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一把火燒了自己,燒了苦讀數十載的書房,燒了所有的藏書筆記。
一切化為灰燼。
可在廢墟之中,侯夫人發現了一塊砚臺。
砚臺底部,用刀刻著:
「春絮去S。」
春絮是我。
失去獨子的侯夫人,認定是我害了她的寶貝兒子,
她把我鎖進侯府刑堂,將所有酷刑都招呼到了我身上。
我是在七日後,受不住刑,活活熬S的。
咽氣時,渾身沒有一塊好肉。
那時我許願,若有來世,我不要再在高門大戶為奴為婢了,
隻願能真如春絮,天地闊遠隨飛揚。
可再睜眼,我又回到了被指派到小侯爺身邊的那天。
1
侯夫人身邊的秦嬤嬤來尋我前,
我正在母親房裡過十八歲的生辰。
先前瞧不上我們家的管事婆子們,都纡尊降貴跑到外院馬厩的下人房,來給我慶生了。
她們個個圍著母親和我,說著吉祥話。
對母親說:
「屏娘子,你生得一個出息的好女兒,等小侯爺納了春絮,你身份也不一樣了,算半個主子娘咧!」
對我說:
「春絮,你是個有福的,在小侯爺身邊伺候這些年,侯夫人念著你的功勞呢!如今主子高中了,許諾正妻進門後,立刻抬你做姨娘,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我無心附和她們的諂媚,隻是笑著啜飲著面湯。
這是母親親手給我做的長壽面。
我活到十八,還是第一次吃。
往常,這等母親的寵愛,隻會落在哥弟頭上。
「春絮,
從前咱家條件差,虧待了你。以後不同了,日子好起來,莫說一碗長壽面,你想吃什麼娘都給你做。」
母親坐在我身側,一邊溫柔撫摸著我的發髻,一邊笑吟吟同我說。
我輕笑「嗯」了一聲。
我想,我的好日子的確要來了。
聽聞,與小侯爺定下親事的,是侯夫人娘家外甥女。
那是華國公家的嫡小姐,在京中素有溫良的賢名,想來應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我隻要謹守本分,日子不會太差。
也不枉我十三歲就被指了去小侯爺身邊伺候,日日陪著苦讀,如今五年過去,總算是苦盡甘來。
也就是我沉浸於幸福之時,侯夫人身邊的秦嬤嬤來了。
她沉著臉,身後跟了六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一副拿人的架勢。
「將這個賤蹄子捆了!
」
秦嬤嬤一聲令下,那幾個婆子就如羅剎般拿著粗麻繩朝我走來。
「秦嬤嬤,這是怎麼回事?你就算捆我,也該……」
我話未說完,一團破布堵了我的嘴。
待她們將我拖到小侯爺的澹雲齋時,
我入目一片燒焦的廢墟,心中隱隱猜測到了些許,卻不敢信。
我被壓著跪在了那片廢墟前,
向來端莊的侯夫人,此刻歪了發髻,哭紅了眼,朝我撲來。
巴掌如急急的雨點般落在我面頰之上:
「賤人!你害吾兒性命!」
「賤人!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吾兒高中會元,離功成名就一步之遙,這大好前程,全毀在你手裡了!」
我被侯夫人打得眼冒金星,卻也不敢不辯解:
「夫人饒命,
春絮沒有害過小侯爺,春絮沒有!」
我俯身磕頭,一下接一下。
「你沒有?那這是何物!」
侯夫人從身後丫鬟手中拿起一塊砚臺,用力朝我擲來。
砚臺一角,砸在我額頭,頃刻間血流如注,染紅了我的雙眼。
我艱難抬頭,透過一片猩紅,瞧見砚臺背面刻著:
「春絮去S。」
寒意瞬間爬滿全身。
「你若什麼都沒做,他又怎麼會如此恨你?」
「秦嬤嬤,將這個賤蹄子給我丟進刑堂,務必要她吐出真話來!」
在刑堂的那七日,我求生不得求S不能。
行刑的嬤嬤一次一次拷打我,
反反復復問我:
「小侯爺為什麼會在砚臺上刻那些字?」
「為什麼會放火燒了澹雲齋?
」
「你到底對小侯爺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向來溫潤的小侯爺,怎麼就突然S了?
明明起火的前一夜,我朝小公爺告假,說要回母親那兒過十八歲生辰時,他還含笑允了。
甚至賞了我一個金錠子。
我惶恐推遲,卻被小侯爺摁住了手:
「春絮,你伺候我辛苦了,這是你應得的,快回去和你娘過生辰吧。」
當夜,我走後,小侯爺支走了其他下人,然後一把火燒了澹雲齋。
我若是知道那晚他會如此,決計不會離開。
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因為那個砚臺,侯夫人認定是我害S了小侯爺。
她要將我打S,給小侯爺陪葬。
僅我一個不夠,
她還命人將我父母兄弟,都捆了來打S。
我們一家子家生奴,加起來不過是五條賤命,打S了也熄不了侯夫人的怒火。
刑堂此起彼伏的哀嚎聲響起。
前幾日還溫柔給我煮長壽面的母親,在層層刑罰下,開始對我破口大罵。
我臨S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母親帶血的咒罵:
「孽畜!我生你還不如生個畜生!這些年半點好處沒從你這撈著,反而出了如今這樣累及滿門的禍事!」
「我當初就該由著你哥,早早把你典給那個打S了三個婆娘的馬夫,早早將你打S!」
一句一句咒罵,如剜心之言。
我早知母親不疼我,可聽見這些話,還是叫人心疼。
咽氣前,我許願——
若有來世,我不要再在高門大戶為奴為婢了,
也不要投生在這戶人家,
隻願能真如春絮,天地闊遠隨飛揚。
2
可天不遂人願。
再睜眼,那些磨人的疼痛已然消失,渾身輕快。
可叫人絕望的是,我眼前依舊是熟悉的侯府。
我跪在青石磚上,面前是端莊的侯夫人。
她如廟宇中的菩薩般端坐高位:
「春絮,從前在小侯爺身邊伺候的丫頭,是什麼下場,想來你也聽說了。那一個兩個,全是狐媚惑主的貨色,便是劃了臉丟去黑窯,也是便宜了她們那條賤命。」
「此番選你,是瞧你是個老實的,模樣也不出挑,又是從小在侯府長大的家生子,不比外頭買來的那些。隻要你謹守本分,日後主子高中了,自有你的好。」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侯夫人恩威並施的御下手段,
向來如此。
熟悉的話,讓我明白,
我重生了,還回到了被指派給小侯爺的這天。
侯夫人雷霆手段,我沒有反抗的餘地。
我再一次被送到了澹雲齋。
我以為,一切會如上一世一般,
小侯爺一見到我,就鬧著要將我趕走。
可是,此刻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既是母親賜下的人,就留下吧,住在耳房。」
如此痛快的答應,甚至沒有絲毫的不滿。
不僅是我覺奇怪,連送我來的秦嬤嬤也怔愣了片刻,隨即長舒一口氣:
「小侯爺明白夫人的苦心就好。」
「您成日讀書辛苦,身邊很該有貼心伺候的人……」
秦嬤嬤還想嘮叨囑咐,不料小侯爺開口:
「我累了,
要歇了。」
「春絮,送嬤嬤出去。」
此刻,我心中怪異的感覺不斷攀升。
我上一世在小侯爺身邊伺候五年,他是什麼脾氣秉性,我不說全然了解,也是摸得準六七分的。
哪怕是對待下人,他也從未打斷過說話,從未有如此無禮的時候。
直覺告訴我,小侯爺不對勁。
而這個猜想,在深夜得到了證實。
我住在耳房,與小侯爺的臥房半牆之隔,方便隨時聽主子命令。
因此,在蠟燭倒下的第一時間,我便從床榻爬了起來,一桶涼水澆滅了還未蔓延的火勢。
此刻,黑暗中站在一地涼水裡的小侯爺,隻著中衣,面色沉沉,宛若索命的厲鬼。
我嘆息一聲,輕問:
「若奴婢沒猜錯,小侯爺也是重活了一世吧?
」
小侯爺一驚,看向我的眸全是驚訝。
果然猜對了。
「也?」
小侯爺細細咀嚼著這個字。
良久,他看我的目光恢復了平靜。
甚至帶著怨毒:
「我放過了你一次,你為何和個陰魂不散的厲鬼一般纏著我!」
我無奈嘆氣:
「小侯爺您是自焚S過一次,才重生的。」
「那您猜我為何也重生了?」
小侯爺眼中露出迷惘之色。
「因為您S了,您留下『春絮去S』四個字,我也活不了。」
「不僅是我,還有我的父母兄弟……」
「都是在侯府刑堂,活活受刑熬S的。」
小侯爺的瞳孔緊縮,他像是被嚇著了般,
後退兩步。
隨即滿臉驚恐:
「是……是母親?她怎能如此草菅人命?她瘋了嗎!」
我點頭:
「您是侯夫人的命根子,您S了,她當然會發瘋。」
我默默看著面前這個崩潰的男人。
他比我還要大三歲,可是被侯夫人嬌養得,心智居然還和孩童一樣。
他什麼都不懂,空會讀書。
連自S,都天真地覺得那是他自己的事,隻要將人支開,便不會連累旁人。
小侯爺人如其名,梁晏純。
至純,也至蠢。
但好在,他不壞。
臨S前,還願意給我一個金錠子,準我回母親那兒過生辰。
隻是,小侯爺這樣盼著我S,怎麼放火的時候又沒拉我陪葬?
上一世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現在,我想問個明白。
3
「小侯爺,春絮做了什麼,讓您這樣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