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池敬這波好菜啊，屏幕又黑了，
「賺這麼多就不舍得給自己買個彩色的屏幕嗎？」
誰知道這時鏡頭裡的池敬低頭點了下手機，
下一秒，我的聲音響徹直播間。
於是正在網戀的我倆紛紛掉馬：
他是當紅戰隊的打野，我是風頭正盛的解說。
賽後我倆面面相覷，有種看到熟人下海的無力感。
1、
他緊急調小音量，但那句【池敬這波好菜啊】被聽得一清二楚。
彈幕立馬有了反應：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誰啊！！」
「笑S我了池敬你也有今天。」
「主包剛做了結締組織切割手術，你就讓讓他吧。」
緊接著又有人說：
「這個聲音.
..不對勁啊！」
「我也聽出來了，這聲音好像小伊。」
「真是小伊嗎？我靠。。好像有瓜」
我看看屏幕，再看看我手機的聊天界面，徹底懵了。
為什麼我的語音會出現在池敬的直播間裡啊？
2、
池敬關了直播的小鏡頭，交代了一句有點事兒先下播了，就關了直播。
我看著聊天頁面不斷跳動的對方正在輸入中……試探性地問：
「池敬？」
對面遲疑半天，發來一句：「楚伊？」
我兩眼一黑。
完蛋，徹底完蛋。
想到前天他還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我說快了吧。
實則，我倆八百年前就見過面了，甚至因為工作原因，以前還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我錯亂了，池敬沉默了。
看著前面兩行聊天記錄，我倆還互稱對方寶寶。
真的很想給自己來一巴掌。
這時候池敬又發來消息：
「你不是說你不玩遊戲麼？」
我忿忿：
「你還說你的工作是敲鍵盤，我尋思你程序員呢...」
又是沉默。
3、
我的微信消息也是這時候炸鍋的，一條接著一條冒出來。
在圈裡關系比較好的徐若則是直接打了電話，開門見山道：
「你和池敬談了？！」
我支支吾吾：「不是，你怎麼知道？」
「都上熱搜了！
「所以到底談沒談啊？」
我：「談了，但也不算談...吧」
徐若一陣無語：「如談？
」
我把我倆屬於網戀的事情和盤託出，最後解釋了一番：
「主要我們也不是因為 LOL 這個遊戲才談上的，誰知道就有這麼巧啊，這都能遇上。」
她笑了半天：「說明你倆是正緣，談多久了這是？」
「三個月…」
「三個月你倆都沒認出來，也是絕了。甚至連對方真名都不知道？」
「叫的是遊戲 id，還一直都是發信息，沒打過語音…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現在咋辦啊。這事兒說出去也不像有人信的。」
「我確認一下哈，對他沒感情吧？沒感情的話，你就咬定了這個人不是你唄，他現在火成這樣，你和他談包要挨罵的。」
那倒也是，我看他直播說他菜，純屬調侃。
池敬長得帥，今年春季賽也是狀態奇佳，
他在的隊伍很大概率能打進今年的世界賽，女友粉多得不行。
我應了下來，掛斷電話，卻猶豫了。
真正讓我遲疑的是徐若的那句，你對他沒感情吧？
4、
不知道池敬是什麼想法。
但是這三個月，他真實地陪了我一百天。
每一次深夜失眠，我的話題天馬行空，他都句句有回應。
我們一起在遊戲裡當大俠、做任務，結情緣。
為了給我刷一個稀有獎勵，一個副本可以一起刷個百來遍。
前陣子解說的時候有個小失誤，我的微博評論區被追著罵了幾千條，我哭了一整晚。
我沒告訴他原因，他直接一波接一波地轉賬。
那也是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雖然我拒接了。
我說，你這樣轉搞得我像個圈錢的。
他笑笑，我倒是巴不得你圈我錢，就是不要哭。
我放下手機，覺得有些頭痛。
尤其休賽期馬上結束，兩天後就是夏季賽開幕賽。
開幕賽為了觀賞性，一般會選擇當前比較有實力或者人氣比較高的兩個隊伍。
池敬所在的 KG 就是兩個隊伍其中一個。
而我作為這場開幕賽的解說之一，工作也是早早排好的。
第二天一早，公司給我打來電話，讓我暫時不要回應，有什麼事解說完開幕賽再說。
我無數次打開和池敬的對話框，又無數次關上。
也終於知道，為什麼當時池敬會約我在 1 月 22 號這天晚上，在咖啡館見面。
22 之後就是夏季賽，賽程緊鑼密鼓，他不再是時間自由的人，訓練和比賽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而這些，他大概率是想見面的時候和我解釋清楚。
現在看來，大概這場見面也要無疾而終了。
5、
開幕賽這天，和我一塊兒解說的是前輩林喆。
我在解說臺，隻能通過大屏幕看見池敬。
兩隊打得難舍難分，比賽來到決勝局。
導播示意我繼續，我開口：「本場 BO5 的最後一局，誰能拿下這個開門紅，大家應該都很期待。」
林喆接道：「是的。兩隊實力不相上下，主要就是細節和節奏的把控啊，這個其實真的很看打野選手的發揮，對吧小伊？」
對林喆 cue 我這件事，我早有準備，不慌不忙接下去：「是的。KG 這邊，池敬選手這四把的發揮隻能說中規中矩，沒有春季賽來得驚豔。大家都知道，池敬選手的打法是比較激進的，
然而這四場下來，反而能看見他，似乎有些束手束腳。」
「另一邊，WEK 的打野選手 kiv 倒是手感火熱。決勝局兩人誰表現能更勝一籌，還真是不好說。」
林喆點點頭，繼續接下來的話，在林喆說話的間隙，我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
在和池敬網戀之前，和外界一樣，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天賦極高，但打法過分激進的選手。
上限很高，但一旦失敗，陷入的爭議也往往會更巨大。
同樣的，在這之前我的人設一直是毒舌解說，講到選手錯誤的時候往往並不太留情面。
賽程一步步推進，現場氛圍逐漸緊張，時間來到後期，幾乎是決定勝局的一波遠古龍團。
「這條龍，誰能拿下，基本就能鎖定勝局，甚至一波結束比賽。」林喆道：「我們能看到 WEK 率先站住了龍坑位置，
KG 正在側面尋找機會。」
然而就在巨龍血量進入斬S線的時刻，池敬的趙信毫無徵兆地、極其突兀地，以一個近乎自S的角度，朝著對面的 AD 位置衝了過去。
「池敬！池敬你在幹什麼！」
林喆大喊，而我在他的喊聲中，心也涼了半截。
池敬這波失誤太大了，衝過去的位置在龍坑側翼，隊友完全跟不上，就算秒掉對面的 AD，他自己也沒法全身而退。
龍和人，他居然選了人。
職業素養讓我無法保持沉默：「池敬，他選擇了最激進的切入方式，完全脫離了團隊。WEK 的反應相當快，像是設置了圈套一般，控制鏈跟上輸出跟上，他直接被秒！」
畫面中，池敬的英雄頭像瞬間變成灰白。
林喆痛心疾首道：「池敬這波的決策太致命了，
現在這個情況 KG 是完全招架不住，這比賽一波就結束了呀。」
6、
我的解說詞卡在喉嚨中，耳機裡傳來導播急切的催促聲：
「楚伊，說話！boss 要求必須點出來！池敬的這個點一定要放大說，狠點說！隊伍毒瘤什麼的，說啊！」
我猛地深吸一口氣，手緊握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艱難開口道：
「是的，池敬這波決策堪稱災難。在隊伍最需要團隊協作，需要他冷靜拿下大龍的時候，他選擇了最不負責的個人英雄主義打法。」
「一整局的優勢隨之葬送，我想池敬選手回去之後，一定會好好反思一下這場比賽的失敗所在。」
「最後讓我們恭喜 WEK，拿下夏季賽的第一場勝利！」
象徵勝利的音樂響起，失敗的隊伍在遺憾中退場，鏡頭中，
池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耳機裡傳來導播松口氣的聲音，我摘下耳機，慌不擇路地離開解說席。
林喆是前輩，這些招惹人的話自然會落到我頭上，但是換做以前，我對說這些狠話完全不在意。
犯錯就要立正挨打，多麼簡單的道理。
但今天，面對池敬說出這些，我居然覺得自己有些心狠。
比賽結束後，後臺人來人往，我按著休息室指引，摸索著來到了 KG 的休息室附近。
遠遠就見幾個選手站在走廊處，低聲交流著什麼。
池敬也在一行人之列。但他的目光就這麼不偏不倚地穿過一行人鎖定我，即便我們中間還隔著遠遠的一條走廊。
目光相接的一瞬間，我們都默契地偏過頭。
原本想說的話，在見面後也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
我轉身想逃，卻踩中一張不知被誰扔在地上的海報，上面甚至還印著【池敬 VICTORY】的字樣，在此刻十分嘲諷。
皮質鞋底踩上海報，我毫無防備地向後仰，就這麼重重摔在地上。
混亂中我聽見腳步聲靠近，下一秒人被打橫抱起。
「我送你去醫護站。」
池敬的聲音，靠近聽更有沉悶些。
讓我們都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池敬抱我的照片就出現在了熱搜上。
7、
【我說怎麼打得像狗屎，原來是談戀愛去了呀，真有你的。】
【666，技術是沒有的，嫂子是要抱的。】
【我嚴重質疑楚伊解說的公正性！都談戀愛了，還來解說這一場，這是把我們當套使呢！！】
【我也懷疑！！！！真無語了！
！我還以為解說的時候罵這麼狠兩人是沒什麼關系，合著這純純是嫂子恨鐵不成鋼啊！！】
從醫護站出來，我一瘸一拐地坐上了回家的車。
面對鋪天蓋地的惡評，我隻能關上手機。
這時候沒有人會聽你說話，他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又想起池敬，他把我送到醫護站轉身就要走，我下意識拉住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怔愣了半天，才回我：「你說的沒錯，我會反思。」
回到家後，徐若問我和池敬的事情怎麼樣了，我居然也不知從何說起。
承認不承認，我們都是挨罵。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俱樂部和聯盟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
在他們眼中，我們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而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池敬的商業價值是遠大於我的，
要他們在我和他之間選擇，他們必然會保池敬。
果不其然，第二天 KG 官方就發布了當天的完整監控，當時我摔的很嚴重，池敬幫我也是情急。
【池敬選手目前是單身狀態...】
我快速瀏覽俱樂部的聲明，一眼就抓住了重點。
雖然早有準備，但心還是往下沉了一沉。
但，這都不是最讓我難受的。
聯盟接著出了公告。
【為確保公平性，楚伊的解說任務暫停。】
【與 KG 達成友好協議，楚伊作為戰術分析師入駐 KG。】
徐若的電話適時響起：
「什麼鬼！！憑什麼是你暫停啊！去 KG 又是什麼情況？！」
「別說你了，我自己的工作變動，我居然是通過公告才知道，怪好笑的。」
「我真服了，
池敬這人有擔當嗎？他怎麼當縮頭烏龜啊！！好下頭！！」
我沉默，打開和池敬的對話框，隨即點開了右上角，按下拉黑鍵。
8、
聯盟這步棋走得險。
我收到的說法是，KG 看中了我的戰術分析才能，想請我過去。
但其中的彎彎繞繞，誰也說不明白。
也許他們覺得，把我和池敬放在一起工作，更能彰顯他們的公平。
兩天後他們將迎來第二場對局，而我需要在今天下午 2 點之前過去參會。
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除非離職。
在這個圈子裡，女性員工依舊是受壓迫的那一方。
研究生時期我讀的是數據分析相關專業，畢業論文也寫的和比賽相關，當時確實想過做數據分析師。
但後面誤打誤撞成了解說，
現在回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KG 的基地離我住的地方不算遠，我需要每天準時來回。
即便在打開基地大門前，我已經做了許多心理建設，但是再見到池敬，我依舊覺得有點難堪。
他戴著口罩，劉海有些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此時的神情，坐在電競椅上，全然沒有昨天剛開場時的神採。
隻是看著，就能感受到狀態不佳。
「我就不多介紹了哈，這幾個你應該都認識。」戰隊經理說到：「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就把會開了先。」
會議需要復盤昨天的戰鬥，準備後天的戰術，預計的會議時間是 3 小時，實際是遠遠不止的。
因為收到任務太過臨時，我隻能準備一個比較潦草的 PPT。
「其實我們上限是很高的，但是隊伍現在的默契度不夠，
缺少配合。」
「而且每個人都有點自己注意不到的小習慣，這個習慣被對手抓住了，就是很致命的。」
教練坐在一旁頻頻點頭，隊員們則是一臉要S不活的表情，人看著就來火。
我知道我空降，大概會有人不服氣，感覺翻了 PPT 出來，用數據說話。
「小 A，你有個小習慣，對線的時候喜歡站草。」
「當然，這個事情本身是沒什麼問題的，視野嘛。但是這個成為習慣之後，你面對所有英雄都是先來這個草，3 分鍾之後你還是會回這個草看一眼。這就導致和對面對線的時候你慢一個身位。」
「我分析了你春季賽的前面五場比賽，三場 BO3，兩場 BO5，三分之二的對局你都有這個問題，其中 WEK，也是抓住了你這點，打了下路一個措手不及。」
小 A 是隊伍輔助，
他越聽臉上的表情越不對。
從一開始的有些難為情，到後面的恍然大悟：
「小伊姐，我以為你隻是嘴巴比較毒，沒想到眼光也這麼毒，我確實之前沒有感覺...」
有了他這一句，隊員們紛紛開始表達自己的看法。
唯獨池敬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我看不下去，把目光望向他：
「還有你，池敬，別坐在角落當孤兒了。你的問題最大。」
我繼續劃拉 PPT，來到分析池敬打法的那一頁。
「你的打法確實讓對手捉摸不透，但問題是，你讓隊友也捉摸不透了啊！
「我聽了你們隊內語音，也不是不溝通，但你有時候行動是比嘴快的。隊友跟不上，你打出的優勢就不是優勢。
「這始終是一個團隊遊戲。」
池敬嗯了一聲，
終於摘下兜帽，身子往前傾了傾，示意我繼續。
我接著往下說，分析了 15 場對局裡面他的動線，他每一個失誤的點，我知道他的意圖，是為隊伍打開優勢，但陰差陽錯，成為了失誤。
以及是不是有更好的選擇，能化解這個失誤。
這個會足足從下午的三點開到晚上七點。
我講的口幹舌燥，隊員們也坐的腰酸背痛。
教練留我吃飯，眼神裡全是欣賞：
「小伊，在這兒吃吧，雖然沒空出去，但一起點個好點的外賣，我們報的。等後天打完了，我們再出一塊兒聚個餐。」
我婉拒：「謝謝哥，我家裡還有點事，就不留下了。」
會議室的大門敞開，隊員們紛紛離開，池敬走在最後面。
我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包，教練又說：
「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打車我們也報的。」
我點點頭，抬腳往外走，和池敬擦肩而過，眼看著就要離開會議室，池敬忽然出聲叫住我。
「楚伊。」
9、
我停步，回頭看他：
「有事麼？」
教練在我們後面一臉吃瓜的表情，看著有些好笑。
我不知道隊伍裡的人是不是知道我和池敬的那一出，但既然發了聲明，我們毫無關系，那現在就應該保持距離。
「我送你。」
「不用了，等下被拍又要被誤會。」
我自顧自往外走，但池敬不聽我的，他疾走兩步行至我身前。
「送你進電梯。」
我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