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沒想到,話才剛說完,大家又像瘋了一樣。
「謝姑娘,這種窮鄉僻壤裡出來的人,你還幫她說什麼話?」
「你看她,她什麼態度吶?」
不知道是誰喊了聲:「送去官府吧!一查便知是不是她!」
人們便著了魔一般。
連趕來的夫子都無視了,將我推搡著往外走。
但我怎麼可能乖乖跟去官府?
白月城縣令有點病。
不管是誰,無論報什麼案子。
被告的那方,都要先打一頓再說。
誰去誰傻哦。
我當然要跑了。
被阿兄追著撵了幾年的好處,在今天體現得淋漓盡致。
十幾個人,沒一個追得上我。
躲進巷子的破草席後,
聽浩浩蕩蕩的人聲越來越遠。
我才小心探出頭。
我本想先回書院,找山長和夫子。
但剛起身,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小雲?」
以為是去而復返的同窗。
我本能地要跑。
然而一轉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狗娃子!」
13
上一世阿兄離開村子前,將我託付給狗娃子的娘,林嬸嬸。
和他同吃同住兩年,我當然認得出來。
驟然重逢,我有些意外。
也很驚喜。
「你怎麼在這裡?」
他笑著撓撓頭:「我跑商隊呢,也是巧,今天剛好就碰見你。」
「你咋了?那麼多人追你?」
雖然是久別重逢。
但我絲毫沒有久別的尷尬。
揀重要的和他簡單說了說。
「我準備回書院找山長,山長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儒士,應該不會和他們一起胡鬧的。」
然而他卻皺眉,摸摸下巴。
「你就想過……他們追不到你,會找去你家嗎?」
心口「咯噔」一聲。
找去我家?
壞了!
我阿兄!
果然,匆忙跑回家。
家門口已經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有人叫囂,要阿兄交出我。
也有人大喊:「薄暮雲小偷!送她報官!」
裡面的人吵吵嚷嚷。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
而我阿兄站在人群中央,面無表情,直視帶頭的人。
「舍妹雖性子跳脫,
但並非是非不分之人。」
「你們若認為是她偷盜同窗束修,就得拿出證據。」
「若有證據,我這個做兄長的絕不包庇。」
他微頓。
眯了眯眼睛。
「但若沒有……空口汙蔑也是要動刑的。」
在我的記憶裡,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阿兄都不是性子強硬之人。
甚至在來白月城之前,他還窩囊得有些過分。
可今日。
他抬頭挺胸,不卑不亢。
那雙直視眾人的眸子,沒有一絲窩囊、畏懼。
甚至還有些不怒自威的霸氣。
盡管這是重生以來,我第二次見他這副模樣。
但還是有些呆。
忍不住想:「這……還是我阿兄嗎?
」
誠然。
他是。
此刻,他轉頭,看向姍姍來遲的謝宓和夫子。
「夫子教了舍妹那麼多年,想必很清楚她的性子。」
「若當真篤定是她闖禍,還請將人證、物證一一列舉。」
「否則,你們也別想動她分毫!」
陽光下。
阿兄的身影好像在發光。
他鏗鏘有力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匹馬似的,衝撞著我的胸口。
讓我有些眼熱。
這一刻,我好像突然就懂了。
從前他不是不敢去要周嬸摸走的雞蛋。
也不是不敢同屠夫理論少稱的豬肉。
他不是窩囊。
那些事,他隻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有我。
14
眾人當然拿不出證據。
在謝宓哭著再三解釋之後,人們終於冷靜些許。
然而,人群正要散開時。
書院的另外一個夫子匆匆跑來。
他看看謝宓,同夫子小聲說了句什麼。
離得遠,我聽不清。
隻看見同他們距離不遠的阿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人們終於散了。
連哭著說要等我回來,和我解釋道歉的謝宓,也被帶走。
「嘭」的一聲。
木門被阿兄重重合上,落了鎖。
我也顧不得還有沒有人看熱鬧,連忙衝回去。
可是門從裡面鎖上,我打不開。
拍門喊了好幾聲「阿兄,開門」,裡面都沒有一點動靜。
還是狗娃子翻上牆。
「我去開門。」
他翻牆的動作過於熟練。
但我也沒時間在意。
因為門一開,衝進屋子,就見阿兄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而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這一幕令我大駭,一下子忘了呼吸。
好在狗娃子動作夠快,劈手將刀奪過。
可明明上一次還聲稱掉進井裡,是不小心的阿兄。
這次卻絲毫沒有解釋。
隻是瞪大眼睛,一雙眸子中盛滿驚懼。
輕顫著喚我:「小雲……」
我出不了聲。
上一世,阿兄掛在林子裡的畫面,驀然闖入腦海。
滔天的恐懼將我淹沒。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你在做什麼?」
「你想S?
」
他大概想解釋。
但他嘴唇翕動,半晌,卻一句話都沒說。
好好好!
一心想S是吧?
腦中理智的弦斷裂。
我的恐懼瞬間轉為怒火,一把奪過菜刀。
「小雲!你做什麼?」
阿兄終於出聲了。
大概見我表情兇狠,他和狗娃子都急了。
我才不管。
我就是要出門。
「做什麼?」
「去S人!」
15
我沒想真S人。
我就是生氣。
提刀就往外衝時,腦子裡都是空白的。
身後,阿兄的聲音咬牙切齒。
「S人?S誰?」
「你活膩了?知不知道S人是要償命的!
」
當然知道。
但是——
「你都要S了,你管我!」
我跑得飛快。
餘光瞥見阿兄的臉一下子黢黑。
隨手抄起常揍我的掃帚,邊撵邊罵。
「薄暮雲!站住!」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呵。
笑S。
打斷我的腿?
以前他能追上,都是我放水。
今天我用盡全力跑,他哪裡追得上?
他追不上。
開始搬救兵。
「趙安,快!攔住她!」
趙安。
狗娃子的名字。
狗娃子雖然能追上我,但他不攔。
「我不要。」
「小雲想做什麼,
我都幫她。」
我:!!
記住他了!
好朋友!一輩子!
體力終究有耗盡的時候。
拎刀怒跑二裡地,我還是被阿兄追上,揪著耳朵帶回家,揍了一頓。
就連沒有幫他攔我的狗娃子,都挨了他幾掃帚。
他雖然氣到了,這次揍我發了狠。
但好歹揍完我,也不敢再尋S了。
甚至為了看住我,還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門口。
生怕我又衝動。
可他看得住我,卻防不住旁人。
謝宓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正苦口婆心、垂頭喪氣地同我商量。
「小雲,你性子急,當凡事三思而後行。」
我懟他:「你都要自盡了,你管我?」
他深呼吸,穩住情緒。
「你這樣莽撞,
若將來有什麼意外,誰能護得住你?」
我還懟:「你都要自盡了,你管我?」
他咬牙:「你……」
我:「我咋了?你都要自盡了,管我那麼多?」
一句話,擊潰他的千言萬語。
他的臉青了又紅,紅了又青。
終於,敗下陣來,輕嘆一聲。
「小雲……此地是非多,不如咱們搬走吧。」
「自盡一事,我以後……」
以後怎樣他還沒說完,就被敲門聲打斷。
是謝宓。
16
她眼睛紅紅的。
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魁梧的持刀壯漢。
不遠處還停著一輛價值不菲的馬車。
看見我,她上前。
「小雲,昨日都是因為我,害你受了委屈。」
「錢袋子我找到了,事情也同大家解釋清楚了,他們都是好人,以後應該不會再找你麻煩的。」
頓了頓。
她又往我手裡塞來一塊玉佩。
「明日我要離開白月城了,這個給你。」
「將來無論遇到什麼麻煩,隻要拿著這個來京城找我,我都會幫你的……」
說話時,她垂著頭。
我光皺眉研究她失落的表情了。
絲毫沒注意,身後的阿兄SS盯著那輛馬車。
也根本沒看見,在聽聞「京城」兩個字後,阿兄呼吸一頓,瞳孔驟縮。
直到一聲懶懶的「阿宓」從車上傳來。
車簾被人從裡掀起一角,
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男人視線輕掃,掠過我和謝宓,落在我身後的阿兄身上。
似有些意外。
他眉頭微微一挑。
繼而輕笑出聲。
「薄修羽?」
「原來是故人啊。」
阿兄被帶走了。
說被帶走也不準確。
因為那人不過一聲「故人不來敘敘舊?」
他便自己主動上了那輛馬車。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
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小雲,若今日子時之前我還沒回來,你就去找趙安,讓他帶你離開白月城。」
「將來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信,你這一輩子,絕不能去京城,知道嗎?」
「答應我!」
他臉色蒼白,表情嚴肅極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一時怔怔。
「好。」
直到馬車浩浩蕩蕩,消失在街角。
我才回神,衝進屋裡,摳開他的瓷枕。
開玩笑。
我又不傻。
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等到子時?
17
阿兄的瓷枕裡,還是藏著上一世那本從被抄家後,就記錄他心境的冊子。
大約這一世我們離開了村子。
裡面讓人難受的內容少了很多。
不過不一樣的是,這一世瓷枕裡多了一本書、兩封信。
信中隻有寥寥數語。
一封紙張泛黃。
「子宥稍安,不日定替薄家翻案。」
還有一封很新。
「子宥,事情不由孤控制了。
如今孤自身難保,
若有朝一日孤身S,罵名滔天,當年那人醉言或許為真。」
那人?
誰?
醉言?
什麼醉言?
我不太懂。
疑惑地翻開最後一本書。
那是一本話本。
故事不長。
內容大概是一個自小流落在外、被尋回皇宮的真公主,在經歷種種磨難後,與一個男人終成眷屬的風月故事。
但主角的名字很奇怪,竟然叫謝宓。
更奇怪的是,其中竟也有我阿兄和我的名字。
不過關於我們的內容,隻有短短幾行字。
【薄家少郎,因構陷聖人致抄家。】
……
【兄長翻案不成,刺S新帝失敗,被斬首。】
……
【薄暮雲為報仇入京,
離間公主與驸馬,且意圖綁架公主威脅天子,車裂而S,至此,驸馬公主誤會解除……】
……
「小雲,小雲!聽說你阿兄遇見故人了?」
少年的聲音響在耳畔。
我猛然回神,訥訥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狗娃子。
腦海中,一個念頭飛快閃過。
但我抓不住。
也沒時間抓住。
「噌」地一下站起身,衝進廚房拎起菜刀,就往外衝。
「小雲,你做什麼去?」
狗娃子在後面追。
我頭也不回。
「救我阿兄!」
18
阿兄被帶去的地方很好找。
那樣俊的馬,那樣豪華的馬車。
往他們離開的方向稍一打聽,就能找到。
城外。
一處寬敞的宅子外,我和狗娃子蹲在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