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哥平日冷得像塊冰。」顧知睿有回在擷芳亭偷吃冰湃楊梅時同我咬耳朵,「可見他是真心喜歡你姐姐。」
我嘴裡塞滿楊梅,重重地點頭。
姐姐這麼美好,全天下誰會不喜歡她呢?
暮雨忽至時,我們看見太子哥哥執傘而來。
雨絲在青石板上濺起珍珠,他蟒袍上的金線在晦暗天色裡明明滅滅,腰間玉佩發出清泠的聲響。
我們朝他招手,他沒過來,隻是遠遠地、定定地看著。
「沈清河」S的那日,靈堂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顧知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被他身旁小太監拉下去的時候,錦靴在青磚上刮出長長一道痕。
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一個勁地說還要帶我去漠北草原騎馬射箭呢。
而太子哥哥隻是靜立靈前,修長的手指撫過棺木,眼中情緒晦暗不明。
如果他知道裡面躺著的是姐姐,該多心痛啊。
我曾悄悄地問姐姐,太子哥哥是她心儀的人嗎?
姐姐看著遠方,眼神空靈,隻說他會是一個合格的帝王。
合格的帝王會是合格的夫君嗎?
我不懂。
應該是的吧,畢竟他看姐姐時那樣溫柔。
6
暮春的宮牆內,海棠凋零的花瓣隨風飄落,在青石板上鋪就一層淡粉色的絨毯。
這會他靜靜地看著我,那雙如墨玉般的眸子映著廊下搖曳的宮燈,眸中神色復雜得讓我讀不懂其中深意。
我藏在廣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手心裡沁出的汗珠將絲絹浸得微潮。
春風拂過鬢角,卻吹不散我額間細密的汗珠。
我在心裡反復回憶姐姐是如何與他相處的。
姐姐總是微微垂著眼睫,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說話時聲音輕柔得像三月裡的柳絮。
府中的老嬤嬤常說,大小姐是天生的貴人相,連蹙眉時眼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的。
母親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教我姐姐的各種神態規矩,從如何執盞到如何行禮,如何讓裙裾擺動如流水行雲。
卻唯獨忘了教我,面對未來的夫君時,該用怎樣的眼神,該露幾分笑意。
此刻我站在回廊下,隻覺得春日裡溫暖的陽光照在背上都是冷的。
我屏住呼吸,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
「太子哥哥。」
這聲呼喚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他突然身軀一震,玄色錦袍上的金線雲紋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光。
倏地看向我,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竟滿是震驚與不敢相信。
繡鞋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踩到了一片剛落下的海棠花瓣。
我聽見李嬤嬤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太子殿下,娘娘已經午休去了,說讓您帶沈小姐去御花園走走。」
海棠花還在落,一片花瓣粘在了我的睫毛上。
透過這層粉色的紗幕,我看見太子的手微微發抖。
御花園的石子路蜿蜒曲折,兩旁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我的織金裙裾上。
顧知堯走得極快,玄色衣袂在春風中翻飛。
母親教導的閨閣禮儀在我腦海中回響:蓮步輕移,環佩不鳴。
既要保持端莊又要跟上他的步伐,
走得十分費勁。
「姑娘當心腳下。」隨行的宮女小聲提醒。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肌膚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轉過一株垂絲海棠,他突然在一座嶙峋的假山前駐足下來。
他看了我一眼,眸色深邃如古井,不知在想什麼。
轉身時,玉冠上的明珠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我正想開口詢問,他已經轉身往假山裡面走去。
這座假山我很熟悉。
巨大的太湖石堆疊成奇妙的形狀,中間有一個天然的隧洞,穿過去就是一片開滿野花的小草坪,是通往西六宮的捷徑。
從前我常喜歡從洞裡鑽過去,沾了滿身青苔也不在乎。
然後突然出現在姐姐面前,笑得一臉得意,眼睛彎成月牙,仿佛在說:「看吧,我比你們快呢!
」
但如今我是沈清晏啊,是那個連走路都要數著步數的大家閨秀,怎麼可以鑽假山洞呢。
我站在洞口躊躇不前,看著顧知堯彎身鑽進隧洞,青苔在他衣擺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他沒有回頭,卻在洞口停住腳步,背著光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他清冽的聲音傳來。
「不進來嗎?」
這是今天我們見面他同我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冷淡得像初融的雪水,沒有了往日他同姐姐說話時的溫柔。
記憶中他同姐姐說話時,眼角眉梢總是帶著點笑意,聲音和煦如春風。
我低頭看著自己繡鞋上沾的草屑,猶豫了半晌,還是提起裙擺走了過去。
7
隧洞裡的空氣潮湿陰冷,帶著青苔和泥土的氣息,
石壁上爬滿的薜荔藤比記憶中更茂密。
黑漆漆的洞裡,顧知堯走得極慢,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也隻能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面,思緒卻飛到了九霄雲外。
忽然前方人影一頓,我直直撞上他後背。
腕間的翡翠镯子磕在石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殿下恕罪……」
我急退半步,後腰卻不慎撞上凸起的鍾乳石,疼得我吸了口冷氣。
他抬手虛護在我腦後,這個姿勢幾乎將我困在方寸之間。
我聞到他衣袖間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洞中潮湿的氣息,莫名讓人心慌。
我揉著發紅的額頭,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他,眼神裡滿是控訴。
「抱歉。」
我搖搖頭,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太子哥哥,我們為什麼要來假山洞?」
聲音在空蕩的洞穴裡激起輕微的回音。
顧知堯背靠在湿滑的假山石上,低頭看我。
明明是在黑漆漆的洞裡,我卻覺得他的目光如有實質,看得我一陣心虛。
從前覺得寬敞的隧洞,這會隻覺得狹小逼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清河......」
他突然開口,我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這個名字像一把利刃刺入我的胸口。
我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磕磕絆絆地打斷他:「太子哥哥...我是清晏...」
聲音細如蚊吶,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脆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如炬。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時帶起的氣流拂過我的額發。
「你從前都是依著規矩叫孤殿下的,今日怎麼突然改口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探究,像一把小刀輕輕刮過我的偽裝。
隨著他的話落,洞中一陣涼風穿堂而過,我竟被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怎麼忘了,姐姐往日都是恭恭敬敬喊他太子殿下的。
喚他太子哥哥的,是沈清河。
我在心裡反復思索著該怎麼回答,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他卻好似沒在意這個事,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孤記得...你妹妹清河...她在這裡刻過字。」
聲音如同洞中的涼風般清冷,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石壁某處。
我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呼吸驟然停滯。
斑駁的苔痕間,歪歪扭扭刻著一個「河」字,筆畫稚嫩得像孩童的手筆。
這是我偷偷刻下的,用隨身帶的銀簪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當時還劃破了手指。
這是我一個人的小秘密。
「妹妹她頑劣,讓殿下見笑了。」
我強作鎮定,聲音卻不自覺地帶著點顫抖。
手緊緊攥住裙邊,上好的雲錦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不知他為何今日會突然提起沈清河,難道是心中已有懷疑?
我偷偷抬眼看他。
借著洞口透進的微光,看見他對著那道刻痕出神。
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恍惚得像是陷入了某個遙遠的回憶。
我們就這樣一站一立,沉默在洞穴中蔓延。
我拘謹地站著,隻覺得每一寸肌膚都被無形的壓力刺痛,如芒在背。
不知過了多久,
他率先走向洞口,挺拔的背影重新披上了那層不可侵犯的威嚴。
我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幸好,直到我與他分別離開皇宮,他都沒有再說起清河。
回府的馬車上,我靠在窗邊,看著宮牆在暮色中漸漸遠去,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也許,剛才真的隻是他隨口一提罷了。
8
光陰倏忽,轉眼便是重陽之日。
笄簪入髻,青絲初绾。
同日,宮裡的納彩禮到了。
朱漆禮盒絡繹不絕,由內侍們魚貫抬入,堆滿了前廳回廊。
錦緞如霞,明珠似月,金玉器物在日光下流轉著冰冷而尊貴的光澤。
禮單冗長,唱名聲不絕於耳,壓過了我心底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一同送來的,
還有那象徵著無上尊榮的鳳冠霞帔。
鳳冠上累絲的金鳳銜珠欲飛,霞帔的雲錦暗紋華貴繁復,沉重得幾乎要壓彎我尚未完全長成的脊梁。
指尖拂過那冰冷的金玉,心底一片茫然。
這華服包裹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名為「太子妃」的精致軀殼?
我與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初八。
那一日京中下起了初雪。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下,未至黃昏,柳絮般的雪便紛紛揚揚地灑落京城。
如同姐姐去世那日。
記憶深處那日蝕骨的冰冷與絕望,伴隨著漫天飛雪,無聲無息地漫上心頭,凍得我指尖發麻。
太子大婚乃國之盛典,聖上龍心大悅,頒下恩旨,大赦天下。
舉國上下一派喜氣,整個京城紅綢交錯,喜燈掩映。
茫茫雪色之下,
是觸目驚心的紅,紅得刺眼,紅得像某種無聲的獻祭。
臨行前,母親將我緊緊擁在懷中,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卻如重錘敲打在我的心上。
「吾兒切記,此去東宮,非僅為你一人。你身後站著的是沈氏滿門,務必謹言慎行,一切以家族榮耀為先!更要……用心侍奉太子,早日誕下皇孫,唯有如此,你的地位才真正穩固,沈家才能安枕無憂……」
她殷切的目光如針芒般刺來。
我垂著眼簾,望著袖口繁復的鸞鳥刺繡,臉上木然地沒有一絲表情。
機械地應著:「女兒……謹記母親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