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謝疏言的離開讓氣氛沉悶了一小下。
很快這份沉悶就被班長噴香的火鍋底衝Ṫũ⁵淡了。
「班長,你可以啊,這麼多年手藝不減。」
班長樂呵呵地端著茶杯,對我揚揚頭:
「庭月,你別放在心上,老謝他……嗨,我改天說說他!他還能不給我老班長面子嘛!」
話落,其他同學也紛紛安慰我。
「我給他打電話時,謝疏言那邊就很忙,能來就表明了態度,他肯定會幫你的。」
「對,快吃火鍋!」
其實我倒真沒那麼難受。
反而對謝疏言有種愧疚感。
在我的認知裡,我和他本來就不應該有過多的交集。
我也不好因為自己的病,
再去給他添麻煩。
大家熱熱鬧鬧吃了頓火鍋,中間班長還在班級群裡發起了視頻通話。
能接的人寥寥無幾。
不過群裡很快熱鬧起來。
侃天說地,一瞬間,好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段日子——
大家興高採烈地談論未來和理想。
約好畢業旅行。
那會兒我和謝疏言是同桌。
臨考前一周,他從辦公室回來,看見我拿著水彩筆,在一張地圖上鬼畫符。
他問,「你在幹什麼?」
我舉起地圖,在他眼前揮了揮,「吶,不認識啊?這是北京!」
上面用紅筆畫了兩個圈。
「這是你的學校,這個,就是我的學校。」
我又用筆連了條直線。
「兩點之間,
直線最短,這就是我們倆以後的距離。」
謝疏言忍俊不禁,「你要考來北京?」
「啊,你不高興嗎?」
他在我身邊坐下,將試卷一張張疊好,放進桌子洞裡。
輕聲說:「高興。」
結果我運氣不好,沒幾天就收到了體檢報告。
化驗單糟的一塌糊塗。
異常提示的箭頭爬滿了整張紙。
醫生建議我爸媽趕緊帶我去北京詳查。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我應該上不了大學了。
我旁敲側擊地問謝疏言:「喂,假如有一天,我得了很嚴重的病,去不了北京,你會怎麼辦?」
謝疏言的筆一頓,皺起眉:「你得病了?」
「呸!別咒我!你才得病呢!網絡測試題!認真答!」
「我應該能考上最好的醫學院,
改一下志願就好。」
一句話說的我心煩意亂。
我胡亂把我的數學卷子推到他桌子上,「好了好了,做你的數學題吧!呆子。」
明明最喜歡數學的人,想不開學醫幹什麼。
高考快要結束的那天下午,我開始流鼻血。
血沾到了高考卷上,不知道算不算汙染卷。
這都不重要了。
我連夜啟程,去了北京。
站在北京繁華的街道上,一度難受的想哭。
北京之約,竟然是我先一步來了。
再後來確診——返鄉收拾行李——
我當著同學的面,甩了謝疏言一沓錢。
為這一段感情,草草畫上了句號。
7
第二次住院,
還是原來的病區。
隻不過這次的病友換了。
上次的小朋友月初剛去世,從這個病區拉出去,還不到 5 歲。
閨蜜聽到消息,紅了眼睛,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正惱火地跟賣家扯皮:「你看我像不像銀行劫匪?」
「親親,咱們都是合法公民哈。」
下一秒,我頭頂絲襪發過去。
「那我買帽子你給我寄絲襪???」
謝疏言進來時,我剛收到淘寶退款。
幾乎以閃電般的速度拱進了被子裡。
隻留了個屁股在外面。
「孟庭月。」
謝疏言嗓音淡淡。
我撅著屁股,瓮聲瓮氣,「孟庭月不在,我是她閨蜜。」
一旁的閨蜜:「……」
謝疏言還是揭開了我的被子。
我頭發亂糟糟的,跟條土狗一樣做賊心虛地仰頭看他。
他臉色很冷,唇抿得緊緊的。
旁邊有個女醫生笑著說:「疏言調整了下你的用藥方案,本來想跟你說的,結果一進門就看見……」
Ṭūₔ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病房裡的病友都被逗笑了。
隻有謝疏言沒笑,「看來你現在無心聽這些,我明天再來。」
「別呀,謝大教授,您說您說,我認真聽。」
我匆忙拽住他的衣擺,求醫多年,早已習慣了卑微討好。
謝疏言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指尖,張了張嘴,眉頭皺得很深。
一瞬間,讓人誤以為他……想哭。
我真是病糊塗了。
謝疏言站在床邊,
毫無感情地交代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每一句都恰到好處的停頓,確保我聽明白了。
他說想換一種新藥,效果不錯,但是副作用也大。
我靠在床邊,笑眯眯地說:「嗨,我知道,臨床試驗嘛,總是需要人參與的。我沒上大學,對社會也沒啥貢獻,就算最後失敗了,也沒什麼遺憾。」
「孟庭月,我不會拿人命當兒戲。」
謝疏言的唇抿得很緊,不苟言笑的樣子莫名人我安下心來。Ṫù⁼
……
新藥的副作用來得特別快。
白天用上,傍晚我就抱著馬桶,差點把胃都嘔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燒心、煩躁。
趁閨蜜回家休息的空擋,我一個人推著輪椅,來到了醫院外頭的小花園。
黃昏。
夕陽平靜地鋪趁在湖泊上。
風一吹,波光翻湧,如上萬隻金魚在浪裡翻滾。
我吹著風,不時把腦袋扎進塑料袋裡嘔上幾下。
再抬起頭,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女人。
「孟小姐,好巧,您怎麼在這兒?」
是那天站在謝疏言身邊的女醫生。
忘記問她叫什麼了。
不過她很快就解答了我的疑惑,對著伸出手自我介紹:「顏安。」
我握住手,晃了晃。
被她無名指上的鑽戒晃了下眼睛。
我記得,這個醫院的院長就姓顏。
她不會就是院長的女兒吧?要和謝疏言結婚的那位。
顏安站在我身邊,語氣溫柔:「你跟阿言是怎麼認識的?」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
才意識到她口中的「阿言」是謝疏言。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
前任現任,向來如此。
我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我們是高中同學。」
「隻是同學?」
我沉默了會兒,「嗯,隻是同學。」
顏安輕聲笑了,「這跟我聽到的可是不一樣呢,你是謝疏言的前女友,高考結束那年,甩了他一沓錢,就把人家踹了。」
她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大概是來替他未婚夫出氣的。
見我不說話,她低著頭,繼續說:「因為什麼?你得病了嗎?你想用這種方式推開謝疏言。」
我還是不說話。
風呼嘯著穿肩而過。
我聽到顏安嗤笑道:「好蠢,真是多虧你了,我才能和謝疏言訂婚。」
我病了這麼多年,
病得都快磨沒了脾氣。
聽到這話,卻還是忍不住還嘴:
「那跪下謝謝我,再給我打五百萬。」
「你——」
我斜楞她一眼,沒好氣道:「你想聽什麼?聽我後悔了?」
顏安不怒反笑,「你沒有後悔嗎?」
「哦,後悔了。」
顏安一怔。
就看見我大言不慚地笑著說:「我這就去把謝疏言追回來。我要跟他告白,哭爹喊娘地說我還愛著他,讓他立刻踹掉你跟我結婚。」
我昂首挺胸,就等顏安露出吃屎一樣的表情。
結果她隻是表情古怪地看向我後方,笑著說:「謝疏言,你前女友要是跟你表白,你還會回來嗎?」
我笑容一僵,仿佛一腳踏進了無底洞。
回頭對上謝疏言冷淡的眼神,
臉上跟潑了辣椒油一樣。
謝疏言的白大衣被夕陽染成了耀眼的橙色。
冷淡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可以試試。」
我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試什麼?」
「說你還愛著我。」
這一刻,金色的夕陽剛剛好從粼粼湖面上折射而來。
摔進了我的眼睛裡。
金色的光芒吞噬了謝疏言的身影。
我在一片頭暈目眩裡,隻聽見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帶著橫跨十年的回響。
他說:
「你可以試試。」
「說你還愛著我。」
「你看看我會不會回到你身邊。」
我被嗡名聲充斥著大腦,待回過神,看到的,是顏安翩然離去的身影,和漸漸朝我走來的謝疏言。
我坐在輪椅上,兩腿重若千斤,任由謝疏言接管了我輪椅的使用權。
很難說清楚這一刻的感受。
尷尬,自卑,難堪,後悔。
一層一層的情緒疊加在一起,變成堵在喉嚨口的巨石。
謝疏言推著我,沿著湖邊往前走。
風帶來他淡淡的質問:「不打算說嗎?」
我低頭摳弄著指甲,「說什麼?」
「你剛才的話都是信口胡謅?」
我蔫噠噠地低著腦袋。
看著身上被風吹得癟癟的病號服,又想到了帽子下面日漸稀疏的頭發。
剛才是賭氣,現在是心虛。
我是有多厚的臉皮,才說得出讓Ṭű̂⁼他回來的話。
「孟庭月,」謝疏言陡然住了腳,「耍我很有意思嗎?喜歡對你來說,
就這樣廉價?」
他生氣了。
我感覺得出來。
「我沒有耍你……」我尷尬地低著頭,「剛才是為了吵架,下次不會了。給你造成這樣的困擾,很抱歉……」
以前我總能敏銳地察覺出謝疏言的情緒,然後在他生氣前,笑嘻嘻地光速滑跪道歉。
可這次我真的笑不出來。
不光笑不出來,眼淚都開始打轉了。
謝疏言說:「我和顏安的確是要訂婚的,不過那是她父親的一廂情願。」
他走到我身邊,蹲下,平視著我。
淺淡的瞳色帶來濃鬱的壓迫感。
「今天是我讓她來的,那些難聽至極的話,也是我讓她說的。」
我被他近距離地注視,心底陡然竄出一絲火氣和委屈。
明明我都這麼倒霉了,一個快要S了的人,還要被追著S。
「那真是恭喜你了,」我語氣酸溜溜的,帶著刺,「沒有我踹你,你還做不了院長的金龜婿。」
「是,」謝疏言疾言厲色道,「所以我說你蠢到家了。」
「謝疏言!我不想吵架,我……我難受,我想吐。」
我眼圈一紅,眼淚吧嗒掉下來,「當年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該傷害你的感情,不該當眾羞辱你,是我做錯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謝疏言緊緊捏住了我的肩膀,埋頭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眼看著我。
「你覺得我在意那個?」
「什麼?」
他眼眶紅了,牽著我的手,去摸自己白大衣的衣領。
粗糙堅硬的料子有些磨手。
「我都走到這條路上了,孟庭月,你覺得我在意你的羞辱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麼才跟我分手嗎?」
本該學數學的謝疏言,成了醫生。
他扔掉了喜歡的志願,此刻,站在這裡,站在我眼前。
眼底是滿到快要溢Ṫũ̂ₔ出來的委屈。
他質問我:「我吃了這麼多年苦,來到你身邊,憑什麼你說一句『放過你』,我就要遠遠滾開?」
我愣住了。
「那個實驗招募……」
「是我託班長發給你的。」
謝疏言目光灼灼,「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的腦子很亂,當年的事我隻告訴過班長。
並請他替我保密。
難道是他告訴了謝疏言?
風漸漸大了。
遠處有護士在喊我回去。
謝疏言站起身,收斂了情緒,破罐子破摔道:
「孟庭月,你在生病,我不跟你鬧,但是你永遠別想擺脫我。」
8
從外面回來後,我就一直坐在病床上發呆。
閨蜜在我眼前揮了揮手:「怎麼了?你怎麼魂不守舍的?」
「謝疏言他學了醫。」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
對上我紅彤彤的眼睛,閨蜜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張大了嘴。
「你是說,他學醫是為了……」
這天晚上閨蜜回家後,我給班長打去了電話。
「喂?庭月,有事嗎?」
「嗯,關於謝疏言的事。」
班長突然沉默了。
電話裡隻剩下孩子牙牙學語的聲音。
「庭月,對不起啊,我把你的事告訴謝疏言了。」
果然。
我頹廢地將頭埋進膝蓋裡。
嘆了口氣。
班長有些急切:「我知道這事做的不厚道,但你當時走的太急了,給人甩了一沓子錢就玩失蹤,謝疏言在我家樓下堵了我整整一周,搞得那群招生辦的老師也跟了過來,我爸媽以為我成績不錯,差點開席慶祝。」
「最最主要的問題,七天,他活生生瘦了十斤,你要是見到他那個樣子,也不忍心瞞著他。」
「後來知道他改了志願,哎……怎麼說呢,我心裡也不是滋味。我怕你怨我,這些年就一直沒敢說。」
「庭月?庭月?你在聽嗎?」
我擦了擦眼淚,哽咽道:「嗯,我聽見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
「哎,不麻煩不麻煩,你倆的事好好溝通一下。」
「好。」
掛斷電話,室內陷入了S寂。
我攥著手機,胸口悶悶地發疼。
漆黑的病房裡,傳來我壓抑的嗚咽聲。
我覺得自己像個蠢驢。
自以為是地安排好了一切,以為把所有人都瞞的好好的。
結果最重要的人,一開始就知道了。
黑暗中,突然泄露出一絲光線。
病房門打開了。
謝疏言站在門口。
和滿臉淚痕的我四目相對。
他神色一緊,快步走近,「怎麼了?哪裡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