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若為男子……
這話在心底默念一遍,我就即刻搖了頭,
用不著成為男子,我是女子也一定會有一番天地的。
世人皆說女子不能讀書習字,可現今我做起來並不比旁人差。
我隻是缺個機會。
世道不給我機會,我便自己謀機會。
我看著梁晏純那頭邊讀著小報,邊笨拙地剝筍,
心底輕笑——
讀書習字的機會,小侯爺這不就給了我嗎?
也不枉費我前些日子在他面前惺惺作態,隨時隨地沾了茶水練字。
梁晏純全然沉浸其中了,我卻不敢真放松,瞧著時辰差不多了,喚他將小報收起。
果然,
時間掐得準。
在我們將將回到日常狀態沒多久,平靜的茶水,又一次倒映出了侯夫人的臉。
她又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立在窗外審視著。
我和梁晏純隻是佯裝不知。
平日裡,侯夫人看片刻,抓不住錯漏也就罷了。
可今日,不知為何,她在窗外站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像是非要找到錯不可。
終於,梁晏純堅持不住,撂了筆:
「春絮,今日功課全完成了,歇了吧?」
我福身應是。
準備收拾書桌的手還未伸出去,侯夫人的聲音從身後窗子傳來:
「功課做完了,就不知多溫習溫習?」
她的聲音比往常更冰涼駭人。
踱步進來後,又將梁晏純今日所有的策論和字帖全都拿來細細查看。
幾乎是雞蛋裡挑骨頭般,將他的功課批得一無是處。
最後,侯夫人下令:
「從今日起,你晚上休息的時間再少一個時辰。」
「還有一年多便要會試了,該竭盡全力才是。」
話音落,我對上梁晏純的眼,
他目不聚焦,險些要被絕望淹沒了。
8
侯夫人很是不對勁。
她赴宴回來,對著梁晏純一副吃了火藥的模樣,定然是宴席發生了什麼。
第二日一早,我便偷偷尋了母親,讓她打探打探。
侯夫人身邊的丫鬟婆子嘴都嚴實,母親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弄明白事情原委。
她來到我房中,一副神神秘秘地模樣:
「我全都打聽來了!可有個大秘密咧!」
「這侯夫人娘家不是華國公府嗎,
可她不是華國公的親女兒!」
母親這一開口,連我都嚇了一跳。
主家的這等密辛,饒是我上輩子在小侯爺身邊伺候了五年都沒聽聞過。
「這還是我從一個早離了華國公府的老嬤嬤口中套來的。」
「當年,國公爺發妻為生女難產而亡,產房亂作一團,府內的接生婆為了叫自己孫女享福,將嬰孩掉包了。」
「等國公府發覺,兩個女孩已經長到了十歲,再過幾年,都快到議親的年紀了。」
「國公爺將真女兒認回來了,可又不願浪費了自己這些年認真教養的假女兒,幹脆把那個假的也將錯就錯認作女兒,從國公府出嫁。」
「咱們這位侯夫人,就是那個假的!」
「自從她鳩佔鵲巢的身份被識破,她在國公府就不受待見了,哪怕是下人僕役也能暗地裡踩上她兩腳。
」
「前些日子,回娘家吃席,估計又是受了擠兌,這才回來找小侯爺撒氣。」
我微張著嘴,怔怔聽母親說完了這些高門秘事。
之後,又找哥哥出去打聽了一番。
結合著這些日子我刻意留意著侯夫人與梁晏純說話,總算是勉強摸清了緣由。
原來,在我們這些侯府的家生奴眼中,侯爺和侯夫人,就已經是高不可攀的貴人了。
可是,在真正的高門世家面前,我們這個易安侯府是個破落戶。
易安一脈,祖上本是異姓王爵,顯赫一時。
但壞在子孫不茂,資質平庸,加之降等襲爵制,代代降爵,到了侯爺這一代,已經連降兩級了。
如今的梁晏純,大伙兒雖尊稱他一句「小侯爺」,可若沒功名政績申請「停降」,等侯爺過世,他能承襲的隻是伯爵。
自小被華國公府養得心高氣傲的侯夫人,如何肯看自己步步落魄下去?
她被華國公府像丟垃圾般,拿去填了與易安一脈早年還未落魄時定下的婚約,嫁了這個平庸無用,喜歡處處尋花問柳的夫君。
夫君不可靠,她便將逆天改命的心思,全壓在了兒子身上。
她要將她的兒子,教養成人人豔羨的狀元。
她要所有高門世家的人,都高看一眼她這個狀元母親。
她要朝看不上她的華國公府所有人證明,她優秀,她配做華國公的女兒。
侯夫人的野心,終究是逼瘋了梁晏純。
……
我弄明白了,這些年侯夫人為何對梁晏純逼迫甚嚴,
可我還沒搞明白,上一世侯夫人怎麼就在梁晏純十七歲生辰之後,
突然性情大變。
肯定不隻是受了華國公府的氣這樣簡單,畢竟這些氣她早受過了二十多年,
一定還有旁的什麼原因……
我這頭想得出神,
梁晏純那頭已經完成了今日的功課。
他忐忑地等侯夫人檢查。
片刻後,侯夫人滿意點頭,破天荒地開口:
「晏純,還有一月便是你十七歲的生辰了,往年這個時候,你父親都會回來的。」
「今年,等他回來,咱們一家子去踏秋吧?」
「聽聞京郊宏興莊的楓葉開得極好,莊子的嫩羊肉也是一絕,京中許多王公子弟都去過,坐在楓樹下飲酒吃肉,也算是一樁妙事,如何?」
侯夫人微笑說著,此刻難得有了些慈母的模樣。
她對梁晏純向來嚴苛,
從不許他松快玩樂。
但除了有個情況例外,那便是梁晏純的生辰。
在他生辰這天,侯夫人還是會為他安排操持。
而向來不著家的侯爺也會回府,盡可能地給梁晏純營造一個一家和樂的景象。
上一世的梁晏純聽見這話,欣喜異常。
可現今,他卻彎腰拱手:
「母親不必費心,兒子還有一年就會試了,不宜浪費時間,今年生辰便不過了吧。」
聞言,侯夫人皺眉不悅:
「你的生辰,便也是母親的受難日。」
「我多年前拼著半條命將你生下,現今又費心費力替你操持,你說不過生辰便不過?你這是不孝!」
碩大的一頂帽子壓在梁晏純頭上,幾乎叫他承受不住。
梁晏純抿唇,將腰彎得更深:
「兒子不敢,
一切聽母親安排。」
侯夫人被梁晏純這麼一鬧,方才慈母的些許影子也沒了。
又大肆指責了梁晏純許久,才憤然離去。
看著侯夫人的背影,我嘆息一聲。
我明白梁晏純為何不想過生辰。
上一世,這段時間,於他而言,實在不算好過。
原本梁晏純是很喜歡過生辰的,畢竟是一年到頭難得的放松。
為了那次十七歲的生辰,他早早把功課壓在前頭做完,每天硬生生又少睡了一個時辰。
可臨近出發去宏興莊時,侯夫人以他玩心太重,敷衍功課為由,不許他去了。
哪怕梁晏純認罰,願意回來後加倍補習。
可侯夫人還是斥責他。
當日之言,如利刃一般,幾乎貫穿了十七歲的梁晏純最後一絲純真。
侯夫人說:
「原本我就沒打算給你大操大辦生辰,
說要去宏興莊,也不過是測試你是否將心放在了科考上。」
「如今看來,你沒有通過測驗。」
「至於你父親,我也修書一封,叫他不必回來了,這樣沒出息的兒子,想來他也是不願見的。」
從那以後,梁晏純再也沒過過生辰。
也再也沒有見過他父親。
……
父親?
侯爺?
我腦中似乎有什麼關節突然被打開了。
立刻,我轉身去了外院找哥哥,要他幫我探聽侯爺近來是否回京,安置在何處。
早幾月,哥哥將京中的乞丐力工、走街串巷的小販、遊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全打點好了。
現今我一提,他跑出去打探,幾經輾轉還真找到了線索。
我揣著消息回到澹雲齋,
看著梁晏純那張不諳世事的臉,糾結猶豫著。
「怎麼了,春絮?你臉色不好,是出什麼事了?」
梁晏純一臉關切。
我嘆息一聲,心道,他總該長大的。
於是將消息告知:
「我這些日子總覺得事有蹊蹺,叫哥哥去探消息,得知侯爺已經回京了。」
「隻是染病了,所以才在京郊的莊子養著,未能回府。」
這消息驚得梁晏純抖了抖:
「所以上一世是因為這個,母親才爽約了我的生辰?母親為何不直接同我說?我又不是那狼心狗肺的,父親染病了還鬧著要過生辰。」
我抿抿嘴,有些難以啟齒:
「侯夫人許是怕這消息影響了你科考,畢竟侯爺這病得的不光彩,是……花柳病。」
梁晏純瞳孔緊縮,
滿臉不可置信。
易安侯風流之名遠揚,這些年遊山玩水,喝酒狎妓,幾乎每個州郡有名的青樓樂館都留下了他的詞句。
萬花叢中過,怎麼可能片葉不沾身?
花柳病一沾染上,便是藥石無醫,壽數極速縮短。
侯爺若是在梁晏純科考前去世,易安侯府的爵位就得再降一級,變為易安伯府。
彼時,就算梁晏純再考上了功名,「復爵」的難度,遠比「停降」大多了,那需得有名垂千古的功績。
侯夫人不敢賭。
所以才瞞下消息,拼了命地要逼梁晏純一次中榜,以此確保在他父親去世前,保住侯爵的爵位。
可是上一世的梁晏純心智軟弱,被侯夫人這麼一逼,他十八歲的第一次會試落榜了。
於是侯夫人變本加厲,又割肉放血……
侯夫人對梁晏純的逼迫,
是步步加強,逐漸瘋狂的。
這背後的推手,應該就是侯爺命不久矣。
「我要去瞧瞧父親。」
梁晏純突然騰地站起身,就往外衝。
我費力將他攔下:
「你別急,上一世,直到你二十一歲高中會元,都沒傳來侯爺的S訊,想來如今他狀況還好,咱們徐徐圖之。」
「你若是突然跑出去,侯夫人知道了,可得多派人盯著你了,往後若再想做什麼便難了。」
「小侯爺,您如今要做的,便是铆足勁在一年後的會試中榜,到時自有機會和侯爺相見。」
我好言好語勸慰著,總算安撫住了梁晏純。
9
得知了這許多上一世被瞞得嚴嚴實實的秘事,
梁晏純面對侯夫人的逼迫,居然沒有先前的反感和叛逆。
他好像兀然就長大了。
懂了母親的不得已和焦慮,
也懂了他要肩負的家族責任,
但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找到了自己科舉做官的意義。
我每月託哥哥從外頭帶來的民間小報中,寫滿了民間疾苦、朝堂紛爭。
這些,是上一世梁晏純從未見識過的。
他一直是被侯夫人嬌養著,懸浮於世。
他以為,世間最苦的事,莫過於如他那般,沒有自由,被人監視。
可後來,為了逃開功課喘口氣,他願意同我交換,他做我的活計,換我替他抄策論習字。
這樣交換了許久,他才知道,
原來剝筍會將指甲劈爛,原來冬日浣衣井水能將手冰出凍瘡,原來制作他愛喝的菊花茶有這樣多繁瑣的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