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姐姐她S了。
S在了三年前。
京中下的第一場大雪裡。
從此,我就成了她。
1
我叫沈清晏,是威國公府的嫡長女,也是當朝的皇後。
我還有個雙生妹妹,她叫沈清河,但她三年前就S了。
不。
其實,我就是沈清河。
三年前S的,是我的姐姐。
從此,我就成了她。
我與姐姐出生那日,天邊霞光萬丈,紫氣東來。
國師撫掌而嘆,斷言此乃祥瑞之兆,預示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果然,當日邊境便傳來捷報,與我們纏鬥五年的瑞金國退兵求和了。
皇上龍顏大悅,親自賜名「清宴」「清河」,寓意海晏河清,
時和歲豐。
流水般的賞賜抬進沈府。
同來的還有一道賜婚聖旨——待姐姐及笄後,便與太子顧知堯完婚。
「晏兒是未來的太子妃,自然要格外精心教養。」母親抱著襁褓中的姐姐,眼中滿是驕傲。
而我被乳母抱著,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抓撓著虛無的空氣。
姐姐三歲起便有宮裡的教習嬤嬤單獨教導。
我記得那是個面容嚴肅的老婦人,眼角下垂如刀刻,手中常執一根細長的檀木戒尺。
每當姐姐背錯一句《女誡》,那戒尺便會「啪」地落在她稚嫩的手心。
而我則像隻野雀兒,整日在府中上蹿下跳。
春日攀折海棠,夏日偷採蓮蓬,秋日追逐落葉,冬日團雪嬉戲。
當我在爬樹摸魚時,姐姐正被教習嬤嬤盯著學習宮規;
我溜出府看花燈聽大戲時,姐姐隻能在房中撫琴刺繡背詩練字;
我與大哥哥踏青放紙鳶時,姐姐正和女官學習看賬冊。
「阿河!你又把裙子弄破了!」母親常常這樣呵斥我,然後轉頭對姐姐柔聲細語,「晏兒,今日學的《女誡》可都記熟了?」
姐姐溫婉如靜水深流,我活潑似山澗清溪。
即便容貌相同,旁人也能一眼分辨誰是沈清晏,誰是沈清河。
姐姐走路時裙裾紋絲不動,蓮步輕移如水面滑行。
而我總是不自覺地讓裙擺飛揚,像隻歡快的鳥兒。
父親同姐姐說話永遠和風細雨,對我卻動輒呵斥。
「清河,你能不能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看看你姐姐,那才是威國公府嫡女該有的模樣。」
父親常這樣訓斥我,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十歲那年,我打碎了父親最愛的青瓷花瓶。
父親勃然大怒,罰我在祠堂跪一整夜。
寒冬臘月,我縮在蒲團上瑟瑟發抖。
半夜裡,祠堂的門吱呀一聲輕響,姐姐提著食盒溜了進來。
「阿河,快吃點東西。」
姐姐從懷中掏出還溫熱的慄子糕,又解下自己的鬥篷裹在我身上。
我狼吞虎咽地吃著,含糊不清地說:「若是被父親母親知道……」
「噓,別說話,我陪你一會兒就走。」
姐姐跪在我身旁,輕輕揉著我僵硬的膝蓋。
月光透過窗棂,在姐姐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一刻,我覺得姐姐美得像月宮仙子。
十三歲那年上元節,我偷溜出府看燈會。
長街上人潮如織,
花燈似海。
我擠在人群中看舞獅,忽聽得身後一聲熟悉的輕喚:「阿河。」
回頭望去,姐姐披著月白色鬥篷站在燈下,面容被彩燈映得忽明忽暗。
她眼中含著我讀不懂的憂鬱,卻從袖中掏出一包松子糖塞給我。
「姐姐。」我嘴裡塞滿糖,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來了?」
她替我攏了攏散亂的鬢發,輕聲道:「你偷跑出來,我不放心。」
那晚我們並肩坐在府中最高的梧桐樹上,看滿城燈火如星河傾瀉。
姐姐突然問我:「阿河,若有來世,你想做什麼?」
「我要做隻鷹!」我揮舞著手臂,「飛得高高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真好。」姐姐笑了,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晶瑩的淚,「那姐姐就做棵梧桐吧,讓你累了有枝可依。」
我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傷感,
隻是靠在她肩頭,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宮中賞賜的香料,端莊持重,與我身上沾染的花草香截然不同。
十四歲的中秋節,我和姐姐一起在庭中賞月。
桂花香氣浮動在清涼的夜風中,姐姐親手做的月餅擺在石桌上,甜香撲鼻。
望著清冷的月輝,姐姐問我:「阿河,你有什麼心願嗎?」
我起身,豪氣萬丈地說:「我想去漠北,顧知睿同我說,那裡有這天地間最寬廣的草原,我要騎著駿馬在草原上奔馳,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落日與星空!」
說到激動處,我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回頭卻見姐姐望著月亮,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愁緒。
月光下,她的側臉如同玉雕,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覺得姐姐的笑容越來越少了,
眼中的憂鬱卻越來越深。
「姐姐,你不開心嗎?」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你有什麼心願嗎?你想要什麼,等我長大了都去給你尋來好不好?」
姐姐輕撫我的發頂,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啊,隻要我的阿河快快樂樂、一世無憂就好。一切都有姐姐擔著,阿河你隻要做自己就好。」
那時的我不懂姐姐眼中的憂愁從何而來,隻是笑嘻嘻地抱住她。
「姐姐也要開心!等太子哥哥登基,姐姐就是皇後啦,到時候可要罩著我!」
姐姐沒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我。
夜風吹過,滿樹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仿佛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2
十四歲那年的冬至,是我記憶中最寒冷的一個節氣。
天色陰沉得像是被潑了墨。
棲霞寺的鍾聲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阿河,你慢一點,仔細摔著。」
姐姐輕聲提醒,月白色鬥篷上的銀線梅花在冬日微光中若隱若現。
我在青石臺階上蹦蹦跳跳,緋紅色鬥篷上的金雀隨著動作振翅欲飛。
「姐姐,你快點呀。」
母親回頭看我倆,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棲霞寺香火鼎盛,冬節這天更是人頭攢動。
我們隨著知客僧穿過重重殿宇,檀香的氣息縈繞鼻尖。
大雄寶殿內,母親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嘴唇微動似在默念什麼。
姐姐也規規矩矩地行禮,跪在蒲團上的背影筆直如竹。
我學著她的樣子雙手合十,卻忍不住偷眼瞧她。
姐姐永遠是那麼完美,
連祈福時的側臉都像是工筆畫描摹出來的。
「求菩薩保佑阿河平安喜樂。」
姐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我心頭一熱。
我趕緊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求菩薩讓姐姐永遠這般疼我。
上完香已是午後,我們在禪房用了素齋。
寺裡的素火腿做得極妙,我連吃了三塊,被母親用眼神制止。
姐姐卻將自己那份推到我面前,眼中滿是寵溺。
下山時天色已暗,山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
母親抬頭看了看壓得極低的雲層,「下雪了,快些回府吧。」
她話音未落,林中突然驚起一群寒鴉,撲稜稜的振翅聲撕破了山間的寂靜。
「保護夫人小姐!」
護衛的吼聲與刀劍出鞘的錚鳴同時響起。
十餘名蒙面黑衣人從林間竄出,
雪亮的刀光映著殘陽,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護衛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潑灑在雪地上,像是誰打翻了朱砂砚臺。
「快跑!」
母親厲聲喝道,一把將我們推向山路另一側。
我踉跄著後退,忽然一道刀光直撲面門——
「阿河小心!」
月白色的身影如一片雲飄到我面前。
我聽見利刃入肉的悶響,看見姐姐胸前綻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那血色迅速蔓延,將她鬥篷上繡的梅花一朵接一朵染紅,像是寒冬裡不合時宜的怒放。
「姐姐!」
我接住她下滑的身子,手掌立刻被溫熱的液體浸透。
她的血與我的緋紅鬥篷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棲霞寺方丈帶人趕來時,姐姐已氣若遊絲。
老方丈醫術精湛,卻也隻能搖頭嘆息。
回府的馬車上,我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她的體溫一點點流逝。
她的手指無力地擦過我的淚眼,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阿河...別哭...姐姐隻...想...要阿河...永遠開心...快樂...」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刻進我心裡。
當她的手臂最終垂落時,我發出的尖叫讓車夫險些勒不住受驚的馬匹。
我SS抱住姐姐逐漸冰冷的身體,任憑鮮血浸透我的衣裳,哭得撕心裂肺。
3
府門前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父親衝出來時,我看見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顫抖著手探向姐姐的頸側,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晏兒……歿了?」他的聲音陌生得可怕。
那一刻我分明看見,父親眼中閃過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復雜情緒。
父親沒有立即安排喪事,而是命人將姐姐的遺體安置在偏廳,然後將我和母親帶進了書房。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陰晴不定。
「跪下。」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
我茫然跪地,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衣袍上姐姐的血已經半幹,結成深褐色的硬塊。
「阿河,你姐姐是為救你而S。」
父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心裡。
「你可知她是內定的太子妃?
現在她S了,我們沈氏一族會面臨什麼?」
我震驚地抬頭,終於明白父親眼中的情緒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