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想起來了！
「我爸是程序員，我媽是醫生，他們都很忙，可能還不知道我的事。」我說。
爸爸媽媽一直都是這樣，忙得很，根本不回家。
也正是因為他們顧不上我，我一個人在家無聊，才趁著暑假出來跑外賣的。
「給他們打電話，等我爸媽來，他們一定會救我的！」
說完，我立刻給爸媽打了電話，電話裡，爸爸的聲音有點怪異，帶著沙沙的電流聲：「雯雯，爸爸在忙，有什麼事忙完再說。」
我氣壞了，你女兒都要S了，你還忙什麼！
可我再打電話過去，就變成了關機。
我隻好給媽媽打電話，媽媽的聲音倒是又溫馨又關心：「雯雯別急，媽媽馬上就去找你。」
可是我還是有點不習慣，
媽媽不是也很忙嗎？她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溫柔。
沒多久，媽媽來了，她身上全是香水的味道，一來就推開所有人護住我：「雯雯別怕，媽媽在呢，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要S你，媽媽也一定會護著你的！」
這話說得我大為感動，撲到媽媽懷裡哭了起來：「媽媽，你終於來了！」
我就知道，隻有生我養我的媽媽是最疼愛我的。
「你們還是人嗎？」媽媽對著所有人大喝一聲，「尤其是你們這些警察，為什麼要欺負一個小姑娘？」
「我女兒不就是沒有扛水泥給顧客，怎麼就到了要S的地步了嗎？」
我渾身一顫，詫異地看著媽媽。
不怪我詫異。
她的認知居然和我一樣？
她居然也覺得不扛水泥罪不至S？
原來，我的媽媽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正常人！
我更加感動了。
就算媽媽平時沒時間陪我，但她仍然是愛我的媽媽。
隨後，媽媽又大哭道：「我就是個商場推銷員，我女兒是大學生，我們都是弱勢群體，你們不能這樣欺負人呀！」
她哭得悽慘又令人動容，無數人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可是我卻突然如遭雷劈，口幹舌燥。
不對，不對。
我媽媽是個醫生，她是個醫生，最忙的時候十二臺手術連軸轉，所以才會沒空陪我的。
她怎麼可能是個推銷員？
面前這個，根本不是我媽媽！
長時間的逃跑和疼痛，讓我幾乎無法站立，但我還是顫抖著、毅然決然地推開了她，推開半米。
即使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正常人，即使她維護我，我也確認，她絕不是我的媽媽。
可是與此同時，外面又來了不少人，他們都舉著手機開著直播。
「沒天理啊，官黑勾結欺負弱勢群體，讓一個沒扛水泥的外賣員去S，我們要直播，要曝光你們！」
「對，向全國人民曝光你們！」
「發視頻，開直播，買流量！」
「媽媽」高興地朝她們看過去，激動道，「姐妹們，你們來了，一定要救救我女兒呀！」
頓時，外面無數人應和她。
「雯雯別怕，」假裝我媽媽的女人溫柔開口，「我是來救你的，現在大家都在開直播，全國的人們都在看著你呢，你有什麼委屈，大聲說出來就好。」
「我們一定會替你討個公道。」
我SS抿著嘴唇，不願開口。
我應該把事情說出來的，我隻是個拒絕扛水泥的外賣員，我不相信全國人民都瘋了，
都要因為這種事判我S刑。
隻要說出來，我就得救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很不對勁。
女人見我不說話，先是尷尬了一瞬，隨後招呼鏡頭哭道：「我女兒多活潑的一個人呀，被他們害成這個樣子。」
「還是人民警察呢，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女人一把推開離她最近的警察。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隻覺得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整個派出所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就連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也變成了消毒水味。
天色漸漸黑了起來，「媽媽」越來越激動，帶著她的姐妹們，義憤填膺地指責警察和那些要S我的群眾。
警察被輿論壓得喘不過氣來，接了兩個上級的電話，臉色也變了。
「那個，趙雯雯女士暫時罪不至S，
大家都先散了，回家吧。」
我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得救了嗎？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為了兩袋水泥要S我，現在又莫名其妙放過我？
太詭異了。
「雯雯，還不回家嗎？」假媽媽挽住我的手臂，心疼地替我擦掉額頭上的汗，「媽媽在家裡給你燉了湯，咱們回家喝，好不好？」
S裡逃生的幸運，和假媽媽對我的關切，讓我一下子忍不住落了淚。
也許，她真的是我的媽媽？
是啊，除了媽媽，還有誰能在所有人都要S我的時候，義無反顧地護在我面前。
又有誰會在家裡燉湯等我回去喝。
她是醫生還是推銷員，又有什麼關系呢？
「媽媽。」我忍不住叫了一聲，眼淚落下。
媽媽溫柔地「唉」了一聲，
撫摸我的頭發，「咱們回家吧，雯雯今天辛苦了，媽媽特意燉了三個小時的蓮藕排骨湯給你。」
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讓我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消毒水，是醫院的味道，是媽媽的味道。
可是這個人……
「你不是我的媽媽，你滾開！」我用力推開她，渾身都在顫抖。
不是誰都可以在我落魄的時候，假裝我的媽媽！
下一瞬間，原本散去的人群裡，卻突然衝出一個人影。
「你去S吧——」
是我的男朋友周安，他手上拿著顧客的那把菜刀，雙眼猩紅，直勾勾地朝我脖子砍過來。
我的頭會被砍掉的。
——如果不是假媽媽突然擋在我前面的話。
6.
假媽媽被砍到胸口，鮮血直流。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身上可以流那麼多的血。
她倒在血泊裡，哭泣著朝我大喊：「雯雯，快逃，快逃啊——」
她的那些姐妹也全都衝進來，朝我大喊：「雯雯快逃，我們替你攔住他！」
警察們沒有阻止周安，我看得出來，他們很想S我，隻是迫於壓力沒有動手。
外面那些人也是，他們都很想S我。
「快跑啊，你愣著幹什麼，想S嗎？」
假媽媽痛哭流涕，她的姐妹們也大喊：「快跑啊，不要浪費我們給你爭取的時間！」
「雯雯，媽媽愛你，現在，你快跑好不好？媽媽想用自己的命，來保護你的！」
我卻對這些話都充耳不聞，緩緩走到周安面前。
「安安，多久了？」
我沒頭沒尾的話，讓周安舉刀的手突然怔住，隨即眼眶湿潤：「三年了。」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我笑了笑，環顧在場所有想S我的人。
「謝謝你們。」我說。
我向院子外的群眾鞠躬，向院內的警察鞠躬。
假媽媽瘋了：「你幹什麼呢？你快跑啊他要S你！」
我淡淡地看著假媽媽：「你裝得真像，真的。」
但是我的媽媽不善言辭，就算愛我，她也絕對不會說得那麼直白。
「三年了，我確實該S了。」我牽著周安的手，讓他用菜刀對著我的脖子，「動手吧。」
「雯雯，不要——」假媽媽大喊。
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菜刀切入我的動脈，
我的血噴得老高。
閉眼的最後一刻，我聽到周安說：「別怕。」
我怎麼會怕呢？
我也很想念我的爸媽啊。
*
醒來的時候，鼻腔裡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醫院，或者說，我的身體在醫院，我早該知道的。
派出所裡哪有什麼消毒水的味道，不過是我短暫接收到了現實的信號。
我側頭，那臺心電儀運轉正常，我猜測，我之前聽到的電子音，就是心跳停止的聲音。
我兩度在S亡邊緣徘徊。
病房的門被打開，第一個進來的就是周安。
「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救下你，一定可以的！」
我抱住周安，此時的他，溫柔又脆弱。
「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麼久。」我低頭，小聲道。
我媽捂著嘴進來，滿臉淚水。
這才是我的媽媽，一個醫生。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我終於醒了，她想說她很想我。
可是我也知道，我的媽媽不善言辭，她說不出來這種話，她隻會掩面哭泣。
而我的爸爸，他最後一個進來，已經滿頭白發。
7.
是的，我爸是個程序員，我媽是個醫生。
這幾乎是天底下最忙的兩個職業。
大三暑假時，我一個人在家待著無聊，就注冊了騎手去送外賣，卻被一輛大卡車撞到，成為了植物人。
醫生好幾次宣布我無藥可救，我爸不甘心，寫了程序，給我接入腦機接口，讓我的意識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生存。
一個跟現實一模一樣的世界，一個車禍還沒發生，繼續往後的世界。
我就在那個世界裡活了三年。
直到我的肉體再也支撐不住，馬上就要S了。
情急之下，我爸給他創造的那個世界下了代碼。
所有人，隻要看到「帶兩袋水泥上十八樓」的備注，就會調整 NPC 行動優先級，以S我為第一目標。
這就是為什麼，明明是個人都能清楚，是顧客的備注無理，卻連警察都覺得我該S。
他們一定要在那個世界S了我，我才能在這個世界醒過來。
怕我的S亡出現意外，男朋友周安主動進入了那個世界。
而那個阻攔所有人，當眾直播，將所有人牽扯進來，以增加算力負擔，甚至以身替我擋刀的「假媽媽」。
是我的姑姑。
我跟姑姑雖然關系一直不好，但也不算差，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一定要置我於S地。
「砰」地一聲，我姑姑猛地踹門而入。
她頭發花白，憔悴得很，一點都不是我在假世界裡看到的那個樣子。
她滿嘴噴著唾沫星子：「你活著幹什麼？要是你S了，你家的房車就全是我們耀祖的了！」
「當初沒有撞S你，現在也沒有害S你，你怎麼就那麼命大！」
「現在耀祖不要我們了，跟我們斷絕關系，要當女方的贅婿了，我以後沒人養老，你滿意了嗎？」
姑姑一頓輸出，朝著我就破口大罵，被我爸狠狠打了一個巴掌。
「你說什麼？當初撞雯雯的車是你找的？」我爸氣得渾身顫抖。
姑姑卻哈哈大笑起來：「那又怎麼樣？一個小丫頭片子，嫁出去的賠錢貨，你們還要把家產留給她，耀祖不是你侄子嗎？你為什麼不管你侄子？」
我爸又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你個瘋子，
你差點害S我女兒！」
「呸！」姑姑或許是真瘋了，她臉上頂著巴掌印，卻還是半點都不收斂，「要不是這個小丫頭片子有了男朋友，我能這麼急嗎？」
「你們還說畢業就結婚，她結婚了，你就要給她買房買車出嫁妝，憑什麼，那都是我們家耀祖的！」
我爸氣得直捂胸口：「虧我們還是一家人，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姐姐！」
「什麼一家人，你上了大學，我初中就輟學打工，咱們能是一家人嗎？爸媽都偏心偏到肋骨上了！」
可是當初，分明是我姑姑自己不願意上學，分數也不到高中，爺爺奶奶才讓她去打工的。
這些事，我小時候聽爺爺奶奶講過，每次提起，他們都痛心疾首。
「我隻是不知道。」姑姑惡狠狠地看著我，「你到底是怎麼認出來，我不是你媽媽的。
」
「好了別說了，」我媽站起身，看了我一眼，「雯雯需要靜養。」
我爸這才冷靜下來：「咱們姐弟關系從此恩斷義絕，你等著警察上門吧！」
姑姑不可思議：「你還要報警？咱們一家人的事，報什麼警？」
我媽冷漠地出門叫了保安，沒一會兒，幾個保安就把姑姑架了出去。
姑姑惱怒哭喊的聲音越來越遠。
門關上，我們一家人終於重新清靜下來。
我媽淚眼朦朧地抱住我：「雯雯，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忽略了你，你也不會去送外賣。」
我爸也低著頭：「怪我，不光忽視了你，連我姐姐包藏禍心都不知道，我還以為她一直對我們家很好，最後卻害了你。」
我看著媽媽哽咽的淚水，她能說出這些話，已經很難了。
又看著爸爸的滿頭白發，
本來程序員就容易白頭發，現在他不到五十歲，卻已經白成了這個樣子。
都是為了救我。
我知道，他們雖然沒空陪我，但是他們愛我。
「沒事的，我不怪你們，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們……」
「要不是你們，我也沒辦法從那個世界回來。」
姑姑裝得很好，尤其是她對我的關切,她擋在所有人面前挺身護我,我真的很感動。
可是她說：「今天辛苦了,我燉了三個小時的蓮藕排骨湯。」
她一直在商場推銷，怎麼會知道我今天被人追S,還特意提前燉湯給我喝？
更重要的是，我蓮藕過敏，這是媽媽絕對不可能忘記的事情。
她裝得再像我的媽媽，裝得再愛我,她也不是。
被愛的細節,是一個不愛的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模擬的。
周安也過來抱我,我們四個人抱在一起,誰都沒能忍住淚水，最後又誰都沒有忍住笑容。
劫難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幸福時刻。
「人家都說,大難不S,必有後福,我現在S裡逃生,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8.
我回到原來的學校重新上學,一年後,成功拿到畢業證，也跟周安訂了婚。
我媽仍然是醫生，忙得不可開交，我知道她沒空，不等她來找我，經常主動去醫院給她送飯。
我爸編寫的程序和腦機接口全都上交給了國家,用來幫助植物人或者高位截癱患者恢復。
至於姑姑,她謀S未遂,證據確鑿，進了監獄,她兒子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她,反而帶著姑父一起入贅女方家。
姑父跟姑姑離了婚,名不正言不順地住在兒媳婦家，我偶爾見過他們一家人一起吃飯，
他和丈母娘勾勾搭搭的，顯然是有情況。
不過這些，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今天去媽媽醫院給她送飯，遇到一個病人家屬哭泣。
那是病人的媽媽。
「醫生說小輝的身子沒什麼大問題，可是他的意識卻陷在虛擬世界不願醒來,隻能由父母進去叫他。」
「可我們要是叫不醒他怎麼辦啊。」
「他在那個世界,已經有了新的爸爸媽媽。」
我找護士打聽了一下,原來是一個跟我之前的情況極度相似的人。
隻不過,現在接口優化了許多,不需要S亡就可以從虛擬世界裡出來,前提是那個人願意。
見那個母親還在哭,我忍不住上前寬慰。
「放心吧,這個程序是我爸發明的，我最清楚了。」
「被愛的細節，是 NPC 無論如何也無法模擬的。
」
「真的嗎？」她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點點頭。
我們都想活在真實的世界裡，真實地被愛，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