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唇角越發難壓,也不知在得意些什麼。
12
三日後的宮宴上,求見我多次的沈晏梟終於將我堵在了皇宮裡。
他依舊威風不減,隻眉宇間的意氣與囂張淡了許多。
「你還在鬥氣?今日陛下便要賜婚了,你躲又能躲到幾時?你也十八了,何須與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般計較。」
十五歲的孩子?
他十三歲出徵,刀口舔血。
我十二歲掌家,爾虞我詐。
他都忘了?
我沉默不語,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他自覺不妥,清了清嗓子來勸我:
「上次茶樓前你當眾傷了弦音名聲,讓她被軍中將士們排擠,這軍營是回不去了。三皇子又當眾打了她耳光,京中小姐妹視她為笑話,排擠的厲害。
」
「雪棠,你自小便善良,能不能為了我,讓弦音與你同日入府?她那個性子不能被拘著,便讓她與你不分大小。當然······」
他變得急切,生怕我拒絕一般。
「管家權在你手上,將軍府也如從前一般由你打理。她肆意慣了,你不管她便是。」
「一個無關緊要的平妻,你就當成全我、成全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好不好?」
謝風回負手而立,皺著眉頭站在假山下暗自生著悶氣,假裝無視,卻用餘光偷偷瞪著我們這裡。
手裡攥著的,還是從太後娘娘宮裡要來的點心。
他怕宮宴太晚,餓著了我,偷著去討了一包給我填肚子。
晚風習習,像一隻溫柔的手,
從身上撫過,心都跟著又柔又軟。
小有小的好,乖巧懂事,像我養在懷裡的軟兔子。
我著急去拿我的點心,卻被沈晏梟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雪棠,我說這麼多,你聽見了嗎?可答應?」
謝風回抿著唇,攥著點心的手在發緊。
我眸光一縮,淡淡道:
「都隨你。」
畢竟,與我無關的以後,他想如何我都隨便。
我擦身而過,轉過回廊朝謝風回攤開了手:
「我的點心呢?」
他的雀躍揚上眉梢,嗓音裡卻帶著悶悶的委屈:
「還以為你不要了。」
「你辛苦討來的,我當然要!」
我們並肩離去,廊下的沈宴梟眉目舒展開來,隱隱透著得意。
他想趙雪棠愛他愛得厚重沒有餘地,
饒是愛吃醋胡鬧了些,他日後也定念著她的恩情,多給她幾分恩寵與偏護。
他想得很美。
直到宮宴快結束時,大監在陛下的示意下捧出了賜婚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永寧侯之女趙雪棠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特許配皇三子為妃。欽此!」
「什麼?」
13
沈晏梟驀地站起身來,無視眾人的驚訝,顫聲朝我喊道。
「搞錯了,怎會是三皇子,明明是我·······陛下,錯了!雪棠,快告訴陛下,聖旨搞錯了。」
眾人看他如看傻子,他猶不自知,癲狂著去搶聖旨。
「放肆!」
陛下盛怒之下,
沈晏梟被橫刀胸前,逼著跪下了身子:
「末將願以軍功相求娶,求陛下成全我們的兩情相許。」
沈晏梟的額頭磕出了血。
陛下冷眼相待,轉頭問我:
「雪棠,你可願意嫁給沈將軍?」
沈晏梟眸光一亮,滿懷期待地看向我。
可我款款行了一禮,一字一句,堅決無比:
「臣女,不願!」
「雪棠!」
沈晏梟的希冀在眼底裂開。
「你為何不願?你忘了我們青梅竹馬,你忘了·······」
「將軍!」
我打斷了他。
「將軍大勝歸來那日,我送還將軍府一應物件時便說過,
將軍府我不會再踏足一步。將軍,不記得了?」
沈晏梟身子一顫。
「是不是他逼你的?他尚且比你小三歲,如何能靠得住?」
他眸光發冷,虎視眈眈地看向謝風回。
「他一個不被陛下喜愛的無名皇子,怎比得過我一身軍功,今日之後我便是大將軍王了。雪棠,休要糊塗!」
「沈晏梟!」
陛下大喝一聲。
繼而將一堆彈劾沈晏梟為救宋弦音棄將士性命於不顧的折子摔在了他臉上。
「你當真自恃功高,目中無人到連朕的兒子都看不上眼。風回再不濟,也是朕的兒子。」
「大將軍王?你自封的?不如朕的皇位讓你來坐?」
沈晏梟與滿朝文武皆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息怒?
朕的武將狂妄到以為朕的江山沒了他都要垮掉了,囂張得隻差將利刃架在朕的脖子上,朕能活著都要多謝他手下留情。」
沈晏梟頭埋到了地底下:
「末將不敢,陛下明鑑。」
「滾出去,朕怕朕會一怒之下S了你。你父親沈將軍,與雪棠的母親都會罵朕是昏君的。」
沈晏梟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卻被人無情請了出去。
臨走之前,不忘朝我看一眼。
帶著哀求與懺悔。
可我再無半分回應了。
14
陛下緩了緩,掃了一眼故作委屈的謝風回,略微愧疚道:
「風回不負朕望,將祭祀大典辦得尤其漂亮。朕從前看你年歲尚小,本欲讓你貪玩幾年,誰知朕的厚愛,竟被人當作冷漠無情的父親。那便也別歇著了,明日去戶部,
跟著戶部尚書李大人清點國庫與稅收。」
謝風回掩下唇角的暗喜,乖巧應了是。
再抬頭時,滿朝文武看他的目光都變了。
這出身低賤、籍籍無名的三皇子,終於走進了眾人的視線裡。
視線幾經流轉,落在我這將門孤女身上,便恍然大悟了。
皇家養有功之臣的孤女,向來給足恩澤與賞賜,錦衣玉食養大,賜一門上好婚事便足矣。
偏偏,我被養在太後跟前。
她開闊聖明,從不曾像養廢阿貓阿狗一樣,錦衣玉食地將我養廢。
相反,她讓我與皇子同窗,習帝王之術。在精神上指導我,行動上支持我,不讓我做腦袋空空隻有情愛與雌競的皇權傀儡。
她打著照看舊人的名義,年年命我入軍營與父親母親的舊部包餃子、談兵法。
她支撐著我,
在國庫空虛之際,站出身來與世家小姐們攜手,集權貴之力,籌幾十萬軍需,得盡人心。
如今再看我與三皇子的婚事,他們驟然清醒。
皇帝或許沒有選三皇子,可太後以及趙沈兩家的將士卻注定隻會選我趙雪棠。
慣會見風使舵的文臣們,自會尋著理由上謝風回的船。
至於武將,雲策與韓嘯皆因我不計前嫌為他們求了情,並未受罰。
二人被宋弦音添油加醋地離間,敵視我、輕賤我。
如今知曉真相,還得我相救,倒是羞愧難當。
15
我含笑道:
「軍師雲策,以五千兵力,大勝敵方三萬精兵。無論是一千騎兵拖散陣營,百名將士火燒糧倉,還是兵分五路,分割而食,皆要分毫不差。軍師可謂用兵如神!」
軍師雲策眼睛亮了:
「趙小姐,
過獎。」
沈晏梟的一戰成名,背後卻是雲策的用兵如神。
他這般輕看功名利祿的人,我肯定他的功績,欽佩他的智慧,便是懂他之人。
所謂士為知己者S,他眸底的感動與震驚,已表明他注定會為我所用。
副將韓嘯則是義字當頭,被宋弦音擺了一道後,我為將士們所求軍需之事他皆看在眼裡,已對我心悅誠服。
沈晏梟被架空又如何?他手底下的十萬大軍,還是會為我所用。
謝風回含笑伸出手,扶我上馬車:
「這便是你的辦法?你說他用兵如神,可你也謀心有道呢。」
我伸出手放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所以不要辜負我哦,最毒婦人心,殿下要小心。」
他搖搖頭:
「不敢不敢,我懼內。」
馬車行至半路,
大雨滂沱。
被沈晏梟生生攔住。
謝風回不悅,卻被我按住。
「正是收買人心的時候,他方才被陛下打了無形的耳光,你再落井下石,眾人隻會說你毒辣,不寬宥文臣武將。讓我去吧。」
他唇瓣抖了抖,輕輕點了點頭,將一把玉骨傘塞我手裡,黑眸發亮,乖巧至極:
「別淋雨,著涼我會擔心的。」
我輕笑著點頭。
「嗯。」
16
沈晏梟的意氣風發好似在一夕之間被打散了,他被驟雨打得滿目憔悴,失魂落魄:
「就因為一碗酒,你跟我鬧到如此地步?」
「我隻要你一個態度,不會真讓你喝的。難道我還不曉得你喝不得酒嗎?」
「雪棠,我們的十二年啊,你讓我前途盡毀被架空到隻剩一個將軍頭銜了,
你怎如此狠心?」
事到如今,他不知錯在何處,竟還在怪我。
我便問道:
「縱著她去兩國交界處賞月的是你嗎?三十條人命,被始作俑者的你們以夜探軍情為名,屍骨無存。你為將士之首領,棄他們性命於不顧,你沒錯嗎?」
「唯恐行跡敗露,讓你的女兄弟背上罵名,你甚至美化她為救你性命的女英雄,連三十具屍骸都未斂收,午夜夢回你不愧疚嗎?」
沈晏梟面色青白,被我步步緊逼,還牽強辯解。
「你勿要如此咄咄相逼,若那人換作是你,我隻怕會做得更不留餘地。」
我笑了:
「我永遠不會拿別人的性命去全自己的情愛夢。」
摔出他出徵四年寫給我的信,我冷聲道:
「最後一年半的書信都是宋弦音替你寫給我的吧?
你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遍,竟不知道她早已將你們的親密關系告訴了我。」
「你背她十幾公裡,你抱著高熱的她幾天幾夜,你為他一再放低底線,你甚至將她女人的身份告知了軍師與副將,為她求得尊重、信任與庇護。你說我不如她爽朗,你笑我小肚雞腸,你甚至希望永遠和她留在邊疆……便是回京之前,你也做好了準備,酒後亂性和好兄弟滾在了一起,我便是咬碎銀牙也為全體面要讓她入府,對嗎?」
沈晏梟震在了當場。
「我沒有·······」
「你有!」
宋弦音自暗處走了出來。
「都是我告訴她的,也都是事實啊。」
「肌膚之親而已,
我們又不是沒有過。你自己也說過很多次要給我名分的。」
「現在她嫁給別人了,你娶我不正好。怕什麼。」
沈晏梟身子一晃,怒吼著辯解道:
「我何時說要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