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後山有座臥佛寺,香火已綿延百年,老齊每年都去。
我總嫌山路遠,不願跟他去。
這次,我在雨中爬了三個小時的山,終於抵達。
從進寺門開始,我一步一跪。
朝著所有神佛祈願。
求他們救救老齊。
我願付出所有,隻求老齊平安回來。
香火嫋嫋,佛像莊嚴,寺裡的鍾聲飄向很遠的地方,沒有一句回應。
最後,我跪在釋迦牟尼佛像前的時候,一個老和尚走了過來。
「小齊,你來了。」
我見過他。在那次我高燒不退的夜裡,老齊曾把他也請到了我家,為我驅邪祈福。
我衝他跪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求大師,救救我爸爸,大師,求你救救他……」
他把我扶起來坐在蒲團上,
粗糙的手撫上我的頭頂,像老齊一樣溫暖。
「小齊,有求皆苦,無求乃樂。莫要著相,切記保重自身。」
我問他老齊是否會平安無事。
他搖搖頭說:「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有磨難。」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竟連佛祖也不願意幫老齊。
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他追了出來,把一串陳年的佛珠戴在我左手腕上,和紅繩三葉草手鏈並在一起。
「我佛慈悲,緣起緣滅,緣盡緣散,或還有機緣。孩子,日後,你去北方吧。」
我拜別大師,走出佛寺。
東邊雨還在下,西邊出了太陽。
蒙蒙細雨中掛了兩道彩虹。
我一個人下山了。
29
夏天的時候,老齊的案子判了。
事態嚴重,律師盡了最大努力,老齊還是被判了十二年。
我家所有資產被沒收,並處罰金。
我在監獄裡,終於見到了老齊。
他瘦了好多,頭發全白了,但好在精神還不錯。
隔著玻璃窗,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老齊,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對不起小齊,是老爸拖累你了。」
「我不怕,我不怕,老齊。」我給他秀了一下曬黑五個度的胳膊,肌肉微微隆起,「你看我現在多壯。等你出來,小齊罩著你~」
老齊沒有說話,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流經他臉上的溝壑,在我心裡匯成了一片鹹味湖泊。
經年積窪,又彌散成雲澤。
30
我不再妄想「頂峰相見」。
甚至暗暗慶幸,宋易安隻留在了齊越最好的十七歲。
所以,現在看到那輛粉色電瓶車緊緊跟在我後面時,我的眼淚一直在風裡飛。
這一段路,我一個人走了好遠好遠……
突然後面跟上來了一個人,那個人還是宋易安。
怎麼能不傷感,不百感交集呢?
但傷感歸傷感,訂單不能超時。
下班晚高峰的時候特別堵。
我送一份買了準時寶的奶茶訂單,超時了近 20 分鍾。
到的時候,點外賣的情侶正在吵架,我一看事情不對,趕緊道歉說單子送遲了。
兩人正吵到激烈處,女生扇了男的一巴掌就往外走。
男的摔了椅子,沒追上去,頂著大巴掌印,惡狠狠地瞪我一眼。
「看個屁看!
」
他一把搶過外賣袋子,重重地砸在我頭上:「誰讓你送這麼晚!都他媽請你喝好了!」
外賣袋上的訂書釘劃破了我的臉。
珍珠混著甜膩的奶茶從我的頭發往下滴。
我還沒反應過來,後面一道身影已經像瘋狗一樣地蹿了出去,跟那男的扭打在一起。
那男的起碼有 200 斤。
宋易安先發制人,直接把粉色頭盔砸在那男的臉上,等反應過來已經挨了好幾拳。
但畢竟體型差異擺在那兒,那男的也不是吃素的,一個過肩摔把宋易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拳頭不客氣地衝宋易安招呼上。
我根本拉不住兩人,隻能趕緊報警。
直到警察來,才把兩人分開。
我們三人一起被警車帶回了派出所。
「誰先動手的?
」
「我。」宋易安冷冷地說。
那男的也適時嗚哇嗨喲地喊痛,嚷嚷著要去驗傷,說宋易安先動手,把他打殘疾了,必須道歉賠償。
「呵,還叫得出來,打得不夠重是吧,等出去我再他媽揍你。」
我連忙捂住宋易安的嘴,跟警察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案情並不復雜,警察也勸我們私了。
最後沒有道歉,協議賠償五萬塊錢。
我非常肉疼,暗暗計算,要送多少外賣單,才能掙回這錢。
和五萬塊相比,被奶茶澆一頭又算什麼呢。
我們在和解協議和詢問筆錄上分別籤字後,宋易安把錢轉了過去,那男的心滿意足地走了。
從派出所出來,宋易安也不打車,頂著一臉的傷,就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一時心軟,
帶他回了我的出租屋。
31
我的房間隻有幾平米,擺著一張床和一張小飯桌,還有個洗手臺是在陽臺下水池邊我自己搭的。
我讓宋易安坐在床邊,自己去翻醫藥箱。
還好平時我小磕小碰常有,藥品倒是齊全。
我拿出碘伏要給他處理傷口。
他伸手輕輕撥開我被奶茶黏在臉上的頭發。
站起來,把我按在床邊坐著,挽起袖子,拿起搭在洗手臺的電熱棒開始燒水。
等水燒好,他試過水溫後,牽著我過去,讓我弓著背,開始給我洗頭發。
他的手穿過我湿漉漉的發絲,輕輕揉搓著。
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等衝淨泡沫,他拿大毛巾把我的頭包裹起來,再把頭發散下來,仔細吹幹。
他拉我坐回床邊,
拿起碘伏,塗在我臉上被劃破的傷口上。
他朝傷口上輕輕吹氣,問我:「疼嗎?」
「不疼。」
真是,一點都不疼。
可是為什麼,大顆的眼淚連串往下掉。
這些年,我一個人生活,大大小小受過很多傷,比這疼多了,我一次都沒哭過。
我以為我已經不會再哭了。
眼淚把剛塗好的碘伏全部衝掉。
傷口這才變得火辣辣的。
「唉,別哭,齊越,別哭,我舍不得。」他捧著我的臉,嘆息著吻了上來。
唇齒相交,混著鹹味和血腥味。
跟記憶中第一次接吻一模一樣。
我睜著眼睛,看他腫成豬頭的臉在我面前無限放大。
長睫毛忽閃忽閃,直往我心尖尖上扇。
我哭了又笑了,
忍不住罵他:「宋易安,我好痛啊。」
「對不起……」
「宋易安,你幹嘛賠五萬塊那麼多啊,我要送多少杯奶茶才能掙五萬,你把錢給我不好嗎?」
「對不起……但我的都是你的……」
……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脊,我罵一句,他親我一遍,給我塗藥,跟我說對不起。
「宋易安,你怎麼才來啊……」
「對不起,齊越,我來晚了,但我不會再離開了……」
「宋易安,我很想你……」
「嗯……我更想你……」
他撫上我的後腦勺,
再一次吻了過來。
我笨拙地閉上眼回應他。
他一激動,手裡的碘伏全灑在了地上。
我哭著,他哄著,我哭累了,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32
夢裡,我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
他坐在我旁邊戴著耳機,靜靜地看一本村上春樹的書。
我探頭過去,靠在他肩頭,跟他一起看。
那一頁正寫著——
【最最喜歡你,像喜歡春天的熊一樣。】
【什麼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裡,你一個人正走著,對面走來一隻可愛的小熊,渾身的毛活像天鵝絨,眼睛圓鼓鼓的。它這麼對你說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塊兒打滾玩好麼?』接著,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順著長滿三葉草的山坡咕嚕咕嚕滾下去,
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說棒不棒?】
【太棒了。】
【我就這麼喜歡你。】
……
太棒了,我笑得眯起眼睛,看著他隱入光芒的側臉,開始計劃編兩條情侶手鏈,一條是小熊,一條是三葉草。
33
宋易安在我的出租屋裡賴著不走了。
整整七天。
他不去上班,也不準我出去打工。
我們在房間裡吃飯、睡覺、聊天、接吻、擁抱、上藥。
像要把過去遺失的十年一次性補齊。
世界變得特別小,小到隻剩這幾平米的房間,隻裝得下一個齊越和一個宋易安。
我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長出了粉紅色的嫩肉。
宋易安的吻輕輕落在上面,一遍又一遍。
第八天的時候,有人來敲門。
我打開門,是宋易安喝醉時送他回家的那個女人。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有什麼事,她就透過門縫看到了宋易安。
他還穿著我的小熊睡衣,露著半截精壯的小腹。
「老板!你讓我好找!」
得嘞,這是上門挖人來了。
女人擠進門來,宋易安不太好意思地往下扯了扯睡衣。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呵,不知道是誰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公司不去,我去報警,碰巧查到一份出警記錄上有您的大名。」她饒有興趣地看我一眼,「和……這位女士。我也是託關系找朋友費了番功夫才找到這裡。」
「這是齊越。」他把我拉到身前介紹說。
「這是我的合作伙伴。
」
「你好,我是陳秋童。」女人落落大方地衝我伸出手。
「你好。」我伸出手回握了一下。
她衝我眨了眨眼,「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第二次見面~」
「嗯……」
做代駕那晚,跟她打過照面,沒想到她記性那麼好。
她轉向宋易安:「你再不回去公司要垮了!明天就是產品發布會了你記得嗎?我和祝鋒兩個都快累S了,每天都早上才下班!驢也不是這麼使的吧!我寧願相信你是被綁架了,也沒想到你……你……老板,你良心都不會痛的嗎??」
宋易安輕咳一聲。
陳秋童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勉強忍住了沒再繼續吐槽。
兩人站著聊了會兒工作的事情。
我胡亂收拾了下東西,讓他換好衣服趕緊跟陳秋童回去。
他走得很不情願,一步三回頭,讓我等他。
我哐地關上房間門。
背靠在門後,努力平穩心跳。
趕緊走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