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修神色狠厲,什麼都聽不進去,溫柔地擦著屍體的臉。
大夫們面面相覷,隻好沉默地站在院外。
裴修抱著屍身,想讓懷裡的身體恢復溫暖,可透骨的涼意越來越冷,好像沁到了他的五髒六腑。
他想起有一年邊塞下大雪,也是這樣的冷。
那時他隻是一個小兵,凍得腿腳發白,是沈千梨拆了自己僅有的一件棉衣,縫了棉褲和棉襪給他。
穿上去的時候,裴修覺得自己好像踩在雲裡,軟綿綿的,又貼身又暖和。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仿佛被人放在心上呵護著,連漫天風雪也變小了。
「沈姑娘……謝謝你。」
十六歲的裴修還有些腼腆,緊張地抓著長槍,偷偷望向沈千梨。
而沈千梨似是注意到他的視線,
淺淺一笑,明亮得如同萬千梨花同時綻放。
裴修看得呆了,心髒跳得快如擂鼓。
滿身風雪,仿佛真的化作春日梨花,讓他暈頭轉向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作千樹萬樹梨花開。
他無法抑制自己的心動。
每一次戰場廝S,他腦海裡都是那個身影。
有沈千梨在,受傷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可怕。
他喜歡看她給自己包扎傷口的樣子,那麼認真,又帶著比其他人更多的心疼。
裴修覺得,自己真是傻了。
可如果沈千梨在他身邊,那麼傻一輩子也沒關系。
是什麼時候,他改變了心意,目光不再追隨她?
又是什麼時候,她徹底心S,再也不會心疼自己。
裴修沉浸在回憶裡,渾然不覺眼淚落下。
他將頭靠在沈千梨蒼白的手背上,
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不該對沐盈盈心軟,做出傷害你的事。更不該為了讓你吃醋,納宋薇柔做妾室。」
「這些年,我故意冷落你,隻是想讓你服軟。想要你……再像以前一樣,真心地對我笑一笑而已……」
直到這時,裴修才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他一直等著沈千梨服軟,但先背叛沈千梨的卻是自己。
他以為,侯府已經成為困住沈千梨的枷鎖,他們有一生可以等待對方妥協。
然而命運就像轉瞬即逝的梨花,在這個春末夏初的時節,凋零於長夜。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人措手不及,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裴修陷入深深的自責,
可醒過來的沐盈盈卻沒注意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對,哭著向裴修告狀。
「侯爺,妾身看夫人一個人跪在祠堂可憐,好心去看望她,可她卻把妾身推進湖裡,要不是侯爺及時出現,妾身就被她害S了!」
沐盈盈嚶嚶哭著,目光落在沈千梨的屍體上,閃過一絲狠毒。
「這樣的害人精,根本就不配入裴家的祠堂!侯爺,不如將她從族譜上除名,扔去亂葬崗挫骨揚灰,也好告慰雲安的在天之靈!」
說著,她就叫人進來把屍體拖走。
裴修忍無可忍,一巴掌扇在她臉上,額頭青筋直跳。
「住手!沈千梨生是我裴修的夫人,S也是我裴家的鬼,誰允許你擅自動她?」
8
沐盈盈被打懵了,嘴唇嗫嚅了一下,捂著臉不可置信:「侯爺,事到如今你還要維護這個賤人不成?
」
「閉嘴,誰準你這樣叫她?沐盈盈,本侯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裴修冷冷地將她甩到地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你說自己是好心去看望梨梨,當本侯是傻子嗎?你真的會那麼好心?」
沐盈盈僵住,不明白裴修怎麼會突然懷疑。
她正想著如何解釋,幾個僕人卻承受不住板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是沐姨娘要對大夫人私自動用家法,說抽夠一百鞭才準停手!」
「大夫人就拉著沐姨娘跳湖了,都是沐姨娘逼的,奴才們隻是按照沐姨娘的吩咐辦事,求侯爺饒命啊!」
僕從們磕頭磕得頭破血流,沐盈盈咯噔一下,蒼白地解釋:「我……我隻是想給雲安報仇……」
「報仇?」裴修冷笑一聲,
掐住她的下巴,「你有什麼資格報仇?且不說事情還沒查清楚,梨梨並未承認是自己脅迫宋薇柔,就算真是梨梨做的,你又有什麼資格懲罰她?」
「別忘了,當初她的孩子已經八月了,要不是你,她怎麼會流產?」
沐盈盈聽他翻出舊賬,心裡終於開始害怕,跪在裴修面前,扯住他的衣角求饒。
「是,是妾身錯了,妾身不該私自動用家法,可妾身還沒來得及懲罰她,她就拉著妾身一起跳湖,妾身也是受害者啊!」
沐盈盈抬起淚眼蒙眬的小臉,以為裴修還會像往常一樣憐惜,可他卻一腳踹開她,眼底血絲猙獰可怖。
「滾!」
沐盈盈連滾帶爬地離開,裴修把自己和沈千梨的屍體關在房間,不吃不喝。
直到心腹終於查清一切,事情水落石出。
所謂中毒,
根本是宋薇柔一人所為。
她見行事敗露,就栽贓到沈千梨頭上,導致沈千梨被關進祠堂,最終溺水而S。
裴修恨不得S了她,可又覺得隻是S掉她太便宜了,就把她和沐盈盈關在一處,讓她們彼此爭鬥,隻能有一個活著。
結果沐盈盈被看似柔弱的宋薇柔推到牆上,觸牆身亡。
宋薇柔興奮地拍著房門,讓他們放自己出去。
可裴修隻說過讓她們其中一個活著,卻並沒有放她離開的意思。
她被關起來,與沐盈盈的屍體為伴,抑鬱而終。
而她的女兒則被裴修送出府,交給了一戶普通人家撫養。
整個侯府S得S,走得走,不久就變得冷冷清清。
裴修厚葬了沈千梨,性情比以往更加冷漠,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出現衰敗之相。
他總覺得沈千梨還活著,
而這猜想,在第五年蘇凝回京祭拜沈千梨時,得到了證實。
9
現世,距離我蘇醒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醫生說我的手術很成功,以後好好調養就能恢復健康。
我向他道謝,回到了自己的家。
推開門,出租屋裡還跟我離開時一樣,充滿了溫馨的氣息。
我打開手機,給父母報了平安,又找了新工作,準備面試。
無人知道,就在一個月前,我還是重病垂危,差點S在手術臺上。
那時系統找上我,以攻略裴修為條件,換取我的身體健康。
我自然是毫不猶豫就同意了。
雖然幾經波折,但好在最終結果是好的。
我很快將那個世界拋在腦後,充實我的現實生活。
我沒想到,系統還會再找上我。
這次它平靜的聲音裡有些尷尬:「沈千梨,裴修知道你是攻略者了。他要求見你一面,我實在沒辦法,所以……」
我拒絕道:「不去。」
系統難得心虛:「隻是見一面而已,之後我就把你送回來。至於報酬,三百萬怎麼樣?」
「你曾經的侍女蘇凝也很想你,兩年前,她在你墳前祭告時不小心說漏嘴,才讓裴修知曉的。你就算為了她,也回去一趟吧,你們情誼不是很好嗎?」
系統好說歹說,我最終還是同意了。
不過,那個時空已經過去七年,當初還是昭信侯的裴修,如今已經成為新帝。
他在登基之後,四處尋找系統,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鬧得民間怨聲載道。
看見我出現,裴修陰鬱的眸子瞬間明亮:「梨梨,你果然還活著……」
我的相貌跟以前沒什麼差別,
隻是衣服有所不同。
見裴修這副樣子,我嘲諷地勾了勾唇:「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吧,我很忙。」
裴修眼神暗了暗,拉住我的手:「梨梨,你是還在怪我嗎?我已經懲罰過沐盈盈和宋薇柔了,你能否原諒我?」
他低聲下氣,渾然不像是一名皇帝,臉上帶著幾分可憐。
我忍不住嗤笑,揮開了他的手。
「原諒就不必了,要不是系統阻止,我早就想辦法藥S你了。」
裴修愣住,指尖顫抖:「你就這麼恨我?」
「不然呢?」
「梨梨,我真的知道錯了,你S之後,我總是夢見你,以前的你那麼愛我,可我卻沒有珍惜。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現在是皇帝,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裴修說著,湊上前吻我,
我一把將他推開,神情厭惡。
「我想要自由,你給不了。」
腦海中,我呼喚系統:「該走了。」
系統說:「再等等。」
裴修仿佛能聽見我們的話,他抓住我的手臂,眼底閃過陰鸷:「梨梨,你想走去哪兒?」
我皺了皺眉,察覺到他SS抓著我,放輕了語氣:「不去哪兒。對了,我想見見蘇凝,可以嗎?」
聽我不再提及離開,他臉上浮現一絲笑容:「當然可以。」
他特地命蘇凝進宮見我,七年不見,蘇凝成熟了許多。
她撲在我懷裡大哭一場,隨後支支吾吾地跟我道歉。
我沒責怪她的意思,一邊扶起她,一邊叫著系統:「我什麼時候能離開?」
系統說:「再待幾天,我保證平安送你回去。」
「行,
你最好說到做到。不然,我寧願跟裴修同歸於盡。」
10
接下來幾天,我沒有再呼喚系統,因為我懷疑裴修跟系統做了什麼交易,導致他在旁邊能聽見我們的對話。
鳳鸞宮中,宮女將新制的禮服展開。
裴修所說的彌補我,就是立我為後。
我不置可否,默默等待著離開的時機,一直到冊封那天,系統突然說可以走了。
當著裴修的面,我的身體逐漸透明。
他嘶吼著撲過來,卻從我身上穿了過去。
「系統!系統!」
裴修癲狂地喊著,我腦海裡的系統卻不曾發出一絲聲音。
直到我返回現世,它快離開時,我沒忍住問它:「之前你不讓我弄S裴修,因為他是我的攻略對象。可我不明白,他憑什麼不用受到懲罰?」
系統沉默,
隨後一張照片從我腦海飛速地閃過。
我不禁一愣,因為我看見裴修渾身是血,被眾多士兵舉著長槍,釘S在龍椅上。
那絕望不甘的眼神仿佛帶著實質的怨氣,森然凜冽。
系統的聲音裡,也多了一絲莫名的情緒:「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在眾多世界,像我這樣的系統,會尋找那些身負氣運,卻中途夭折之人,協助他們登上頂峰,以此換取他們的氣運。」
「裴修能從一個將軍做到帝王,是連我也沒有想到的。這還要多謝你,沈千梨。」
「要不是你讓他愛上了你,裴修也不會為了尋找你的下落,而登上那個至高的位置。」
「不過,他沒有帝王命,現在民間已經有起義軍出現,不出兩年,新朝就會被人推翻。」
「你已經看到了他的結局,
失去所有氣運之人,慘S在冰冷的龍椅上。」
系統難得說這麼多話,我聽著它的解釋,覺得有些不對勁:「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親自幫助他,反而要我去攻略他呢?」
這樣繞圈子,有什麼好處?
我神色疑惑,卻在下一刻背脊生寒。
系統輕輕笑了一聲,開口道:「因為,你也是我選中的人啊。」
「原本你會S在手術臺上,但我幫你渡過了這一劫。」
「你不用擔心被我奪走所有氣運,因為我們之間是公平交易。」
「有那個世界豐富的行醫經驗,你大概很快會在中醫界闖出名聲吧,先恭喜你了。」
系統帶著笑意消失,而我的手機響起銀行卡到賬的短信鈴聲。
它在承諾的三百萬上又加了七百萬,總共是一千萬。
看來,
裴修那一單,讓它賺翻了啊。
我平復心緒,打開家門。
生活依然要繼續。
至於氣運?與其糾結這個,還是相信自己的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