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上除了那件破衣爛衫,再沒個值錢的東西。
他素來喜歡吃我們家的蒲包豆腐,前兩回不知從哪兒乞討了些錢,買過幾碗。
今天城裡頭驅趕流民,他又受了傷,隻好一路打聽著,找到了我家裡,想要最後再買一回蒲包豆腐就離開這兒。
不成想,豆腐沒買成,人卻被我救下了。
聽見我說要他來搶親,他毫不遲疑就應下了。
「那便請浣清姑娘告訴在下,怎麼個搶親法?」
我把搶親的辦法和由頭一一告訴了他。
他越聽嘴角翹得越高,到最後忍不住笑出聲:「姑娘好靈巧的心思,好大的膽子!」
這就膽子大了?
要不是S人放火有罪,我還想一把火燒了宋家才好出氣呢。
我安排好了一切,剛把柴門關上,就看宋子清找了過來。
「你今兒都去哪裡了?明天就要成親了,娘說讓你來打掃院子,你也沒來。」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四肢,也沒缺胳膊斷腿啊!
怎的娶個媳婦,還得叫我一個姑娘家去給他打掃院子?
從前我喜歡他那份書卷氣,現在可真是厭惡極了他的不食人間煙火,想了想,便找了話搪塞他:「我昨兒說要去給夫人拿藥,以免這幾日大婚誤了夫人滋補,這會子正要出門呢,你且回去等著。」
「那你早點回來啊,除了院子,我那間屋子也得有人收拾呢!」
宋子清興許是料定我不會騙他,撂了幾句吩咐,轉身就走了。
我才沒工夫去給他掃院子,他一走,我就鎖門出去了。
在街上直逛了半日才回來,
路上恰遇著宋母端了木盆出來,要去往河邊洗衣服,看到我,本是低垂的眉眼霎時皺縮成一團:「你跑去哪裡了,昨天換下的衣服都沒來洗?」
喲,兒子跑來找我打掃院子,娘就跑來找我去洗衣服?
「我還沒進門呢,就成你們宋家丫鬟了?」
「你……你怎麼說話呢?」
宋母被我說得面色僵硬,冷著臉斥責:「到底是小門小戶長大的,往日裡瞧你倒是個好孩子,越大竟越沒個規矩了。我們宋家雖然落魄了,畢竟根基在這兒,子清書讀得好,將來定是要考秀才中進士的。你馬上就要嫁進門了,不說洗衣做飯,一日三餐總要料理妥當,昨日豆腐賣沒了也就罷了,今日如何不送豆腐了?是瞧著要進我宋家門,做我宋家媳婦了,就不必像往常那樣伺候了,是不是?」
她倒還有三分官太太的架子在身上。
可惜,卻嚇不到我。
早先我肯賣力伺候她們娘倆,為的不過是以為宋子清心悅我,而我也心悅宋子清。
如今她們宋家都要娶別的媳婦了,我做什麼要上趕著湊過去伺候她們?
我暗裡惱恨,才要把話說明白,狠狠臭罵她幾句。
話到嘴邊上,我腦子裡靈光一閃,倒又不罵了,忙堆起了笑,捧住了那宋母的胳膊道:「夫人說的哪裡話,我這不是為結婚忙昏了頭嘛。您老人家知道我爹爹就我一個閨女,如今又有幸嫁到你們宋家,那陪嫁的東西可不得好好準備著?別人家姑娘有的,我當然也要有,這不趕著這幾天生意好,想多賣點銀兩帶過來做嫁妝。」
「洗衣做飯,原該媳婦來料理,哪能讓夫人操勞?您屋裡坐著去,衣服就給我,待洗幹淨了我再給您送去。」
「趕早的那鍋豆腐沒有了,
晚上我叫我爹留一鍋給你和子清做添頭。」
「這還差不多。」
宋母嘴裡嘟囔了一聲,被我哄得舒緩了眉眼,把衣服遞給我時還不忘囑託兩句:「仔細點洗,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往後子清還要穿它趕考呢。」
「哎,我知道了,保管洗得幹幹淨淨的。」
我推搡著送走了宋母,沒跟她說我到街上給落魄青年買換洗的衣服去了。
有了衣服,還需得有鞋襪。
好在落魄青年的腳和我爹爹的腳差不多大,我到爹爹房中,把他明日要穿的新鞋新襪都拿了出來,預備給落魄青年換上。
六月盛夏,暑熱似火。
落魄青年拿了新衣服和新鞋襪,沒有先穿,卻跳到河裡洗了個冷水澡,胡亂擦過一把,才束起頭發,把衣服換了。
日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臉上、身上。
這還是幾天來我頭一次看清落魄青年的長相,威武、高大又飄逸俊朗。
他同宋子清一樣,長得都不似我們這窮鄉僻壤裡的人。
卻又與宋子清身上文弱的氣息不同,換洗一新的落魄青年,隱然有龍驤虎嘯之勢。
至於宋子清和宋母換下來的那些衣服,我端著盆趕到河邊上,擠在一堆婆婆嬸娘堆裡,把那一盆衣服哗啦啦往水裡一倒,就脫了鞋用腳踩起來。
嬸娘們一面誇我勤快,一面泛著酸水嬉笑打趣我:「毛妮啊,你這都還沒嫁過門呢,就給人家洗衣服做飯啦?宋家也不知哪門子裡燒的高香,都落魄到這般地步了,還能娶了個好媳婦。」
我羞羞地笑了一聲:「嬸子們快別這麼說,我和子清還沒成婚呢,算不得宋家媳婦。」
「喲,你都為他們宋家忙前忙後,送吃送喝了,
他們宋家不娶你還想娶誰?真要不娶你,別說你爹,就是我們也看不過去。」
「不是聽你爹說,再有幾日你和宋公子就要成婚了嗎?宋家是個讀書人家,不會做臨時毀約這樣沒良心的事吧?」
嬸子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莊子裡的婦人平日沒什麼喜好,聚在一起的時候,最愛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地闲磕牙。
我緊鎖著眉,嘆了幾聲氣,抿抿唇,欲言又止。
嬸子們果然被我勾動起來,手裡的菜不摘了,衣服也不洗了,圍著我小心地問:「是不是你和宋公子的婚事出亂子了?」
「倒也不是亂子。」
我輕聲細語地把宋家要兩妻並娶的事說了,又道:「爹說城裡人都是這樣的,不像我們鄉下人,娶一個媳婦就是娶一個。我不怕別的,就怕那家的姑娘出身好,又念過書,把我比下去呢。」
嬸子們一聽,
不由得都拍著大腿叫嚷起來。
「嗨喲,這是什麼糊塗賬啊,哪有好人家這樣娶親的?」
「虧你爹把宋家誇到天上去,我看他是被宋家給騙了,白要了你這黃花閨女。」
「早知這樣,你還不如嫁給我家順子,保管這輩子就你這麼個媳婦。」
順子哥是個S豬的,五大三粗壯實得很,我覺得很好,可我爹看不上。
我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沒法子了,隻能等結婚那天再看吧。我娘去的早,什麼都沒教過我,到了那日,還得麻煩嬸子們和婆婆來給我家幫個忙。」
有百年難遇同娶兩妻的好戲看,諸位嬸娘和婆婆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忙不迭都點著頭,叫我放寬心:「那日我們都去,你娘沒了,以後我們就是你娘家人,放心,保管不叫你被人欺負了。」
那就好!
我說完了話,也不管宋子清那衣服料子如何,洗沒洗幹淨,就拎出來擰擰水,胡亂掛在繩子上。
至晚,我端了碗剩豆腐,似往常那樣送到宋家。
宋母這下子重又高興起來,連聲誇我是個能幹媳婦,就連宋子清的臉色都好了許多,送我出門時甚至還有了笑容:「我尋人看好了,後日巳時末刻是吉時良辰,適宜迎親。到時你就在家等著我,迎親之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6
巳時末刻啊?
那都快要近正午了。
看樣子,宋家定是要在巳時末刻之前先迎程玉柔進門了。
那我可要趕著巳時之前,先找個夫婿。
我跑到柴房裡,把搶親的時辰告訴了落魄青年。
又對鏡盤好了頭發,這才去正房裡喚已經睡下的爹爹起來。
爹爹還在做著進士丈人的美夢,被我從中打斷,一看天色,很有些不滿:「天還沒亮呢,喊我起來幹什麼?」
「當然是起來娶親了。」
「宋家來人迎親了?這麼早,宋子清那小子一刻都等不及了?」
爹爹絮絮叨叨,起身穿了衣服,便去找鞋襪。
「咦,我記得昨晚上就放在床頭的啊,怎麼就不見了?」
「別找了,鞋子我送人了,爹爹就穿平日裡的鞋襪就好。」
我深恐耽誤時間,催促著我爹抓緊穿戴整齊。
我爹還當是我把新鞋新襪送給了宋子清,點著我的額頭,笑嘆了兩聲女大不中留,便去找了一雙舊鞋穿上。
雖是嫁女不比娶婦那般操勞,但我爹該給我準備的東西一樣都不少。
梳妝臺、悶戶櫥、樟木箱,應有盡有,
一溜兒都擺在了院子裡。
爹爹還要再去找人把那流雲衣架搬出來,我按住爹爹的手,搖了搖頭:「不必搬了,我雖嫁人,卻不出白家的門。」
「那不成入贅了嗎?宋家小子能同意?」
我爹不明就裡,我牽著他的手,打開了門。
門外,落魄青年一襲新衣,英姿勃發,言笑晏晏:「浣清姑娘,我來搶親了。」
咚!
我爹被門檻絆了個大跟頭,摔在地上,半晌才哆哆嗦嗦指著他問了聲:「你說什麼?」
興許是搶親一事太過離經叛道,不等落魄青年把話說完,我爹就隨手拿過門後的大掃把,將他打了出去。
「我女兒已經許給了冀州宋家,宋公子文採斐然,不日就要進京趕考,我女兒將來可是要當官太太的,你這潑皮想要攀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落魄青年被他打得滿身狼狽,
即便這樣他還是把搶親進行到底。
「你隻知道把浣清姑娘嫁給讀書人,可曾問過浣清姑娘願不願意?」
「她就是再不願意,也不嫁給你這潑皮!」
「爹,我想嫁他。」
我攔住爹爹的掃把,低垂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不想嫁給宋子清了。」
「為什麼啊,毛妮兒?結婚可不是兒戲,今天大喜的日子,怎麼說不嫁就不嫁了?」
我嘆了口氣,把那日在宋家聽到的話告訴爹爹。
爹爹猶有些不信:「宋家老夫人平日裡對你頗多喜愛,宋子清也和你常來常往的,他們怎麼能出爾反爾,幹出貶妻為妾的事?」
我知道爹爹不見黃河不S心,不撞南牆不回頭,唯有讓他眼見為實,他才會明白宋家有多卑劣,便道:「爹爹要是不信,咱們就在這裡等著,
看那宋子清是先來迎我,還是先去迎他表妹。」
我家與宋家不過距離數米之遙,可程家卻離這兒足有十裡。
要是宋家真的如此前所說,兩妻同娶,視為並嫡,那麼就算宋子清先去了程家,迎回來他表妹程玉柔,也該在外頭等一等,待迎過了我,再一起進門。
倘或不是……
「倘或不是,他們宋家真敢讓你後進門,低那程氏一頭,給人做小,我必饒不了他們!」
我爹光是想想就已氣得牙根緊咬了。
他同我一樣,靜立在黑暗中,親眼見宋子清趁著天還沒亮就騎上高頭大馬出了門。
身後跟著幾個僱來的苦力,挑著幾個擔子,直往程家方向走。
日出時分,莊子裡的嬸娘、婆婆都依約來到了我家,裡外幫持著我嫁人。
爹不再像前兩日那樣,
見誰都喜笑顏開,耷拉著一張臉,一眨不眨盯著正南方向。
劉嬸給我絞面,絞一下往外瞅我爹一眼。
「毛妮兒啊,你爹這是咋了?大喜日子愁眉苦臉的,舍不得你出嫁呀?」
「不是的,嬸子,我爹這是在等南牆呢!」
我笑了一聲,眼看著我爹從卯時等到了辰時,又從辰時等到了巳時,終於等到宋家迎親的隊伍回來了。
他臉色變得更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