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事後,謝垚履諾娶我過門。
我為他操持家事,生兒育女,沒多久就纏綿病榻。
然而臨S前,他卻將一紙休書甩在我臉上,讓我的一雙兒女對著沈知婉牌位喊娘。
「我本可以娶婉婉,是你非要多此一舉,害她孤苦離世!」
我不甘地咽下氣。
再睜眼,竟回到了謝家被押入獄那天。
1
二月的風仍帶著些許涼意。
我靜坐在窗邊,恍惚地看著銅黃鏡裡樣貌明媚的少女,一時還沒從悲痛情緒中緩過神。
婢女珠兒拎著食盒,慌慌張張地小步走近。
「小姐,不好了!」
她面色惶恐,將聽到的消息像豆子般一股腦倒了出來。
「奴婢方才路過前院,看到謝家的主子們都被官兵帶走了,好像是犯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您說……我們要不要劃清關系,回雲州去啊?奴婢怕牽扯到您。」
聽到這些話語,我才對重活一世有了點真實感。
上一世,珠兒也是這般勸說。
我卻不肯袖手旁觀,執意淌了謝家的渾水。
隻因娘親臨S前放心不下,讓我帶著一紙婚書上京。
一是為了求份庇護,二是尋我那身份不明的爹。
她想著謝夫人是年少時的手帕交,無論婚事是否能成,也應當會對故人之女照看一二。
再者,她曾對謝夫人有恩。
隻是阿娘不知曉,彼時的我也不知曉,白眼狼這件事是一脈相傳的。
謝夫人自然是不願意讓前途光明的嫡子娶一介孤女,
但她也不舍得我那巨額嫁妝,便讓我先在謝家的偏僻小院裡住下,時不時索取一二。
還聲稱會幫忙打探爹爹的消息。
年少時的我尚且天真懵懂,瞧不出他人的算計,對謝氏感恩戴德。
後來,樹倒彌孫散。
京兆伊謝大人被誣陷通敵叛國,全家被投入大獄時,昔日的姻親都避而遠之。
是我四處奔走,用錢財上下打點,讓他們免了皮肉之苦。
也是我千辛萬苦尋來證據,滾過釘床敲響登聞鼓,為謝家洗清冤屈。
我隻隔著屏風見過兩次謝垚,對他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隻是當時律法規定,無關之人不可隨便敲登聞鼓。
我才不得不以謝垚未過門妻子的身份去行事。
他卻覺得我是為了嫁他不擇手段,因此恨我入骨。
2
滾釘床的痛意深入骨髓。
哪怕已經過去許久,我仍然忘不掉當年渾身衣裳被血液浸湿的場景。
尖細的針刺過血肉,疼得舌根發苦,從那以後我便得了血虛之症。
如果謝垚不喜我,大可明說,我回雲州便是!絕不可能痴纏不休。
可他卻為了聲名娶我過門,又將心上人的S全怪罪在我身上。
聲稱我是多此一舉。
讓我生前S後都不得安寧。
……
好在還有重來的機會。
這一世,我舍棄了無用的善心,倒要看看謝垚如何能從獄中脫身!
想到這裡,我拿出銀票,吩咐道:「好珠兒,你說得對,我們得快些離開謝家。」
「這裡是住不得了,你去尋個好點的院子買下來。」
「是!」珠兒雙眼一亮,
氣哄哄地道:「要奴婢說,您早就該離開這破落地了。」
「這院子裡的屋頂都破了好幾個洞,給外邊的乞丐兒都不稀罕住。」
我抿嘴笑了笑沒說話。
話語雖誇張了點,但也能看出,謝夫人確實沒把我放在眼裡,隻當是上門打秋風的遠房親戚罷了。
若真肯履行婚約,怎會這般輕待。
3
謝家果然已經亂作一團。
下人大多在收拾行囊跑路。
珠兒租來了一輛馬車,我們主僕二人正往上邊塞行李,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女子穿著一身素白衣裳,亭亭玉立,一雙秋水凝眸欲語還休。
正是讓謝垚念念不忘的表妹沈知婉。
「江姐姐,連您也要走了麼?」
我恍惚了一瞬,一時半會也想不起她是如何S的了。
「沈姑娘說的什麼話。」我問她:「難道你也是通敵叛國的罪人?!」
沈知婉秀美的面容上浮現一抹驚愕。
「當然不是了!江姐姐莫要亂說!」
「既然不是,那還留在此地作甚。」
我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不欲與她多說,轉身踩凳子就要上馬車。
沈知婉卻急了。
她上前拽住我的袖口,「你和表兄之間有婚約,怎能袖手旁觀!!!」
我輕嗤了聲:「謝家可從未三媒六禮與我下聘,何來婚約之說。」
「再者,謝夫人可是沈氏女,沈氏都不管,如何也輪不到我一個借住的客人來多管闲事吧。」
我在客人兩字上咬得極重,又朝門外大喊,十分落井下石地道:
「早知謝家是此等不忠不義之輩,我就是住橋頭破廟,
也絕不上謝家門!」
讓我出力給她邀功,多大臉啊。
沈知婉臉青一陣白一陣,又說不出反駁的話語,隻能不甘地看著我離開。
4
新買的院子在東街六巷。
這兒離國子監學府很近,地價雖高,但周圍有巡視的金吾衛,比別處要安全的多。
阿娘留給我一筆極為不菲的嫁妝,大約得花幾輩子才能花完吧。
看著珠兒像小蜜蜂一樣在新院子裡頭忙來忙去,冷硬的心房不由得軟了些。
上一世我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她。
我病重時,謝垚不願請大夫來為我相看,隻冷冷道:
「晚晚因你而亡,你早些下去贖罪也好!」
是珠兒冒S去醫堂抓藥,讓我多苟延殘喘了一些時日。
可這般好的珠兒,
最後卻被謝垚命人活活打S,在我面前變得血肉模糊。
「小姐!小姐!」
她俏皮的聲音將我思緒喚回。
珠兒興致勃勃地指著書房裡的一幅畫像道:「上邊的人與您好像啊!」
我抬眼看去,驚得說不出話來。
畫像以竹為框,懸掛於牆。
紙上的女子巧目盼兮,正是我如今的模樣。
隻是,這裡怎會有我的畫像呢?!
「去打探打探,之前住這裡的人是誰。」
珠兒聞聲應是。
查畫像來源的同時,我也沒忘了留意謝家的情況。
謝家人仗著謝大姑娘是位皇子妃,初進牢獄時還分不清楚狀況,態度十分囂張。
講究的謝大人還想要鏡子來梳鬢。
然而這一世沒了我的打點,很快他們就吃到了苦頭。
每日的飯菜是餿的,水是臭的。
但凡聲音大些,牢頭那沾了鹽的鞭子便會毫不留情地甩過去。
「有得吃就不錯了!真以為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啊。」
據說謝垚挨了一鞭,當晚便發起了高燒,嘴裡一直囔囔著:
「我乃朝中首輔……」諸類的話語。
旁人都以為他是燒糊塗了。
可我卻心下一沉。
因為上一世在我逝去之前,謝垚確確實實登上了首輔之位。
5
很快,沈知婉便再次上了門。
她大約看出我的不耐煩,一上來便直奔主題:「江姐姐,我是來幫忙傳話的。」
「表姨母說,她有一些關於汝父的消息,請你到牢中一敘。」
我本不欲搭理她。
但尋找爹爹已然成為了一種執念。
不隻是為了我自己,更是為了抱著遺憾臨終的阿娘。
沉吟片刻便同意了,「我會去看望謝夫人的。」
沈知婉聞言微微一笑,她撫過頭頂的金簪,戴上幕離而去,仿佛了卻了什麼要緊的心事。
真奇怪。
她身上穿的衣裳舊得發白,又是哪來款式新穎的金簪呢?
我屈指輕敲著木桌,將疑惑藏於心底,起身往大理寺方向去。
俗話說小鬼難纏。
能在大理寺裡當上牢頭的,多多少少都有點本事。
但隻要給了錢,就不會多做為難。
「僅可停留半柱香時間,小娘子莫要壞了規矩。」
他提醒了一句,又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袖子,把我當成了探親之人,「你不帶些吃食衣物嗎?
這個不另外收費的。」
我擺擺手,一臉正義稟然,「不用,謝家此等通敵叛國之輩,給他們吃還不如省下來給邊疆將士當口糧。」
牢頭聞言投來一個贊賞的目光。
昏暗的地牢內,我亦步亦趨,跟著他往前走。
遠遠地,我便聽到了那熟悉入骨的嗓音。
「……垚兒,你當真確定那江寧玥能助我們脫困?」
「母親放心,隻要她肯去敲登聞鼓,謝家便可安然無恙。」
「可是……娘聽說敲登聞鼓得去滾釘床,乃九S一生之事,她如何願意?」謝夫人遲疑。
6
我停下腳步,嘴角掛上諷刺的笑意。
原來他們不是不清楚我的付出啊,隻是刃不刺在自個兒身上,便不覺得痛。
隔著牆,謝垚的語氣顯得愈發涼薄。
「江寧玥愛我至深,她不會不同意的。」
「大不了我許諾娶她便是。」
「天可憐見,委屈了吾兒。」
一旁的牢頭猛拍大腿,「他娘的,心眼真多,也不知哪位姑娘這般倒霉眼瞎。」
「……」
我拱拱手,聲若蚊鳴,「不巧,正是在下。」
微弱的光線下,牢頭瞪圓了眼。
他踢了踢腳邊跑過的老鼠,「啊,今天正午的月亮可真圓。」
7
謝垚沒想到我會在此時出現。
他靠在青石牆上,蒼白瘦削的臉頰浮現一抹病態的紅。
隻一眼,我便知道,謝垚這賤人也重生了。
「咳咳……」
他微愣了一瞬,
隨即掩面喊道:「寧玥。」
我忍下幾欲作嘔的衝動,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實話說,謝家人都長了一張不錯的臉。
但數日未梳洗,烏發間夾雜的跳蚤,都能將十分的顏色褪為三分。
不如留出一點想象空間。
悉悉索索的鐵鏈聲在地牢內響起。
謝大人隔著門欄,愁眉苦臉地問我:「玥侄女兒啊,你可帶了鏡梳?」
他向來講究,泡茶隻用山泉水,衣裳隻穿蠶絲,肆意揮霍我的嫁妝,卻從不為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牢房裡頭燒著最低等的木炭,股股濃煙嗆人。
是謝夫人用最後一支翡翠玉釵換來的。
獄中天寒地凍,她怕獨子熬不住,一命嗚呼向西天。
而惹出禍事的謝大人,隻關心他那打結的美鬢。
正如我隻關心,
斧頭何時會穿過謝家人的脖頸。
謝夫人攏過我的手腕,細談起她和阿娘昔日的交情是多麼深厚。
我卻想著,她的手好冰啊。
就像上一世寒冬臘月裡,她讓我日夜侍疾,放血入藥那般冰冷。
8
我不耐煩聽她絮叨一些無用的東西。
「伯母,您喚我前來是要商討什麼?」
「我爹的消息,又是關於哪方面?」
謝夫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那張慈眉善目的面容上出現一抹不合時宜的嫌棄,「你娘沒教過你麼?長輩說話時不要——」
謝垚打斷了她。
「娘,讓我來和寧玥說吧。」
他又忍不住咳了兩聲,方才深情凝視著我。
「邀你來是想談一下我們的婚事。
」
「你是個好姑娘,我本不該耽擱你,卻又不舍得你嫁作他人婦。」
——沒有比你更好騙的了。
「若你不嫌棄,待我出獄後,再八抬大轎娶你可好?」
——所以你要努力救我出去啊。
「隻是有一事,需提前與你說明,表妹為我付出良多,我欲納她為側夫人,屆時你斷不可為難她。」
「敲登聞鼓不宜晚,你尋到證據了早些去罷。」
我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語氣,笑了。
我從懷中掏出那紙薄薄婚書,撕成兩半丟在他臉上,聲聲鈍響,字字刺骨。
「誰說我不嫌棄的,我都嫌棄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