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其中跟我最投緣的,是定遠侯的孫子段梓銘。
我們一起背書,一起挨太傅的戒尺(當然我挨得少,畢竟我聰明)。
昨天段梓銘跟我炫耀他娘親給他生了個妹妹,軟糯可愛,連哭起來都格外好聽。
他得意得眉毛都快飛上天了。
我也好想要個妹妹啊。
可父皇說,母後生我時極兇險,他不會再讓她冒險了。
這太子當得,連個妹妹都要不來。
看著段梓銘那副「我有妹你沒有」的嘴臉,氣得我直接和他絕交了。
唉!
七歲開始,好幾個太傅就圍著我轉,功課也要做好幾份。
什麼《策論》《治國》《史鑑》……小山似的堆在案頭。
好在我格外聰明,這些難不倒我,多餘的時間甚至還能溜出去和段梓銘掏鳥蛋。
哦,對了,我們和好了。
因為自從他妹妹出生,他家裡人的眼裡都隻有那個小團子。
他說自己就像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來找我訴苦的樣子,活像隻被雨淋透的小狗。
也是怪可憐的,本太子心胸寬廣,就勉強和好一下吧。
這麼一想,幸好我沒有妹妹,父皇母後祖母都超級疼我。
九歲,我開始上朝。
站在那高高的龍椅旁邊,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腦袋,聽著他們爭論些我聽不太懂但感覺很重要的事情。
朝後,父皇特意問我累不累。
累倒不是很累,就是天還沒亮透就得從被窩裡爬出來,眼皮打架得厲害。
唉!
當太子可真不容易。
父皇摸著我的頭,眼神有點復雜,要我快些長大。
彼時,我以為他是對我寄予了厚望,盼我早日成為一代明君,替他分憂。
心裡還湧起一股豪情壯志,連瞌睡都醒了幾分,響亮地應道:「兒臣定當努力!」
後來才知道,我太天真了。
他那句「快些長大」,翻譯過來,分明是:「兒子你趕緊能頂事,老子好帶你娘跑路!」
十歲那年,一個風和日麗(在我眼裡簡直是天崩地裂)的早晨。
父皇頒下旨意,言太子顧思晏天資聰穎,心思沉穩,已堪當儲君大任,即日起由太子監國,威國公沈景恆輔政。
而他自己呢?
他帶著我那溫柔美麗的母後,打著「體察民情,巡視漠北江南」的旗號,包袱款款,瀟灑地走了!
偌大的御書房,
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堆積如山的奏折散發著墨香,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丘,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案幾對面,我的親舅舅沈景恆放下茶盞,悠悠嘆了口氣:
「看明白了嗎,太子殿下?」
隻見舅舅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幸災樂禍又無比同情的弧度,聲音低沉而肯定:
「他們不要你了。」
一股酸氣猛地衝上我的鼻尖,眼眶瞬間發熱。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點丟人的湿意憋回去。
梗著脖子,帶著十歲孩子最後的倔強和不甘,瞪著舅舅那張英俊又欠揍的臉,毫不猶豫地回敬道:
「哼!他們也不要你了!」
我們這對被「遺棄」的舅甥,在這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書房裡,對著那兩座幾乎要淹沒書案的奏折山,同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哀嚎:
「唉——!
!!」
十一歲,我開始真正理解「監國」兩個字的分量。
舅舅人前是冷面閻王般的輔政大臣。
人後……嗯,是御書房裡唯一能搶我點心的人。
他說這是為了鍛煉我「處變不驚」和「分享的美德」。
我懷疑他隻是單純的饞。
奏折堆得像小山,舅舅批閱時眉頭能夾S蒼蠅。
偶爾丟幾本最枯燥的給我:「太子殿下,練練字,順便看看民生疾苦。」
什麼「江淮水患」、「北境互市」,看得頭昏腦漲。
偶爾看到有趣的,比如某地官員上書說當地發現一隻祥瑞白鹿,我會興奮地指給舅舅看。
舅舅眼皮都不抬:「祥瑞?十有八九是哪個鄉紳弄了隻染色的老山羊,想騙點免稅的恩典。批『知道了,
著當地官員查實,若虛報,嚴懲。』」
唉!
大人的世界真復雜。
段梓銘還是常進宮,他妹妹會走路了,小名糯糯,粉團子似的。
他總愛跟我抱怨糯糯有多粘人,弄壞了他多少寶貝,可每次說起她時,眼睛都亮晶晶的。
有一次他偷偷帶了個糯糯捏的小泥人給我,醜醜的,說是她送給「太子哥哥」的。
我把它放在御書房最隱秘的格子裡,跟母後送我的小玉馬放在一起。
段梓銘羨慕地說:「你舅舅對你真好,雖然兇了點,但至少天天陪著你。」
我瞥了眼旁邊正用朱筆把一個請求增加俸祿的折子批得龍飛鳳舞(內容是痛斥其屍位素餐)的舅舅,默默把「他剛剛搶了我最後一塊芙蓉糕」這句話咽了回去。
好吧,舅舅確實……還行。
十二歲,我收到了父皇母後從江南寄來的信和一大箱土產。
信裡母後說著江南的風景多美,小吃多精致,字裡行間透著從未有過的輕松快活。
父皇則在信末潦草地加了一句:「吾兒安否?朝務可勉力為之?勿懈怠。另,你母後甚是想你。」
隨信附贈的,還有幾本字帖和幾卷地方志。
父皇的「愛」總是這麼沉重而具體。
舅舅看著那箱琳琅滿目的吃食玩物,哼了一聲:「玩得挺開心,倒還記得有個兒子。」
他嘴上嫌棄,卻親自指揮宮人把東西分門別類收好,還特意挑了幾樣據說母後最愛吃的點心,仔細封存起來。
晚上,舅舅難得沒在御書房加班,陪我在東宮小花園裡喝了盞茶。
月色很好,風有點涼,但茶很暖。
唉!
想他們了。
十三歲,我第一次獨自面對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有個老御史,仗著兩朝元老的身份,在朝會上引經據典,拐彎抹角地指責舅舅「外戚專政」「權柄過重」「有違祖制」,話裡話外暗示我這小太子被架空了。
朝堂上氣氛瞬間凝滯,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我。
舅舅站在階下,面無表情,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樣用更鋒利的言辭直接把人懟回去。
那一刻,我看著那老御史花白的胡子,想起太傅教過的「制衡」與「帝王心術」。
在舅舅開口前,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不那麼稚嫩),學著父皇的樣子,緩緩開口。
「愛卿憂國之心,孤已知曉。沈卿輔政,乃父皇欽定,亦是孤所倚重。君臣同心,方能共濟時艱。孤年幼,尚需諸卿與沈卿協力輔佐。
至於權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孤以為,在其位謀其政,各司其職,忠於國事,便是本分。愛卿以為如何?」
那老御史大概沒想到我會接話,還接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
愣了一下,最終躬身道:「殿下明鑑。」
舅舅側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驚訝,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欣慰?
退朝後,我回到御書房,手心全是汗。
舅舅遞給我一杯熱茶,什麼都沒說。
但那天下午,他破例沒讓我看奏折,而是帶我去校場騎了半個時辰的馬。
風馳電掣間,鬱氣盡散。
唉!
當太子真難,裝大人更難。
十四歲生辰剛過,北境傳來急報,戎狄有異動。
軍報一封接一封,御書房的燈火常常徹夜不熄。
舅舅變得異常忙碌,眼底布滿血絲,連搶我點心的次數都少了。
他召集武將,調撥糧草,一道道指令雷厲風行。
我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戰爭帶來的沉重壓力。
我翻出所有關於漠北地理、戎狄風俗的記載,試圖理解那些復雜的軍情。
有一次,舅舅和幾位將軍激烈爭論到深夜,我默默坐在一旁聽,竟也能聽懂七八分,甚至在心裡對某個將軍冒進的策略感到不妥。
當舅舅最終拍板定下一個穩妥的防守反擊策略時,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舅舅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我,似乎捕捉到了我這個小動作。
隔天,
他竟把北境後續的糧草統籌和部分軍報誊錄讓我試著處理,美其名曰「實踐課業」。
壓力巨大,但我咬著牙,查資料,問老成的戶部官員,硬著頭皮去做。
舅舅檢查時,雖仍是一臉嚴肅地指出幾處疏漏,卻沒像批奏折那樣用朱筆打叉,隻是用墨筆圈了出來。
這大概就是他的「表揚」了吧。
唉!
操心完功課,還得操心打仗。
如今,我十五了。
父皇母後依然樂不思蜀,信倒是勤快,從嶺南的荔枝說到西戎的葡萄幹。
舅舅鬢角添了幾絲白發,但搶點心的手速依舊快如閃電。
段梓銘的妹妹糯糯已經是個小話痨了,進宮時總愛跟在我後面「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聲音軟軟糯糯,倒是比段梓銘可愛多了。
朝堂上的大臣們,
看我的眼神似乎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那份小心翼翼打量孩童的意味淡了,多了幾分鄭重。
今天批完最後一份奏折,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舅舅揉了揉眉心,合上他面前厚厚的卷宗。
「累了?」他問。
我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還行,就是脖子有點酸。舅舅你呢?」
他端起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習慣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
「做得不錯。」
我一愣,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算是舅舅罕見的、直接的肯定?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緊接著又說。
「明日早朝,關於漕運改道的折子,你來做主陳述。理由自己想。」
說完,
他起身,順手把桌上我碟子裡僅剩的兩塊杏仁酥拿走了。
「哎!舅舅!那是我的!」我跳起來。
「長身體,少吃甜食。」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
我看著他消失在門口,又看看空了的碟子,最終無奈地坐回寬大的龍椅裡。
偌大的御書房,隻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可憐的我。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