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體被人穩穩接住。
在府外,盛祈安終於意識到我與其他男人親近是在下他的臉面。
盛祈安猛地起身,一把將謝簡推開,把我攬入懷中。
謝簡的聲音平靜:「夫人昨晚一夜未睡,今天陪了老夫人一天,想來身子受不住。」
耳邊能聽到盛祈安的心跳聲,他將我橫抱起,擦過謝簡的肩:「多嘴,回去領罰。」
我靠在盛祈安的肩頭,聽到許嫋嫋在喚他:「祈安。」
盛祈安定住腳步,對她說:「我改日再來看你。」
5
他抱著我離開香園,坐上馬車。
他將我抱在膝頭,冷哼:「別裝了。」
我未答。
他掐了一下我的臉,我眉頭沒有動一下。
他許是覺得沒有意思,松開了手。
馬車內隻餘我和他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臉上:「就非要這麼纏著我?」
早知今日,我就不會纏著他,可是人總是容易痴心妄想,困在初見裡,不撞南牆不回頭。
母親出殯那日,受寵的姨娘將我關在後院,她要扣一頂任性不孝的帽子給我。
爹應付同僚,隻覺得丟臉,不斷催人叫我過去,卻不知道我的境地。
外面有人看守,讓我不要費力,以後林家後宅的天變了。
我陷入絕望,肩膀幾乎脫臼,我一遍又一遍撞著門,在門被打開時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束著高馬尾的少年扶著我,松了口氣:「你就是林小姐吧?」
他解開勒著我嘴巴的布條,束縛我雙手的捆繩,
踢開所有擋路的人,把我送到母親的棺椁旁。
我後來向他道謝,他隻是笑笑:「不礙事,幸好趕得及。」
他的眼睛裡充滿悲傷,轉瞬即逝。
我後來才知,賓客吊唁時,姨娘說我夜裡貪杯,今日怎麼叫都不醒,又假惺惺地替我開解,許是我沒有勇氣相送。
盛祈安沒信,他出生就沒有娘親,他覺得不會有人不願意見自己母親最後一面。
他不是個壞人,為什麼後來對我那麼壞。
眼底有微熱滑過,盛祈安用指腹擦過,未發一言。
到了盛府,府醫給我診脈,手腕上的手指反復搭脈,許久之後才戰戰兢兢開口:「夫人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盛祈安怔住。
我枕在枕頭上,眼淚沒入發縫。
盛祈安生下來是弱胎,他的孩子也弱,
弱到生不下來。
上一世診出有孕時,我還做過借這個孩子和盛祈安修復感情的美夢。
可是夢是碎的,我已經十分小心翼翼,孩子還是在第三個月流走。
我元氣大傷,身體敗了,精神也敗了。
那之後盛祈安對我的態度有所好轉,我也沒有心力做夢,撐著自己的那股精神,隨著孩子的離開而消散了。
這場婚事開頭就是錯的,所以孩子不願意投生。
躺在床上,我不知何時睡了過去,醒來後,盛祈安還在房內。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低頭看著我,像根木頭一樣幹巴巴地說:「你懷孕了。」
我眨了眨眼,神情恍惚地摸上自己的小腹。
那一次,我和盛祈安都失去理智,我已經記不得那時的感受了,隻記得在眾人闖進來時我有多冷。
冷到骨子裡。
我聲音低啞地開口:「這個孩子不該來。」
盛祈安皺起眉:「我的孩子,怎麼不該來?」
我苦澀地笑:「你我現在這個樣子,適合生兒育女嗎?你……那麼恨我,孩子生下來也不會幸福的。」
盛祈安垂著眼睛,沉默許久,他坐到我的床邊,手懸在空中,最終輕輕地落在我的小腹上:「孩子是無辜的。」
6
上一世我興高採烈地跟他說我懷孕的消息,他興致缺缺,隻叫人好好照看我。
如今我表露出不想留下這個孩子,他反而上心了,日日留在家中,查看育子書籍。
他的朋友叫他出去過幾次,他都沒有去。
盛老夫人對他現在的安分很滿意,流水一樣的補品被送進我的房中。
孩子在我的肚子裡,
會有心跳了嗎?
我倚在小榻上,摸著肚子,謝簡在一旁給我打扇。
盛祈安拿著書進來,看見謝簡在我身側,嘴唇微抿,走來踢了謝簡一腳:「出去。」
謝簡收了扇子離開。
盛祈安斜睨我:「你和他相處倒是融洽。」
我莞爾:「祈安挑的人好。」
「你……」盛祈安硬生生忍下來怒氣,他用腳勾過坐凳,坐在我身前,「有孕之人不宜思慮過多,但我見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我都已經陪在你身側,你還想什麼?」
他眯了眯眼:「還是說,有人讓你念念不忘,嫁給我了仍舊不收心?」
我疑惑地看著他:「什麼人?」
盛祈安冷著臉轉開頭:「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不想再承接他的情緒,
敷衍地開口:「我想吃楊梅。」
盛祈安頓了頓,臉色更加難看:「我在和你說話,你在想楊梅?」
我低聲說:「隻是說說罷了,沒有也沒事。」
盛祈安的親隨進來,小聲地跟盛祈安說話,但是屋子裡太靜,我都聽見了。
許嫋嫋的藥坊出了麻煩,讓盛祈安過去幫忙。
盛祈安看了我一眼,起身就走。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陰雲密布,要下雨了。
我等到夜色將近,令人備好馬車。
我等待這麼久的好事,終於到來了。
馬車行到藥坊前,這時候雨水衝散了路人,沒有什麼人看熱鬧。
麻煩也到了尾聲,許嫋嫋和盛祈安都不在這裡了。
謝簡冒雨去問,回來和我說:「許小姐為表心意,請公子去流雲小築賞景了。
」
我點了點頭:「那就去流雲小築接公子回家。」
在哪裡都無所謂,區別也就是在場的人多或者人少而已。
有心人總能把話傳出去的。
但是流雲小築裡卻沒有盛祈安。
這裡雅致,三面臨湖,許嫋嫋和一個男子相對而坐,聽雨烹茶。
男子背對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可以確認他不是盛祈安。
這一次許嫋嫋很快看見我,驚訝地和那個男子說了什麼。
男子轉頭,我看清了他的臉,他望著我,微微失神。
也是個熟人,好久不見。
謝簡給我撐傘,我走過去,許嫋嫋走到廊下,低頭看著我:「盛夫人,你來找祈安嗎?他去滿月閣買茶點了,怪我貪這個嘴,不然你們就碰見了。」
7
我心中沒有波瀾:
「許小姐貪的不隻是那幾塊茶點。
」
許嫋嫋臉色微變,她飛速地掃了眼身後的人,略不客氣地對我說:「不知我哪裡得罪了盛夫人,讓你責備我貪心。」
我走上臺階,拽住她的手,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給我下的藥,你說,你哪裡得罪了我?」
許嫋嫋的呼吸一滯:「盛夫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這樣汙蔑我?」
她的眼眶立刻紅了,眼淚積蓄。
屋內的人聞聲走來。
我看著她的表演,揭穿她的目的:「就為了讓盛祈安不能娶你,還要對你念念不忘。我與你素無冤仇,陷害一個無辜的人,你不怕遭報應嗎?」
許嫋嫋的神情空白片刻,下意識抽出自己的手,我順著她的力道向她踉跄。
雨水掃進廊下,地面湿滑,我感覺到失重感襲來。
許嫋嫋下意識躲開,在身後的人驚呼小心後,
這才反應過來接住我。
可已經遲了。
我的膝蓋磕到地上,小腹墜痛,豆大的汗珠匯集到下巴滴落。
我捂著肚子,大喘著氣,痛到無法發出聲音。
上一世的孩子流得突然,在我散步時就落了。
府醫說這胎太弱,我也思慮過多,孩子保不住。
血浸湿我的裙擺,我的大腦發昏,孩子不想來,我也不想他來。
雨聲變得朦朧,這一剎那十分漫長。
我好像聽見了一聲:「林書意!」
我的眼前在晃,看到深色的果子滾落到地上,再往上看……
是盛祈安驚慌地向我飛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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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抱起來,許嫋嫋匆匆追著他解釋:「是盛夫人突然說我給她下藥,我大為驚異,
這才抽手的,沒想到她會站不穩……」
「讓開。」
盛祈安簡短的兩個字就讓許嫋嫋停了下來。
我伏在許嫋嫋肩頭,回頭看她驚詫羞怒的臉。
想到上一世她對我說的話。
她嫁入王府,操辦宴席。
我小產後出席的第一場宴會,臉色白得嚇人。
她在無人注意時和我說,多虧了我的存在,才讓盛祈安對她念念不忘,成為她最趁手的武器。
那天她和我說了許多。
說她對盛祈安的舍不得,卻也可憐我。
藥是她下的,藥坊也是她故意讓我查出來的。
她知道盛祈安不會信我,我會成為孤立無援的瘋女人。
她說雖可憐我,但是誰讓我就是最合適入局的人?現在和我坦白一切,
也沒有人會相信我。
小產之後,我的精神已經極度薄弱,她的刺激讓我失了控,將她壓倒,用盡力氣掐住她的喉嚨。
王爺大怒,是許嫋嫋求情,我才從謀害皇室的罪名中活了下來。
代價就是,盛家站到了瑞王的那條船上。
從中藥開始,我和盛祈安都在許嫋嫋夫妻的設計裡。
謀害皇室的罪責並不是推我出去就能摘幹淨的,我成了盛家的罪人。
我能感覺到有人在往我的嘴裡灌湯湯水水,但是睜不開眼,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身邊有來來回回的腳步聲。
還有清脆的耳光聲。
老夫人憤怒的斥責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和男子交往,你真當她是什麼單純的閨秀?盛祈安,你什麼時候可以懂些事?」
盛祈安沒有辯駁,
難得沒有向著許嫋嫋說話,而是說:「我會查清楚的。」
我一點也不信他。
待我終於睜開眼,已經是一天一夜之後。
侍女在給我喂水,看見我睜眼,驚喜地向外通傳。
我眨了眨眼,空洞地望著帳頂。
急促的腳步聲在床邊停下,盛祈安僵硬地開口:「人沒事,孩子……以後還會有。」
我轉動眼珠,看向他:「我和你的孩子嗎?」
盛祈安緊抿著唇,不願意低頭。
我沙啞著聲音:「是許嫋嫋。」
盛祈安別開眼睛:「她不是有意的。」
果然,親生血肉也比不上許嫋嫋。
我笑了笑:「好吧,不是她,是我不小心。」
盛祈安錯愕地看著我,他的喉結滾動:「你怎麼……」
怎麼不糾纏了?
誰會對一個已知結果糾纏。
他似是不安,坐在床邊:「你不用怨恨她,再鬱結於心。因這意外,祖母去許家要說法,事情鬧到聖上耳朵裡,許小姐與瑞王的婚事被按下去了。」
這就好,盛祈安怎麼想不重要,這才是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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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與瑞王生了嫌隙,許嫋嫋美夢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