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那個充當模特的人,上一條動態穿的還是男裝。
幾乎是看到照片的瞬間,謝聞初就明白了。
她要坦白了。
估計早在之前的對話中,她就已經發現了這個誤會。
隻不過沒有點破,而是等到該交待的事都說完,才用這種委婉的方式進行表達。
謝聞初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怎麼做。
他要先震驚,再詢問,最後裝出一副尷尬的樣子,順理成章的減少聯系。
這是最好的做法。
沒有人會知道真相。
也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他還可以回到過去的生活,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是……
但是……
謝聞初攥著手機,
心頭突然湧上一點茫然。
就要這麼結束了嗎?
可是他看的好多技巧都沒用上,那些買回來的裙子也都堆在衣櫃,尺碼除了他誰都穿不上,還有……
……其實對面每次擔心他的時候,他還挺開心的。
手機亮了一下,又是一條新消息。
【今天上新品啦,你可以去空間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謝聞初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天。
最後,他用和往常無異的、單純的語氣回道:
【哇!你為了讓店鋪銷量提高,居然願意男扮女裝,真的是太厲害了!】
那天晚上,直到聊完,對面也沒有說出真相。
謝聞初和她互道晚安,強迫自己準時睡覺。
昏沉的夢境破碎又迷幻。
一會兒是她和其他人親昵的照片,一會兒是藍紫色的繡球花叢。
甚至還出現了他妹妹把人請到家裡,說這是她的女朋友。
他很生氣,把人拽進了衛生間。
為什麼是衛生間?
不知道,夢是不講道理的。
那個人靠在池邊,背後是一面模糊不清的鏡子。
她也不說話,隻是笑。
然後伸出手,像摸小狗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你還小呢……」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讓他感到有些不滿。
他哪裡小了?
他們隻差兩歲,為什麼她總是要做出一副很老成的樣子?
而且,非要比的話……
謝聞初低頭,
伸手箍住她的手腕,然後俯身,將臉埋至她的頸窩處。
像是在泄憤,又像是撒嬌,他咬住她的鎖骨,用牙齒輕輕磨了磨……
謝聞初邊咬邊想,他長得比她高,手也比她大,所以……
——合該是他來擔心她才對。
天還未亮。
謝聞初猛地睜開眼,面色難看地衝向衛生間。
幾分鍾後,他帶著一身冷氣出現在了洗手池前。
光潔的鏡面清晰可見。
映出他湿漉漉的黑發,慘白的皮膚,和漆黑的雙眼。
鏡子裡的人盯著他,面無表情,像隻剛從河裡爬上來的水鬼。
許久,鬼開口了。
他說:「你才是。」
你才是人渣、變態、畜生。
你才是唯一的騙子。
15
謝聞初快速簡練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懷疑他之所以說這麼快,是為了防止我笑場。
但我還是笑了。
沒有辦法,沒人聽完這段蕩氣回腸的「親哥為抓黃毛勇穿女裝」的故事能不笑的。
謝聞初坐在一旁看著我笑。
表情從一開始的尷尬變成無奈,最後,他拿起手機輕點了兩下。
萌萌的小兔子探頭表情包出現。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條新消息:
【笑過了,可以不生氣了嗎?】
心裡像是被春風吹皺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柔軟的漣漪。
……這還讓人怎麼生氣呢?
我又想嘆氣了。
為自己一退再退的底線。
「既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當然不會再生氣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我發新品照片那次,明明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趁機解釋清楚呢?」
謝聞初定定地注視著我。
眼中劃過許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說的理由,你應該知道才對。」
「畢竟,」他輕聲反問道:「那天晚上,你也沒說,不是嗎?」
我怔了一下,居然無法反駁。
他手撐著床邊,坐近了點,垂眸說道:
「我怕你生氣,怕你討厭我,然後把我刪除。」
「我們隻是網友……」
「刪除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
聽上去卻好像帶著點委屈。
「其實,就算沒有小偷這件事,我也會在結束後告訴你真相的。」
「我隻是想著,至少不要剛見面就不歡而散,好歹留下點美好回憶。」
「為此,我還特意去找我妹妹,讓她幫我化妝……」
「妝是你妹妹化的?!」
我相當震驚,忍不住追問道:「那她是什麼反應?」
他嘆了口氣,生無可戀地說道:
「她笑得在地毯上打滾。」
我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謝聞初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似在控訴。
我立馬捂嘴,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之後嘛,」他頓了一下,「之後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我其實一直都想和你見面解釋的。」
「文字包含的信息太少了,
無論怎麼說都顯得不夠真誠,我不希望你誤會。」
「……但你總是拒絕我。」
說到這裡,他垂下了眼睑。
「所以很抱歉,我又撒下了第二個謊。」
「我爸確實希望我出國留學,但被我拒絕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
我問:「你最後選了哪所大學?」
他沒有回答,隻是別過頭,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第三個謊,就是我的嗓子。」
「其實沒有問題,隻是怕被你提前發現,才說生病的。」
我有點哭笑不得,「照你這麼算,得算到什麼時候?」
畢竟就光男扮女裝這一條謊言,就需要無數謊言來疊加。
但謝聞初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沒有了。
」
「不信的話,你可以隨便問我。」
我看著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問道:
「今天電影結束,你牽我的手,說是擔心走散……是真的嗎?」
「是真的。」
謝聞初看著我,不閃不避,沒有半分心虛。
「不會化妝是真的,害怕恐怖電影是真的,擔心走散也是真的。」
「但是,」他說,「我確實是故意安排的。」
他坐在床邊,略微傾身,輕輕環住了我的手腕。
熱意從相觸的肌膚處傳來,帶著某種侵略性。
「因為,想和你牽手是真的,想親近你是真的,還有……」
他注視著我,清清楚楚地說道:
「——我喜歡你,
也是真的。」
我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很驚訝嗎?」
他觀察著我的表情,自問自答道:「也是,畢竟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我本來也不想這麼早說的。」
「但我發現,要是我不說,你就真的會一直把我當成個小妹妹對待。」
我別過頭,語氣生硬地說道: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對面沒了聲響。
就在我以為他想通時,他忽然湊近,附到了我耳邊。
「姐姐,」他輕聲笑道,「你比較喜歡我這麼叫你?」
我滿臉錯愕地回頭,正對上他充滿笑意的眼睛。
「你……」
我猛地推開了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謝聞初笑了一下,點頭說道:「我當然知道。」
「看來你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沒關系,」他從善如流地說道:「那我換一個。」
「夏學姐——」
他笑得燦爛,「接下來的兩年,我們終於能經常見面了。」
16
當我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敲響宿舍門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她們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開始詢問。
這個是正直負責的宿舍長。
「不是吧,夏榛,就算她發現你女扮男裝,也不能把你打成這樣啊!」
「不是她打的,路上遇到個小偷。」
這個是八面玲瓏的交際花。
「哇哦,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小妹妹不得愛S你!」
「哈哈,
他確實愛S我了。」
我假笑了兩聲,面無表情地說道:
「可他是個男的。」
這個是消息靈通的包打聽。
「不、不說這個了,我們來看帥哥吧!」
「我跟你說,今年新生有一個學弟特別帥,我這裡還有照片……」
我瞟了一眼照片,閉上眼,心如S灰地說道:
「那個男的就是他。」
所有人:「……」
至此,整個宿舍安靜如雞,再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簡單洗漱一番,艱難爬上了床。
本以為經歷這麼多,我會睡不著,但可能實在是太累了,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中的場景很熟悉。
是我第一次碰到謝歡時的漫展。
她依舊抱著娃娃朝我衝過來,隻不過再抬頭,已經變成了謝聞初的臉。
隻見他一手抱著棉花娃娃,一手抹著眼淚,說出的話更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我知道錯了,」他嗚嗚的哭著,「求求你,不要拋棄我和孩子好不好?」
床劇烈搖晃了一下。
我倏地睜開眼,被硬生生嚇醒了。
其他人還在睡覺,我看了眼時間,6:50。
宿舍一片寧靜,我盯著天花板,終於不得不考慮起謝聞初的事。
對我表白過的人其實不算少,甚至男生女生都有。
但沒有一個讓我這麼煩惱。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
天降兔醬,或者說謝聞初,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不然也不會聊兩年,
不會寧願假扮男生也要見面,不會縱容他的小動作,不會遇到危險要擋在前面,不會生氣,又很快消氣。
即使在他變了性別後,這份特別也沒有改變。
畢竟變的隻是性別,又不是人。
他還是一樣的。
特別的愛撒嬌,特別的粘人,特別的讓人擔心,還特別的……難纏。
讓人毫無辦法。
17
叮鈴鈴——
鬧鈴響起,提醒我上午還有一節早八。
我用被子蒙住臉,很想裝S。
我敢肯定,我前腳出宿舍,後腳就能和某人「偶遇」。
但我沒想到的是,我連門都不用出,我的舍友就已經從陽臺上看到了謝聞初的身影。
在一宿舍人八卦的眼神中,
我嘆了口氣,拄著拐杖出了宿舍樓。
謝聞初就站在不遠處,發型衣著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手中提著早餐,旁邊還停著輛自行車,像是在拍什麼青春偶像劇。
我腳步一頓,沒走過去,直接朝他揮了揮手。
謝聞初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跟個小狗似的。
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我有點無奈地問道:「你以後每天都要這樣嗎?」
「你不喜歡嗎?」
他沒多想,點頭說道:「那我下次直接開車過來。」
我:「……」
「我錯了,」我真誠地說道,「你還是騎自行車吧。」
「忍一忍,」他笑了一下,「等你傷好了,我就走路過來。」
「……就沒有你不過來的選項嗎?
」
謝聞初扭頭看了我一眼。
過了一會兒,他故作輕松地回答道:「有啊。」
「等你親口告訴我,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就不來煩你了。」
「但在那之前……」
他勾了下我的指尖。
「我會一直、一直纏著你的。」
18
大道兩旁,梧桐樹枝葉交錯,綠蔭如蓋。
我嫌抓著車座太累,伸手環住了謝聞初的腰。
原本直線前進的自行車彎了一下,在路上畫出一個大大的「S」。
我仰起頭,瞥見他泛紅的耳尖。
涼爽的風迎面而來。
我笑了一聲,心想:管他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今天可真是個好天氣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