大當家夢魘的時候,大伙兒都是大當家的娘。」
不遠處,周先生笑盈盈說,「恭喜大當家,喜提這麼多娘。」
一言難盡的風九鳴,「……」
他其實很想問我,哪裡學來的這首童謠。但基於我永遠狗嘴裡吐不出象Y,他生生忍住了。
隻練字的時候,忽然問,「雀怎麼寫?」
我一時茫然,「什麼 que?」
「姜雀的雀。」
哦,是我的名字。
他早找人查過我的來歷,
可惜一根鳥毛都沒查出來。
我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雀」字,雪白的紙,墨黑的一豎一撇,襯託得手背上,已經結痂的傷口分外顯眼。
風九鳴把一個小瓷瓶放在我手邊。
「祛疤的。」他並不看我,一筆一畫,沿著我的字跡,貌似專心地臨摹。
我挖了一點藥膏抹在傷口處,清清涼涼,還挺舒服。
風九鳴明明在寫字,卻不知怎的,把我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
「你那樣不對。」
他拉過我的手,手指打著圈兒示範,「這樣抹到完全吸收才有效果。」
長長睫毛垂下,土匪的神情專注。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明天我要下山買一些筆墨紙砚和書籍,你不會因為舍不得我,把自己折騰生病吧?
「咳……」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燙到一般甩開我的手,人都站起來了,「姜雀,你做賊似的胡說八道什麼?」
「隨口問問,反應這麼大幹什麼?」我說,「怕你以為我不回來了。」
他咬牙切齒,「我沒有以為。」
書生風九鳴就常常這樣以為。
每當我打算回老家幾天,他就非常不巧地生病。次數多了,我起了疑心,留意之下,發現他偷偷衝冷水澡,渾身湿漉漉,還站在院子裡吹冷風。
「阿姐不要走。」面對我的質問,他像隻被拋棄的小狗,可憐巴巴攥著我的衣角,「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無論我解釋多少遍,他都不肯撒手。
他善良仁愛,也固執倔強,「阿姐說好了陪我到三十歲。我算過了,二十年,一共七千零八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後來他的身體垮掉,一半是因著讀書育人嘔心瀝血,
一半也是因著一次又一次折騰自己本就羸弱的身體。
他S的時候才二十五歲,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阿姐,你還差我五年。下輩子,記得下輩子一定要補給我……」
我沒有等到下輩子。
欠下的五年,我還給平行世界的風九鳴。
土匪風九鳴。
他打了一個寒顫,我想這個時候的我,眼神一定非常慈愛。
「你什麼眼神?別這麼看著我,我說過了——」他一字一句重復,「我,沒,有,以,為!我,沒,有,舍,不,得!」
但是第二天,風九鳴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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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這麼大的人了,還是一寨之主,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我把熬好的藥端到床頭,無奈道,「隻是下山買點東西而已,
我保證過,一定會回來的。左右不過離開幾個時辰,你再舍不得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風九鳴半靠在床上,生無可戀地分辯,「丁大夫說了,我是前幾日夜裡淋了雨,受了風寒,沒有及時醫治,拖到今天,人扛不住才發起高熱。」
「知道知道。」我哄著他喝藥,「知道你好面子,我不會說出去的。」
風九鳴,「……我——」
「算了!」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我往他嘴裡塞了一顆松子糖。
「甜不甜?」我笑眯眯問。
他愣住,眼眶微紅,忽然背過身去。
人一生病就脆弱,土匪也不例外。
「是不是想你娘了?」
書生風九鳴說過,他怕苦,每回喝完藥,
他娘都獎勵一顆松子糖。
「你還真是什麼都知道。」
風九鳴很快整理好情緒,轉過來時已是面無表情。
「丁大夫說你底子好,喝完藥睡一覺就好了。」我嘿嘿笑,幫他蓋好被子。
走到門邊,風九鳴側頭喊我,「姜雀,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不是睡不著?要不我給你唱月兒明?」
「好了,你可以滾了。」
風九鳴傲嬌地留給我一個後腦勺。
關於我到底是什麼人,寨子裡各有說法。
小蘿卜頭們一致認為我是風九鳴他娘。
大嫂子們另有看法,「十有八九是大當家的相好。」
周先生是個笑面虎,最狡猾了,面上待我親厚,實則從來沒有放下對我的戒心。
趁著月底又打了勝仗,寨子上下載歌載舞歡慶之際,
周先生舉杯敬我。
「這一杯敬姜姑娘盡心竭力教大伙兒讀書認字。」
「這一杯敬姜姑娘舍身忘S拉大當家出夢魘。」
「這一杯敬姜姑娘有福同享捉蟲子分與我吃。」
「這一杯……」
高帽子一頂接一頂,面前的米酒香甜甘醇,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暈暈乎乎,眼前有了重影。
周先生這才笑眯眯問,「姜姑娘,你到底是咱們大當家的什麼人?」
「什麼人啊?」我捧著臉,看燈籠下鍍了一層光圈的青年,吃吃笑,「小九鳴,其實我都知道,你心裡想要我做你妻子是不是?」
「噗」
風九鳴噴了我一臉酒。
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照,他的臉紅了,「姜雀,你喝多了。」
「哈哈哈,
害羞了是不是?阿姐什麼都知道,你啊,偷偷藏了我的帕子是不是?」
「……」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道誰給我遞了一杯酒,還有人給我夾菜,耳朵一隻隻豎了起來。
「姜雀!不要胡說八道!」
我有點不高興,撲過去一把揪住風九鳴的耳朵,「膽子肥了,敢對阿姐大呼小叫。」
嘶——
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姜雀!」
「是的,你確實膽子肥了,趁著我在樹下午覺,還偷親我——嗚嗚嗚——」
一隻雞腿堵住我的嘴,風九鳴將我打橫抱起,「你醉了,回去睡覺。」
我十分驚喜,「你身子不虛啦,都能抱起我啦。
」
風九鳴踉跄了一下,好像要把我丟掉,我連忙環住他的脖子。
他加快了腳步。
隱隱約約,身後傳來周先生的聲音,「虎狼之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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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叉八仰躺在床上。
「來吧,阿姐讓你做鬼也風流。」
一團湿毛巾丟在臉上,胡亂一通揉搓,又去擦我抓過雞腿的手。
風之鳴沒好氣說,「洗洗睡吧你。」
他要走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抱住他的大腿,「風九鳴不要走……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嗚嗚嗚,我在你的墳前搭了窩,我在窩裡蹲了好久……我想就這樣陪著你……嗚嗚嗚,
可是我太想你了,好想好想……隻好到這個世界來看看另一個風九鳴……」
「有兩個風九鳴嗎?」心心念念的臉在眼前放大,他蹲下來看著我,聲音很輕很柔,還有些顫抖。
我豎起兩根手指,用力點頭,悄聲告訴他,「這裡的風九鳴,是個土匪哦。」
他沉默良久,把我重新抱到床上,「你睡吧,我不走,就在旁邊守著你。」
我閉上眼睛,滿意地打出酒嗝。
迷迷糊糊間,有什麼溫熱、柔軟的觸感落在眉間。
9
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灌了好大一碗醒酒湯方才舒服了一些。
隻是遇到的每一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十分曖昧。
我一直沒有見到風九鳴。
周先生端了一盤炸蟲子來找我,
賊兮兮說,「大當家啊,大概是沒臉見人,躲到營裡去了。」
「來來來,咱們吃蟲子,你好好給我講講,除了偷你的帕子和偷親你,大當家還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這才知道自己喝多了酒都爆了什麼料。
不過風九鳴身為土匪,臉皮子也太薄了。
又不是捉奸在床。
要到半個月後,風九鳴佔領了縣城府衙,才找回些許臉面。
他帶回來一個姑娘。
隔壁起義軍首領的獨女。
吳姑娘代表父親與風九鳴談合作,是歸鴻山寨的貴客。她在寨中逗留兩三日,亦有考察之意。
周先生掐指一算,「我觀天象,今夜有場大暴雨。若是大當家夢魘發狂,恐叫吳姑娘誤會大當家是暴虐兇殘之人。咱們同吳將軍的聯盟怕是要掰。」
「我有一計。
」他說,「今兒大當家,就和姜姑娘睡一屋。有點風吹草動,姜姑娘月兒明一唱,大當家連房門都不必出。」
這一計,真是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我舉手,「先說好了,我睡相不好。若是一腳把大當家踹下床,大當家可不許生氣。」
周先生笑道,「姑娘豪氣。」
他轉向風九鳴,「大當家以為如何?」
風九鳴幾不可微地「嗯」了一聲。
周先生不知為何,笑得更歡了。
睡覺時,風九鳴拿一根繩子,一頭綁在我手上,一頭綁在他腰間。這樣他一起身,我便能察覺。
想起書生風九鳴,他也曾這樣幹過。
我微微恍神。
「怎麼了?」風九鳴問,「弄疼你了嗎?」
我道,「沒事。」
他反而不高興起來,
一張臉冷了幾分。
我嘖嘖稱奇,「見過有起床氣的,沒見過有上床氣的。」
風九鳴翻身,背對著我。
我在他身後撐起腦袋,「要不要給你講個睡前故事?鑿壁偷光聽不聽?很久很久以前——」
「閉、嘴。」他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