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這有什麼好指摘的。
難道當老師,連發朋友圈的資格都沒有嗎?
聽其他家長說,她還經常把我的朋友圈截圖發到家長群裡,還造謠說,平時我在班上舉辦活動,目的就是為了圈錢。
不然一個剛出社會的老師,怎麼會有錢天天又是吃甜品,又是去旅遊的……
9
子涵媽媽還在電話裡喋喋不休,大抵都是在勸我要參加廖子涵的升學宴。
我聽得腦袋嗡嗡響,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時候,廖子涵的微信消息也突然彈出來。
他給我發了一張手寫的邀請函,看得出來是專門寫給我的。
裡面寫了一大堆感激我的話,落款上寫著幾個大字。
「您的學生,子涵。」
見我沒回復,他又局促地發來一條語音。
「許老師,中午好啊,聽我媽媽說,您拒絕了她的邀請。我知道我媽媽做了不少錯事傷害到您,在這裡我要向您說一聲對不起。」
「您不想來,我本不應該打擾您,但我真的非常希望您能來見證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如果你不來,我想我會終身遺憾。」
他自顧自地說著。
「許老師,您說我是不是很失敗呀,我在班上沒有朋友,這一次辦升學宴,班上沒有一個同學想來參加。」
「就連老師您……」
我嘆了口氣,回復道,「子涵,在老師眼裡,你學習努力有上進心,對待老師真誠有禮,作為學生是讓老師覺得驕傲的存在,請不要自我否定。」
「老師相信,等你上了大學,一定會闖出更廣闊的一片天,會擁有很多真心與你結交的朋友。
」
「升學宴我不會缺席,你寬心。」
10
八月六日如期而至,我按約定到了酒店門口。
子涵媽媽先看到我。
但也正是因為看到我,她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我印象中刻薄的樣子。
「這誰啊,這不是我們清高的許老師嗎,不是都拒絕我了嗎,現在改變主意了?」
「媽媽,這是我老師,你放尊重點。」
一個月不見,廖子涵勇敢了些。
我跟子涵打了個招呼,準備找個地方坐下。
子涵媽媽卻突然攔住我,「你包禮錢了嗎,你就進。」
「不是吧,許老師……」
她陡然拔高音量,「你為人師表,不準備禮錢就過來學生的升學宴,是準備過來打秋風、吃霸王餐嗎?
」
我皮笑肉不笑,不慌不忙地翻出手機裡的轉賬記錄。
「禮錢昨天晚上我就已經轉給子涵了,請問子涵媽媽,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子涵媽媽直勾勾地盯著我轉賬的那六百塊錢,隨即點了點頭。
入座前,我聽見她在低聲教育子涵,「你這孩子怎麼回事,許老師都給你轉賬了,你怎麼還不收啊,一會兒過期了。」
「許老師,你也真是的,這升學宴都是我們大人花錢辦的,轉給小孩子幹嘛?」
我沒理她,打算一會兒吃兩口就走。
結果她突然拉了一個壯漢坐到了我旁邊,還熱情地跟我介紹道。
「許老師,這是子涵舅舅,介紹給你做對象怎麼樣?」
聞言,我連頭都沒抬起來。
那男人長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圓,一看就不好惹的樣子,
可偏偏眼睛還小小的。
彼時,他正用那一雙針縫似的小眼睛審視我,我被看得渾身不舒服,立刻拒絕了子涵媽媽的「好意」。
可她卻不肯罷休。
「許老師,你別著急拒絕啊,我弟弟條件還不錯,在市裡的電子廠當流水線組長,工資跟你差不多,配你足夠了。」
「前兩年他剛結束了一段婚姻,身邊帶著一個兒子,你說你倆要是成了,你直接無痛當媽,這難道不好嗎?」
聞言,我臉上已經掛不住了,「說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子涵媽媽你的理解能力是出問題了嗎?」
「我一個沒結婚的姑娘,是有多想不開要嫁給一個離婚帶娃的男人?」
「再退一萬步來說,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很好的人嗎,我腦子不好才上趕著跟你這種人做親戚。」
聞言,子涵媽媽變了臉色,
又開始拿我的朋友圈說事。
「那既然你不想找對象,天天發朋友圈幹嘛,不就是為了讓男人看了喜歡上你,讓女人看了給你介紹對象嗎?」
我再也忍不住。
「大姐,大清朝已經亡了,你也說了,那是我的朋友圈,我愛發什麼發什麼,早就已經把你拉黑了,看不慣你倒是別看啊!」
我火氣上頭,提起包就要走。
卻聽見廖子涵舅舅在我身後指指點點。
「姐,你給我介紹的就是這種貨色啊,真人還沒有照片一半好看呢,是個照騙吧。」
「而且你看她這樣子,脾氣火爆得很,我要的是賢妻良母,眼前這個怎麼看,都不像賢妻良母,倒像個潑婦。」
「嘖嘖,我看不上!」
我氣笑了,轉身正準備一頓輸出,沒想到從鄰桌跑過來的子涵居然直接掀翻了桌布。
一時間,碗碟茶水散落一地,子涵媽媽臉上的表情異彩紛呈,眼眶也湿潤了。
「廖子涵,你真是長大了,你別忘了是誰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爸爸早不要我們母子了。」
此話一出,周圍的親戚朋友也紛紛說起了子涵的不是。
在眾人的目光中,子涵上了臺,他搶過主持人的話筒道:
「今天趁著各位親朋好友都在,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臺下七嘴八舌:
「他是要說自己考上了本市的重本嗎?」
「子涵這狀態不對啊,子涵媽,你快上去看看啊。」
可還沒等子涵媽媽上去,子涵便當眾宣布:
「今天,我要跟林美雲女士斷絕母子關系。」
此話一出,全場震驚。
林美雲,正是子涵媽媽的名字。
彼時,她站在臺下對著子涵歇斯底裡。
「你這個沒良心的,考上大學就不要媽了。」
「你告訴我為什麼,難道就因為我不尊重你的老師嗎?」
子涵苦笑道,「林女士,你可能覺得不尊重老師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我已經快要被你折磨得受不了了。」
「從小到大,我一直活在你的掌控之下,你最喜歡的,就是以愛之名禁錮著我。」
「幼兒園時,你說心疼我在幼兒園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強迫老師賠了醫藥費。可蚊子又不是老師能夠控制的,你真的很不講道理。」
「你不知道,這件事發生以後,老師就不怎麼管我了,連帶著園裡的其他小朋友也不跟我玩了。」
「上四年級時,你非要說我同桌勾引我,可當時我們不過十歲大,怎麼可能會產生男女之情呢?
」
「等我上了初中,你更是變本加厲。」
「老師給我們排位置時,你居然要求老師說,我的前後左右都不能有女孩子,最後老師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位置,隻能讓我坐在垃圾堆,而我一坐,就是三年。」
「上了高中,你明知道我尊敬許老師,卻處處找她麻煩。」
「林女士,託你的福,從我上幼兒園到現在,身邊沒有一個真心的朋友。」
「可最好笑的是,你居然會因為我沒有朋友,不能多收幾份禮金而責罵我,可是這一切,不都應該歸功於你嗎?」
「親愛的林女士,親愛的媽媽,是你親手把我養成了這副連你也不喜歡的失敗樣子。」
「再說許老師,雖然她年紀不大,但我很尊敬她。將心比心,如果我是許老師,我被學生的家長造黃謠、詛咒家人,我一定會跟我以前遇到的那些老師一樣,
立刻放棄這個孩子。」
「甚至拿這個孩子泄憤。」
「可許老師被你欺負後,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我,耐心地給我講題,真誠地鼓勵我,為我加油。」
「我會永遠感謝她。」
說罷,他看向臺下早已經崩潰的林美雲。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並沒有按照你的安排報志願,我報了北方的大學,不為別的,就為了遠離你。」
「你太窒息了。」
在眾人的震驚中,廖子涵走出了宴會廳。
我見狀,也提包準備離開。
其實前段時間,在微信裡,子涵就已經跟我打過預防針。
他很堅定地告訴我,這一次的升學宴他要勇敢一回。
還拜託我一定要到場見證他十八年以來唯一的一次勇敢與成長。
11
晚上,子涵將六百塊錢禮金原封不動地退給了我。
還給我發消息報了平安,說他已經在鄰市找到了兼職,目前已經安頓下來,讓我不要擔心。
一個月後,我接手了一個新的班級。
子涵也去了京市,準備開學。
新生軍訓時,子涵媽媽找到我,求我幫忙把子涵勸回來復讀。
我看著她的模樣,有些訝異。
隻是一個月沒見,她多出許多白發,雖然臉上化了濃妝,卻沒能遮住眼周厚重的烏青。
我直接拒絕了她的請求。
這種幹涉他人人生走向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做的。
可誰知林美雲見我不同意幫忙,居然直接當著眾多學生的面跪下來求我。
沒辦法,我隻能聯系學校的保安把她拉走。
她離開時,精神已經恍惚了,嘴裡還大聲念叨著。
「我一個人拉扯大一個孩子,好不容易等他考上大學,本以為苦盡甘來了,結果他非要跟老師親,不要我這個親媽了。」
「含辛茹苦養了個白眼狼啊,說去北方就去北方了,還說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
「本來指望他升學宴回點本,我特地訂了最高級的五星級酒店,他倒好,把升學宴弄得一團糟,酒店和親戚都找我退錢!」
親耳聽到她的遭遇,我並不覺得可憐,腦子裡卻不停回響著四個字——種因得果。
【番外】
子涵他們是我工作後帶的第一屆學生。
為了帶好這個班,我傾注了百分百的努力和心血。
他們也很爭氣,給我掙了不少業績,還讓我在領導面前露了臉。
當時子涵的事情鬧得很大,校長也因此知道了些內情。
他十分欣賞我對學生一視同仁、不將個人情緒帶入教育的工作態度。
在我接手新班級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工作的第五年,我晉升為學校中層。
真好,我升職加薪的短期目標實現了!
對了,子涵上大學後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絡。
他很高興地同我分享,說自己真的在大學裡交到了志趣相投的好友。
他還說自己喜歡北方,打算好好努力,盡快在這裡扎根下來。
至於林美雲,他坦言自己對她的情感很復雜,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但他們母子關系無論如何變化,都不會改變他為自己而活的決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