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不喜與人有口舌之爭。
繼母誣陷我偷了她的簪子。
我不想爭辯,抬手就是一劍。
庶妹拿了我娘留下的遺物。
我不想爭辯,抬手又是一劍。
父親逼我出嫁。
我不想爭辯,抬手還是一劍。
如今,闔府上下,見了我無不屏息垂首、瑟瑟發抖。
可我始終不解——
我這般不爭不搶的性子,又何至於讓人如此害怕呢?
1.
我叫顧如初。
是侯府的大小姐。
自小身子體弱。
娘怕我養不活,就將我送在了終南山上。
讓我修身養性,拜師學藝。
這一拜,
便是十八年。
而等我回來時,家裡全然變了一副模樣。
母親去世,父親又納了一房妾。
自稱徐姨娘。
她還給我生了個庶妹,叫顧青青。
自我娘去世後,府中大小之事都是她們娘倆來掌管。
回府當天,徐姨娘把我安排到偏宅,問我還需要什麼。
我修行十年,早就沒那些世俗的欲望了。
她給什麼我要什麼。
於是——
我什麼都沒要,她也什麼都沒給。
不過也好,我反倒樂得清靜。
我們各自安好。
頭兩天相處得還算融洽。
可過人在屋檐下,總會發生摩擦。
日子一長,這事兒就來了。
2.
那天,徐姨娘突然找了過來,說我偷了她的簪子。
「初兒啊,這也不是多貴的物件,若你真的喜歡,直接說了就是。」
「何必要偷呢?」
我們修行之人,講究個心平氣和。
我又生來溫柔,一向不爭不搶,最煩與人發生口角之爭。
更何況對方還是我的長輩。
所以,怕落人話柄,我沒有同她爭辯。
抬手就是一劍。
一瞬間,血光四濺。
她看著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指,愣在了原地。
過了好久,她方才回過神來,喉頭滾動了一下「大、大小姐息怒……是、是我自己糊塗,忘了簪子放哪兒了,誤會,都是誤會……」
我點點頭——
看吧。
還是能好好說話的。
我生性溫柔,最是寬容,自然不會跟她一般計較:「無妨,姨娘下次好生找找便是。」
她握著鮮血四濺的手指,顫顫巍巍的走了。
可沒想到,才過來一會兒,一群下人又圍上來,一口咬定就是我拿的。
「大小姐,偷東西可不對!」
「快把簪子交出來!」
「姨娘待你不薄,你怎麼能……」
唉。
怎麼又來?
都說了我最煩與人爭吵。
於是,我抬手「唰」地又是一劍。
劍尖掃過他們的衣帶,瞬間割斷一圈。
那幾個下人頓時噤聲,低頭看著松開的褲腰帶,嚇得腿都軟了。
「大小姐饒命!是、是徐姨娘逼我們來的!
我們再也不敢了!」
看,這不就能溝通了嘛。
怎麼一個個總是這樣?
我擺了擺手,自是不同他們計較。
過了晌午,父親回來了。
他看著滿院子嚇破膽的下人,又看看我,臉色鐵青:「如初!這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我嘆了口氣。
我生性溫柔,尤其不想跟爹爭辯。
所以我抬手,又是一劍。
劍尖擦過他耳側,削掉他幾根白發。
男人僵在原地,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
看這副模樣,他應該也能好好說話了。
「爹,」我收劍回鞘,語氣依舊平和,「徐姨娘誤會我拿了她的簪子,不過現在已經說開了。」
「下人們跟著起哄,也都認錯了。」
都是小事。
「女兒沒往心裡去,都原諒他們了。」
「事情既然已經了結,爹爹也不必特意為這事來跟我道歉的。」
他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一副憋了許多話卻突然被堵住的模樣,整個人都滯住了。
就在這時,徐姨娘突然來了。
她挽著我爹的手,開始哭哭啼啼了起來:「老爺,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不過就因為我今日丟了簪子,說了她幾句,就對奴家拔劍相向了起來。」
又伸出了自己受傷的小指。
「老爺…你要給奴家做主呀。」
我嘆了口氣。
都說了,我們修行之人,最煩爭吵。
怎麼老是不長記性呢?
於是我的劍又抬了起來。
徐姨娘立馬閉嘴,躲到了爹身後。
爹終於回過神來,
他臉色發白,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一旁的劍:「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微微一笑:「爹,女兒隻是不想吵架而已。」
他S盯著劍刃,喉結滾了滾:「你…你你…」
「你先把劍放下來再說!」
我偏頭想了想。
師父說,劍在人在。
劍亡人亡。
放下劍,不就是要S了他嗎?
我可不想弑父。
於是搖了搖頭:「不行。」
爹氣得發抖:「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
徐姨娘則哭嚎起來:「這家裡沒法待了!老爺您看看她!」
我好心提醒:「太吵了。」
我的劍尖微轉,指向她。
哭聲戛然而止。
爹深吸一口氣,
試圖拿出家主威嚴:「如初,我知道你剛回來不適應,但……」
我打斷他:「我很適應。」
「是你們總是不好好說話。」
他噎住了,半晌才說:「那也不能動不動就拔劍啊。」
我不懂:「為何不能?」
我隻是不喜歡與人爭吵罷了,又不是不喜拔劍。
爹似乎被我這強大的邏輯打敗了,他的表情有點崩潰,半天才說了一句:「初兒啊,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啊。」
我眨了眨眼:「你們何時把我當成過一家人?」
若真把我當成親近人的話,又怎麼會次次不好好說話?
一針見血。
全場靜默。
3.
徐姨娘眼神躲閃,爹則漲紅了臉。
最後爹嘆了口氣:「罷了,
你先回房休息吧。」
我點頭,收劍入鞘,轉身往偏院走。
所過之處,下人紛紛退避,頭垂得一個比一個低。
回到房裡,我對著娘的牌位上了柱香。
「娘,」我輕聲嘆了口氣,「為什麼他們總是喜歡跟人吵架啊?」
幸虧我是個良善之人,從不與他們做口舌之爭。
不然的話,這府中不得吵翻天。
還好有我這樣明事理的人。
窗外,幾個下人正在竊竊私語。
「一劍啊!就一劍!姨娘的手指頭就掉了!」
「那些丫鬟更慘,頭發都被削沒了!」
「聽說老爺的冠簪也斷了……」
我推開窗,他們頓時鴉雀無聲,作鳥獸散。
我搖搖頭。
修行之人,
耳力太好也是個麻煩。
晚飯時分,沒人來叫我,也沒人給我送飯。
肚子有些餓了。
我自己去了膳堂。
一進門,所有人動作都僵住了。
爹擠出個笑:「如初來了啊,坐。」
我坐下,安靜吃飯。
徐姨娘吃得心驚膽戰,筷子都沒敢往肉盤裡伸。
我吃飽放下碗,她明顯松了一口氣。
「明日張侍郎家宴,給遞了請柬。」爹突然說「正好,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趁此機會給你選一門親事。」
徐姨娘瞬間眼睛一亮:「是啊,張家公子還未婚配……」
我擦擦嘴:「我不去。」
爹皺眉:「這怎麼行?你都二十了,該相看人家了。」
我放下帕子:「修行之人,
最忌男女之情,不能婚嫁。」
爹有點惱:「胡說!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我耐心解釋:「師父說,男人影響拔劍的速度。」
爹的表情再次崩潰。
徐姨娘小聲勸道:「老爺,要不就算了吧……」
爹卻突然強硬起來:「不行!必須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胡鬧!」
我看著他,沒說話。
爹被我看得發毛,但還是堅持:「這次你必須聽我的!」
我嘆了口氣。
都說了修行之人,最不喜與人爭執。
怎麼又開始不好好說話了呢?
於是我的手按上了劍柄。
爹猛地後退:「等等!有話好說!」
徐姨娘已經躲到了柱子後面。
一旁的丫鬟們也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我緩緩拔劍,寒光映著燭火。
「爹,」我輕聲問,「你剛才說什麼?」
他盯著我的劍,吞了吞口水:「……我說,不去也行。」
我滿意地還劍入鞘:「謝謝爹。」
果然還是拔劍最有用,省去了許多口舌之爭。
起身離席時,我聽到他極小聲道:「……這哪是女兒,這是祖宗啊。」
我假裝沒聽見。
修行之人,有時候也得裝糊塗。
回到偏院,我對著月光拭劍。
「劍啊劍,」我喃喃道,「為什麼他們總逼我拔你呢?」
劍自然不會回答。
但我想,從明天開始,府裡的人應該都能學會好好說話了。
果然,
之後幾天,全家見了我都繞道走。
連爹都躲著我。
這也正趁了我的意,再也沒人跟我發生爭吵了。
直到那天,顧青青動了我的東西。
這次,是我娘的遺物——一支珍珠簪。
我看著空了的匣子,嘆了口氣。
修行之人,最恨不懂事的孩子。
於是我提著劍,向後院走去。
4.
我提著劍來到顧青青的院子。
她正拿著我那支珍珠簪子,對著幾個丫鬟顯擺。
「瞧見沒?這可是上好的南海珠,我娘賞我的。」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還我。」
顧青青把簪子往後一藏,挑眉看我:「姐姐這是說什麼呢?這明明是我的簪子。」
「這是我娘的遺物。
」我耐心解釋。
「你娘不就是我娘?」她嗤笑一聲,小嘴一張一合:「莫不是姐姐在山上待的久了,連著山下的規矩也忘了?」
「還有,姐姐離府這麼多年,娘的遺物都是我陪著爹爹收拾的,說起來,我比姐姐更熟悉娘的東西呢,如今我戴一戴,娘在天之靈也不會怪罪,倒是姐姐一回來就咄咄逼人——」
「到有失體統呢。」
我嘆了口氣。
修行之人,最煩歪理。
「再說,」她上下打量我,「你這粗布麻衣的,配戴這麼精致的簪子嗎?」
丫鬟們竊笑起來。
顧青青越發得意:「姐姐要是真喜歡,求我兩句,說不定我心情好就賞你了?」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突然覺得很累。
怎麼又來一個不好好說話的人?
我知道,若再說下去,我們定要爭吵。
可我又一向不喜爭吵。
所以我沒再爭辯。
抬手就是一劍。
「唰——」
劍光閃過。
顧青青隻覺得頭上一輕,簪子已經在我手中。
而她鬢邊一縷頭發飄飄落地。
院子裡瞬間安靜。
顧青青愣了片刻,突然尖叫起來:「我的頭發!你竟敢——」
我擦著簪子上的珍珠,淡淡看她。
她指著我,聲音發顫:「你、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你倒是反駁啊!」
「好端端的拔什麼劍啊!」
我垂眸收劍:「我討厭與人爭辯。」
顧青青盯著我的劍,終於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她後退兩步,聲音發抖:「真…真是個神經病…」
我收起簪子,轉身要走。
「站住!」她突然又鼓起勇氣,「我要告訴爹去!」
告訴爹?
那豈不是又要吵架?
這不行。
我回頭看她。
她的手正指著我,抖得厲害。
我看了眼我的劍。
她瞬間把手縮回去,整個人躲到丫鬟身後。
「姐姐慢走。」她小聲補了句。
看,這不是能好好說話嗎?
我點點頭,離開院子。
身後傳來顧青青帶著哭腔的罵聲:「瘋子!簡直瘋子!」
5.
那天之後,府裡更安靜了。
我走過的地方,
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下人們不是貼牆走就是繞道行。
連廚房送飯的都隻敢放在院門口,敲敲門就跑。
連看門的大黃狗見了我都夾尾巴溜走。
我樂得清靜。
但我始終不解——
我這般的性子,甚至連爭吵都不會,又何至於讓人如此害怕呢?
我不過是想安安靜靜修我的道,練我的劍。
他們不招惹我,我自然不會拔劍。
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就不明白呢?
那天我在院裡練劍,不小心削掉一截樹枝。
遠處傳來「撲通」一聲。
我回頭一看,一個小丫鬟嚇跪了。
我走過去想扶她。
她直接兩眼一翻,暈了。
我隻好叫人把她抬走。
後來聽說,她醒來後一直念叨:「大小姐要S我…」
我真的很困惑。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晚上對著娘的牌位,我忍不住問:「娘,為什麼他們都這麼怕我?」
「我隻是不喜歡吵架而已。」
牌位自然不會回答。
窗外月光皎潔。
我擦拭著劍身,忽然想通了——
或許這就是修行的代價吧。
凡人總容易被表象迷惑,看不見我平和的本心。
不過沒關系。
我收劍入鞘。
他們怕他們的,我修我的。
互不幹擾,甚好。
就像師父說的:道法自然,隨心就好。
至於別人怎麼想?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反正我一向不喜與人爭辯。
6.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人偏偏不讓我清靜。
那日,府上突然來了位宮裡的太監,帶著明黃的聖旨。
父親和徐姨娘跪在最前頭。
我站著聽旨。
原來皇上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我的事跡,覺得我很特別,要選我入宮。
太監念完,笑眯眯地看著我:「顧大小姐,接旨吧?」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父親猛地抬頭,臉白得像紙,瘋狂給我使眼色,嘴唇哆嗦著無聲地說「快跪謝」。
我卻皺了眉。
進宮?
那可不行。
宮裡規矩多,人多,是非更多。
我這般不喜爭執的性子,去了豈不是天天要拔劍?
太累了。
於是我習慣性地抬手,握向了劍柄。
「唰——」
父親和徐姨娘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S灰。
「女兒!這個不行!」
「這個是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