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全身湿透，發絲黏在臉頰上，懷中的文件夾始終溫暖幹燥。
對視半晌，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苔花計劃是因為夏微誕生的，是不是？」
苔花計劃是聞徵一手把控，雖是公益組織，流水卻極其幹淨，幾乎是聞徵貼著錢在維持。
為它宣傳，毫無油水可撈，甚至費力不討好，我唯利是圖，擠出時間接下這個項目，不過是為了聞徵。
聞徵對視半晌，輕輕點頭，坦誠道：「是。」
「啪——」
話落瞬間，我拿著文件夾甩了他一巴掌。
14
聞徵猝不及防偏過臉去，白皙的側臉連著脖頸很快紅了一大片。
「聞徵。」我抓住他睡袍衣領，滴落在他身上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你就這樣把我的真心放腳下踩。
」
「寶寶。」聞徵伸手抹掉我臉上的水痕，溫聲說：「這是遊戲規則。」
「滾你媽的規則。」我掐住他脖頸SS抵在沙發上，聞徵毫不反抗，我越用力，他的臉越紅，恨意幾乎要將我淹沒：「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和你結婚！」
氧氣缺失，聞徵閉上了眼睛，我數著秒，放開的瞬間，聞徵陡然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我不玩了。」我將文件甩在桌上，揪住他頭發，呼吸交融間我輕聲說：「聞徵，和你結婚兩年，你得給我點東西。」
「你一向大方。」聞徵的咳嗽始終無法止住，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趨勢，我置若罔聞，翻開文件最後一頁，手指著說：「我要這個，你給不給。」
聞徵咳得眼睛通紅，他坐在地毯上，盯著我指的那行字看了幾秒，突然開始大笑，一邊笑一邊咳，到最後幾乎是在彎著腰喘息。
我冷眼看他，半晌後聞徵仰頭靠坐沙發，看向我的眼神復雜萬分，像是愧痛，又像是欣賞：「我就知道，你最聰明了。」
「寶寶。」聞徵伸手撫摸我的臉，笑說：「你最漂亮，也最聰明，長恆資本的股份，你想要很久了吧？」
「也沒很久。」我說：「遇見你陪夏微輸液那天才有這個念頭。」
「我不為難你，兩個選擇，有償轉讓不了，你就給我建立信託。」我說：「他們都說我攀高枝，高枝總得讓我得到點什麼。」
聞徵抹了把臉，語氣很悶：「你也知道我今天會籤的。」
「會的，你也就這個時候有點愧疚心了。」我拿出了筆和印泥，「籤吧，兩年情分，都在這裡了。」
聞徵沉默了幾秒，選擇了建立信託，利落地籤了名。
我倒也不失望，想要一個很難得到的條件時，
就要拋出一個更過分的條件打破下限；
利益實在太大，即使聞徵再大方也不可能昏頭，但在難得的愧疚之下，在劇烈的情感衝突後，他會籤這個字。
一式兩份，我拿著其中一份起身就走。
「裴輕霜。」聞徵忽地叫住我：「你會回來我身邊的，沒有誰能比我們更適合了。」
我置若罔聞。
15
離婚消息在一個月後由北聞和長恆官網公布。
因為建立信託，聞徵那一個月忙得分身乏術，多次召開會議安撫董事會。
流言眾說紛紜，我分到的財產太多，多到財經周刊特意登報，多到眾人開始爭論聞徵對我是不是真愛。
不是真愛卻給了這麼多，是真愛居然一拍兩散。
我整理手中的牌和資源，這個時候才發現，婚後因為顧及自尊，
事業不和聞徵牽扯過多是對的。
最起碼離婚後沒遭遇重創。
我搬離北月灣，徹底走出了有著聞徵痕跡的生活圈；
事業穩步高升，我中途反水，違約苔花計劃後，在《後愛》影視化熱度最高時和灏海停止了合作。
高額的違約金我付得幹脆，幹脆到灏海老板親自打電話問我：「你為什麼和錢過不去？」
我那時在機場裡候機，公司規模進一步擴大，今後在虞海建立分部，我日後大概率長居虞海。
「因為我有口氣必須得出。」我說：「蕭總，錢我可以再賺，但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
《後愛》連載多年，更是知名論壇的萬樓神貼，從確認影視化開始便廣受關注，奇點傳媒的退出引發了熱議。
「長腿叔叔」已婚便是在這個時候爆出來的。
我做傳媒至今，
人脈資源積累多年，從爆出《後愛》本質是一個小三上位史到扒出夏微真實身份，全程都有我的推動。
更有甚者，營銷號直接從《後愛》故事中找到了我和聞徵、夏微三人現實的原型。
熱度接連引爆，夏微最難過的那段時間，半夜給我打過電話。
我冷眼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很奇怪，在醫院大廳看見聞徵陪她掛水時，在她拿著《後愛》劇本上門要求我宣傳時，我的憤怒和恨意隻能壓制在冷靜的冰面之下。
無數次我都在想，這塊冰面什麼時候能被打破，我的憤怒什麼時候能夠被看見。
現在冰面不僅被我親手打破，我還將她按進了森冷的水中，那股曾經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恨意卻沒有了。
黑泥漩渦我走出來了。我掛斷第二個來電，將其拉入了黑名單。
我不可能再回去。
16
定居虞海的第四個月，從離婚後一直毫無動靜的聞徵，開始頻繁往來於江城和虞海。
聞徵很會把握人際交往的界限，這方面他天生敏銳，每次也不過多糾纏，隻是單純地和我約頓飯；
被我拒絕多了會直接打電話，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表示自己親自下廚，已經派人將餐送過來，不想吃丟掉就行。
聞徵廚藝確實不錯，送來的餐大半被我吃了，大半進了助理陳知落的肚子。
與此同時，大量的橄欖枝和合作項目向我伸來，奢華珠寶、不菲皮包流水般地送進了我的公司。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統統來者不拒。
說來諷刺，結婚兩年，我從未體驗過背靠聞徵是種什麼體驗，我顧著自尊不向他求助，於是聞徵也緘默不言。
離婚後聞徵的所作所為，
讓我不知多少次深感聞家資本的雄厚。
任何項目，隻要我稍微露出了想要合作的苗頭，隔天便會接到對方電話，客氣地表示能否有機會洽談。
即使談不來，也能做個人脈和機會。
順著這股東風，我的事業扶搖直上，短短一年內連攀高峰；聞徵知情知趣，講究一個禮到人不到，極少出現在我面前。
是以在港島慈善晚宴見到風度翩翩的聞徵時，我心情還算不錯，對他舉了下紅酒杯。
這種場合，聞徵一向被恭維簇擁，他遊刃有餘地進行交際，隻是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來。
我悠闲地看戲，全場大半目光都在我和他之間流轉。
從三年前我嫁給聞徵開始，這樁婚事便成為了無數人的談資，灰姑娘嫁入豪門，我攀上高枝，圈裡誰不譏諷我好本事。
離婚後引得聞徵戀戀不忘，
大把人脈和資源流水一般往我手中送，我毫無邊界和分寸，貪心不足又照單全收，圈裡那些豪門太太又嘆我好手段。
我垂目淺嘗杯中紅酒，遙遙對著被眾星捧月的聞徵一笑，滑入了自己的社交場中。
託聞徵的福，和他結婚實現了我的階級躍升，和他離婚分得的財產又成就了我的身家。
名利場中，我已然如魚得水。
當晚我喝得半醉，微醺間想起什麼，拿出手機改了微信籤名，我一字一句地打道——
前夫扶我青雲志。
17
聞徵做事講究細水長流，連著三個月飛往虞海和江城，我態度始終如初。
直到我參加了一個飯局，離婚將近一年半，我再次感受到了一點久違的躁動。
合作的娛樂公司，在這次飯局中帶了一個小明星。
氣質出奇的幹淨，五官英挺，眼睛黑亮，俊得幾乎有股青春氣。
被老板叫站起身來向我敬酒時，寬肩窄腰的好身材一覽無餘，聲音也格外好聽：「裴總，我敬您一杯。」
「我喝不了酒。」這種場合我已無需再端起酒杯，安撫地對他笑笑：「坐吧。」
他格外從容，一飲而盡後大方坐下，整個飯局姿態自如，和我搭話分寸把握得極好，頂著那張臉，無數次讓我慨嘆何為秀色可餐。
酒過三巡，老板終於說明了來意。
小明星叫顧凌，正經科班出身的演員，天賦極高，出道便憑借一部懸疑劇一炮而紅，可惜太年輕，一次酒局上不小心得罪了灏海傳媒的蕭總，被軟封S了將近半年。
我手撐著頭毫不掩飾地打量顧凌的臉，因為喝了點酒，白皙俊美的臉上有層薄紅，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半垂目接受著我的審視。
值不值呢？我在心裡權衡，這一款我是真喜歡，但奇點傳媒下個季度剛好和灏海有個項目合作，因為這事提前鬧出點不愉快也不太值當。
但這一款我是真喜歡。
我沉默時間太長，滿座俱靜，顧凌在這個時候忽而眼睫輕顫，看了我一眼。
「蕭總為人親和。」我笑笑，「倒是挺好說話的。」
氣氛一松，老板和顧凌又連忙給我敬酒：「是我們心意，您隨意就好。」
當晚回頂層公寓時，我將聞徵拉出了黑名單，離婚這麼久以後，第一次給他去了個電話。
響鈴將近尾聲才被接起，聞徵語氣有些倦怠，卻掩不住驚喜和不可置信：「……寶寶？」
我不想客套，開門見山道：「蕭遠半年前封S了一個叫顧凌的明星，
你和他通個氣，這個人我要用。」
「顧凌？男的嗎？」聞徵聲音穩了不少：「你下個項目他參與了？換個人不就好了。」
「就他最合適。」找聞徵就是不想消耗自己在蕭遠那的人情，我有些不耐煩了：「不行我直接打電話給蕭遠。」
「不。」聞徵笑了聲，溫聲說：「我幫你。」
電話掛斷，打開門，洗好澡穿著浴袍坐在沙發上的顧凌連忙起身：「裴總。」
18
顧凌幹淨，有勁兒，知情知趣，服務意識極強。
睡過去時我第一想法是，我要和他籤訂長期合約。
廝混一晚再次醒來是因為爭吵聲，我朦朧間翻身，聽見了玻璃碎掉的聲音。
我猛地起身，光腳走出主臥，在客廳看見了西裝革履的聞徵將顧凌一拳打倒在島臺。
顧凌發絲凌亂，
白皙的右臉頰有個紅印，光裸的上半身全是抓痕，見我出來，立刻卸掉了抵抗的力道，喊了聲：「裴總。」
這聲帶著彎又情意綿綿的「裴總」激怒了聞徵，他紅著眼就要上前，被我走到中間格擋住了。
我披著松垮的襯衫，胸前滿是吻痕，氛圍靜默。
「你知道昨晚你給我打來電話——」聞徵聲音沙啞，像是不敢面對一樣偏過頭去，才擠出了下半句話：「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我沒說話，昨晚玩得太瘋，這會兒全身都累，困得要S。
「裴輕霜，你好樣的。」聞徵領帶松了大半，精心打理好的發絲在這一刻顯得頹喪，他抹了一把臉，「我他媽連夜從國外飛回來，你給我看這個。」
「不想看就出去啊。」我抱著手,語調輕輕：「聞總,我們離婚了。」
聞徵看了我半晌，
忽而說：「你要玩可以。」
他低頭扯掉了領帶,再抬眼時眼睫居然湿潤了,目光卻陰冷，直直地看向了我身後的顧凌：「但這個人不可能再出現在你面前。」
「你可以試試，你不會以為我在和你調情吧？」我怒極反笑：「聞徵,你動我的情人就是明晃晃扇我臉。」
聞徵下顎線緊繃，光陰在此刻流轉,透過玻璃窗在我和他之間分出了明暗交界線。
我和胸膛劇烈起伏的聞徵對視。
「你隻是想玩一玩。」聞徵退後一步，向後撸起了汗湿的頭發,他眨了眨眼，似乎是想眨掉眼睫上的水珠,「我知道的，我們都是一類人——」
他篤定道：「我這裡才是家,總有一天，你玩夠了會回來的。」
19
我一玩玩了五年。
再見夏微也是在五年後，
佛羅倫薩的知名美術館。
顧凌沉澱多年,靠著我司今年投資的一部現實電影強勢入圍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恰逢休假,便應了顧凌邀約前往意大利度假。
穿過巨大輝煌的長廊，偶然抬眼,便看見了當講解員的夏微。
她是為數不多的中文講解，穿著制服，看到我的瞬間語氣停頓,有幾分情怯。
我目光⼀略⽽過，⼼想，她似乎過得不太順。
⼈的際遇是可以從容貌上反映出來的。
身旁的顧凌溫聲問道：「裴總,怎麼了？」
我笑了聲：「看到了⼀位故人。」
我沒想到二十分鍾後,夏微會主動找上我；顧凌見狀，識趣地以去吸煙室為借口離開了。
夏微⾝上明顯有被⽣活磋磨的痕跡,那種清純感消失殆盡,面對我說話時帶著以往絕不會出現的怯懦。
「……《後愛》爆出來後我在國內⽣活不下去，背後全是他⼈的議論指點，連找工作也不太順。」
夏微手端著咖啡，始終低著頭坐著，也不和我對視。
這是一個露天咖啡館,藍天下飽滿的雲投下溫柔的陰影,⻛琴民謠在風中悠揚。
「我靠著最後⼀點積蓄出了國,聞先⽣停止對我的資助後，我才發現原來靠⾃己⽣活這麼難。」
我喝了口咖啡，⾃始⾄終都沒說話。
夏微深呼⼀口⽓,終於看向了我：「我隻是想來恭喜一下您，聽說您要結婚了。」
我挑了下眉，終於開口：「你怎麼知道？」
「……我聽資助項目⾥的朋友說的，聞先生搬去了海島,此生都不回內陸,就是因為您宣布了婚訊。
」
「是。」我利落點頭：「還有呢，還想說什麼？」
偏頭,不遠處白鴿飛掠過巴洛克式教堂的赭⽯⾊外牆，夏微小得幾乎聽不⻅的「對不起」消散在⻛中。
我起⾝戴上墨鏡，走向了屬於我的悠闲夏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