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偷了裴府的東西,還S了人,賞金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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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聯系他,螢兒攔住我,「小魚兒,小心裴家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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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已經下不了床。
或許是人之將S其言也善,病重的老鸨越來越溫柔。
我給她喂飯時,她經常絮絮叨叨地懺悔,「說不定我會下地獄,我這輩子禍害了多少姑娘,她們會拖著我一起下地獄……」
我安慰她,「那些女孩應該不會下地獄。」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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Ţú¹老鸨從來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她逼著姑娘接客,還創出折梅這種折磨人的花樣。
可她也救了不少可憐女孩的命,
比如我,比如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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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二找到了我,他藏進倒夜香的大桶裡,混進了皎月樓。
他躲在紅菱的房裡見了我,給了我一個驚天大雷,「裴卿歌沒S,裴羨之是她兒子,她藏在一個尼姑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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ṭŭ̀₌榮華郡主早已身亡,難產而亡。
而我隻不過是青樓收養的一個孤兒。
而幕後之人冒著暴露的風險,費盡心力折辱我,想必對榮華郡主恨之入骨。
此等仇恨,除了裴卿歌,我想不出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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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沒想到,她還生下了兒子,不愧是女主,天道的寵兒。
正文被 be 了,還能重開個隱忍復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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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二待在皎月樓很危險,
不隻他危險,皎月樓也是。
他遞給我一副裴卿歌的畫像,就打算走,他說此事事關重大,害怕節外生枝,他才親自來告訴我。
他說他混跡於京城的下三街,裴府沒那麼容易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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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讓,隻要在京城一日,薛二不會逃得過,他發現的事足以讓整個裴府萬劫不復。
裴家不會輕易放過他,他們寧可錯S也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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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說,她把薛二帶出城門去,她讓我把薛二藏在她的棺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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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老鸨到了彌留之際,姐姐們一一前去同她告別。
輪到我時,她拉著我的手,湊到我耳邊呢喃,「隻有真正成了這個時代的人才能活下去,隻是,莫要忘了你的名字。」
「莫要像我,忘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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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S了,
S在了細雨綿綿的春日,我站在她的棺材前,手裡握著這幾月她費盡心力默寫出幾本書,從九九乘法表到鵝鵝鵝,所有她能記起來的,她都寫了。
到最後她也沒告訴我她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穿越的;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才成為皎月樓的老鸨;不知道她是否遇到過志同道合的伙伴抑或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帶著她兩輩子的故事,帶著她的回憶一起埋進了棺材裡,踏上了歸途……
這是老鸨最後的遺願,她想葬在她那錯位了千年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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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栓子架著馬車拉著老鸨的棺椁出了城門,裡面還帶著一個薛二以及三本我們默出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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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兒告訴我,
她的一個恩客告訴她,他馬上要升官了,要當刑部司的郎中。
「他去歲才當上員外郎,按理說不會升遷如此之快,除非,他的頂頭上司馬上就要犯事……」
「而前幾日,我還聽他抱怨,他在街上逮住了一個西南那邊的難民,得連夜加點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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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大旱已有三年,縱使當今聖上一直開國庫賑災,民間還是流言四起,他們說大旱三年是上蒼的震怒,是對那位S去的先太子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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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栓子打聽到了西南難民的事,他說,那個人是來告御狀的,他們鄉連續三年顆粒無收,人S了好多。
好不容易盼到了朝堂賑災,每人隻分到半碗糠粥,一日隻有一次,吊著命。
那人是鄉裡的一個老童生,識文斷字,他知道賑災款是被扣押了。
看著鄉裡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少,他一路乞討來到京城,想要告御狀。
「其實,不止他一人,他集合了附近好幾個鄉的童生,一起上京,隻是一路來,隻剩他一人了。」
他們先到縣太爺那兒要說法,被轟出去,他們又寫信給同窗,全被攔截。
這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童生,咬著牙,背上行囊,徒步千裡,乞討著來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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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樓裡好幾個常來的恩客都消失了,西南難民的事卻沒激起任何波瀾。
螢兒告訴我這很正常,京城之中,風雲詭譎,西南難民的事用好了就是一把除去政敵的鋒利刀刃。
至於在博弈之中S去的難民,隻能是他們的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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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送給裴卿歌的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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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在京中已有百年根基,門生眾多,賑災貪汙一事,裴府從未直接插手,但他們從中撈的好處一點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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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皇上查處了賑災貪腐案,流放了好些裴府的門生,所有人都誇皇上聖明,是個難得的明君。
茶館裡,說書人唾沫橫飛,我去聽了幾日,講得真好……
我問小栓子,那個老童生如何了。
他說,S了,病S在牢裡,皇上後來還特地封賞了他。
隻是他無兒無女,父母也已故去,那些錢帛送回了鄉裡。
他的故土,蜀地榕城方山縣南子鄉石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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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雅正。」苡娘問我可不可以教她這幾個字。
我問她,「是那個童生的嗎?」
「嗯,我想為他點一盞往生燈,還有方粟先、方明鴻……」
我教她一遍一遍地練著,苡娘是跟隨鄉裡人逃難而來的,一路上父母都走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過了沒幾月安生日子,投靠的遠房親戚S了。
苡娘為了安葬他,賣身來了皎月樓。
她一遍遍在地上練習著,她說紙墨太貴,得一次成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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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裡在鄉裡德高望重吧?」我摸著苡娘的頭。
她搖搖頭,「很酸腐,自視甚高卻連個秀才都考不上,天天喝酒,說什麼壯志難酬,經常赊錢,人緣也差……」
後來,故鄉蒙難,鄉裡出息的秀才老爺、村長、富戶們都走了。
這位惹人嫌的滾刀肉,
卻挑起了什麼大任,乞討上京告御狀。
「臨走前,我問他,為什麼——」
苡娘突然停頓,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開始我的猜測,「是不是,『讀書就是為了鳴天下不平之事』,或者是『為生民立命』一類的……」
她搖搖頭,自嘲一笑,「他罵了一句,說問個屁,鄉裡面能識字的隻剩他們幾個,他們不來誰來?」
「是不是有點失望啊,他們不是什麼才高八鬥之人,肚子裡墨水也不怎麼樣,還挺摳門的,不是話本裡那種,德高望重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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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前世的政治大題,「平凡人也可以是英雄」,我洋洋灑灑背了一篇議論文給苡娘。
她聽得兩眼放光,
問我是哪位先生說的。
我實在想不起來,「嗯,雷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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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年,春日,我遣散了皎月樓,將賣身契都還給了樓裡的姐姐們,我以疫病的名義,陸續將她們送出了城。
隻有紅菱和螢兒留下來。
紅菱說她不會離開我,螢兒說她是官妓哪兒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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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羨之的身世暴露了,京城中的一位王爺微服前往尼姑庵禮佛時,親眼目睹了裴羨之叫裴卿歌「娘」的場景。
一夜之間,人人皆知,裴羨之是聖德太子的遺腹子。
同時,裴府在邊疆蓄養私兵的消息也傳到宮中。
京城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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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皎月樓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我終於看見了裴卿歌,這位掌控著我命運的天命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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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在裴卿歌的臉上仿佛失效了,她身著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整個人超凡脫俗。
她看著我,不悲不喜,她深諳反派S於話多的道理,幹脆利落地命人捅向我。
卻被埋伏已久的官兵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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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年,四月初四,裴羨之發動宮變。
幾日後,裴皇後率兵鎮壓叛亂,裴羨之於宮門伏誅,聖上被亂賊所傷,命不久矣。
皇後親手處理了裴家,後力排眾議,扶持幼帝登基,垂簾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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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不了裴卿歌,哪怕我堵上一切也是飛蛾撲火,隻是裴卿歌的仇家不止我一人,她的妹妹裴明珠首當其衝。
當年聖德太子病故,裴卿歌又搭上了當今聖上,那時,皇上已經娶了她的妹妹裴明珠。
裴卿歌失了皇後的位置,她不能再讓自己的孩子失去皇位,她給裴明珠灌下無子藥,裴家發現時已無力回天,他們被綁在了裴羨之的船上。
一輩子屈居於姐姐之下,甚至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有,裴明珠如何不恨,積年累月之下,她連帶著偏心姐姐的裴家一道恨上。
我給裴明珠遞了刀,她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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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當初的奪嫡之戰中,聖上許諾過裴家什麼,可十多年過去,聖上遲遲沒有恢復裴羨之的身份,裴家著急了。
我捅破裴羨之的身世,替他在民間造勢,而皇後在宮中進言,聖上起了S心,西南難民一事裴家被貶,蓄養私兵一事又被爆出……
裴家不得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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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亂平息後,皇後,不,現在是太後,
她允我回歸皇家,說我可以繼續當郡主。
我問她,「那皎月樓的姐姐們呢?她們養我長大。」
「她們也可以一同封賞,良田黃金,想要什麼都可以,還可恢復良家女的身份……」
我曾經的願望就是帶著姐姐們一同走出皎月樓……
可其他樓的姐姐們呢?
其他地方如同我們一般深陷泥沼的女子,那些奴隸呢?他們又該如何呢?
我拒絕了當回郡主,我替姐姐們求了點恩典,求太後在下三街開學堂,允女子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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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年,我帶著黃金萬兩,珠寶萬千,離開了京城。
我來到了蜀地,這裡是老鸨的故鄉,我在這裡開了第一座不要束脩的書院,
無論男女,無論老少,無論貴賤,皆可入學……
農闲時,我帶著夫子與學子,走向鄉下,這裡有被世世代代豢養的奴隸,我教他們識字、算學、農桑……
人數太多,我根本走不完,我們推行小先生制,盡量讓所有想學的人都能夠學到……
後來是邊塞,是南蠻之地,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積貧積弱、被壓迫的地方……
書院裡有算學,有農學,有工學,還有科學。
我將老鸨留下來的筆記拿給書院的夫子,他們帶著學生一同摸索如何提煉鹽,造玻璃,改良織布機,造火藥,甚至是摸索著蒸汽機……
我在闲暇時會給學生講德先生和賽先生的故事,
講述自由民主,講述打土豪分土地的童話故事,講述我夢中的故鄉……
後來,傳說在學院的深處,有一本沒有名字的書上面隻有一個紅色的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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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我護得了姐妹們一時,護不了她們一世。
我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改變這裡,將這裡變成那錯位千ṱű̂₌年的故鄉……
我穿越前隻是一個讀破師範的,我所能做的,也隻是將我記憶中所學的一切教予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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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但我播下了火種,我相信,假以時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終有一日,那故鄉的紅,可以飄蕩到九州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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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八年,
冬,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十八年,我S了。
皇帝發現了我的書院裡教授著自由民主……
他視為異端邪說,下令關停所有的書院,將我砍了腦袋掛在城門……
不過值了,我的書院遍布九州大地已八年,星火足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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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刀落下的那一刻,過往的一幕幕出現在眼前。
花魁姐姐,綠意,老鸨……
最後畫面定格在我第一天幹活那晚,年輕的紅菱坐在我的床邊垂淚,她說,「小魚兒,你要認命……」
這一次,我沒有沉默,我用盡力氣,勾住她的手指,「我不!」
我不認命,
生而為妓,非我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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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吃人的時代裡我遇到太多人,她們拼盡全力卻被強權砸碎了脊骨。
生而為妓,所有人都告訴我要認命……
我亦盡我所能地去共情這個時代,可我大夢千年,始終同這個吃人的封建時代格格不入……
我從故事的旁觀者,變成了局內人。
為了活命,為了堂堂正正地當一個人活著,我用盡所學,隻想將這裡變得像我那錯位千年時空的家鄉一點,給千千萬萬的她們掙一條活路……
生如蝼蟻,亦當向陽而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