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哥,要不然你再仔細看看呢?
我的手腕被麻繩磨得生疼,悄悄在身後掐訣。
河道之上,僅有畫舫這一處被黑雲籠罩,疾風掀開了紗簾。
我這小小仙法,尚能暫時遮擋天宮中的眼線。
借著隆隆雷聲,我幽幽地開口:
「王爺,我是青璃啊!」
他瞳孔微顫:「編,繼續編。」
我低下頭裝作鹌鹑的模樣:
「其實,我乃是地府渡厄司的收魂使許青璃,日常工作就是為亡魂引路。
「可是我對王爺一見傾心,這才混入府中。隻要日日能見到王爺,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日朝堂救主,也是情之所至……」
說罷,我掙脫了繩索,
用盡畢生所學,在電閃雷鳴的掩護之下,迅速變幻出多種凡人樣貌。
最終以丫鬟青璃的模樣出現在他的眼前。
李徹目瞪口呆,三觀震得稀碎。
但畢竟見慣了大場面,他很快鎮定下來。
李徹望著窗外的熙攘繁華,語氣悲涼道:
「收魂使姑娘,我是不是要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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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實的確如此,但每次我們都能再掙扎一下。
這回也不例外。
我問道:「你有沒有其他房產?」
李徹不解,但照辦。
他帶我去了一處僻靜別院。
別院不大,但處處都走心,樣樣都合我的意。
亭臺假山,流水潺潺,書架上擺滿了書。
李徹的眉眼裡全是不甘,一會兒摸摸牆上的寶劍,
一會兒又取出懷中的書信密函愣神。
良久,他說道:「我皇兄受人挑唆,一心想要置我於S地。我一S,更無人敢大膽諫言。
「到時奸臣當道,民不聊生,隻怕國將不國……」
我打斷他:「王爺,我聽懂了。」
看來他已經成功被我這陰司身份唬住。
他忽然半跪下來,好像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仰著臉想讓我看得更真切些。
他雙眼通紅:「姑娘可否再許我十年壽命?不,五年也行。
「待我復修陳家堰,解江南水患,便可心無掛礙地與你同去。」
我一個小小燈奴,可受不起師尊的大禮。
我結結巴巴地扯謊:
「原本我……我也不舍得你S。讓你來別院的目的也是為了幫你遮掩。
「等這幾日,你過了這個坎兒,又能再苟些時日了。」
我已下定決心要與他同吃同住。
這三十六個時辰,我都會緊緊盯著他。
我就不信了,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傷他。
9
第一日晚上,李徹徹夜未眠,我們相對無言,枯坐一夜。
不像守劫,更像是熬鷹。
第二日,他嚴防S守,絲被裹得嚴實,睡覺說夢話:「本王不能S,不想S,求放過,嗚嗚嗚嗚……」
第三日下午,他實在百無聊賴,提議在涼亭裡對弈。
我竟連輸五局。
他輸贏不形於色,隻是一味低頭吃我的子。
「不玩了!下不過!下不過!」
「我要看書去了。」
我輸急了眼,
準備揉亂棋盤,忽然被他伸手按住了手指。
我抬眸,正對上他精致的眉眼。
一時恍了神,還以為回到了天宮,猶記得天宮初見,凌若塵白衣銀發,仙姿縹緲,一雙黑眸也是眼下這般靜如幽潭。
三界之中,再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仙人了。
「青璃姑娘,時辰還早。我們再來一局。」
我紅著臉,抽回了手。
李徹修長白皙的手指將瑩潤的棋子一粒粒收回,又在「天元」落了一枚黑子。
天元之位,難守難攻,傻子才會開局就搶。
他方才以美色誤我,此番又在棋桌上讓我,看得出他的確很想活了。
忽地,剛剛晴好的天,頃刻間黑了下來。
豆大的雨滴砸下來。
不對勁。不悶不熱,風都沒起,下哪門子雨?
李徹起身,
欲冒雨回去,被我擋在了身前:「且慢。」
我站在亭子旁,緩緩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手掌瞬間灼出一片紅痕,靈力從我掌心散逸而出,神魂一震。
空中彌漫起草木灰的味道。
我暗道:不妙,像誅仙散。
這種藥隻有天宮的庫房有。老壁燈做過庫管,知道它的厲害。
別說是李徹,就算天帝來了,淋了這雨也得掉層皮。
藥與雲融為一體,化作雨水,即將荼毒李徹沉睡的仙魄。
見我們躲在亭子裡不肯出去,詭異的雨滴飄了進來。
「往裡站。」我下意識伸開胳膊,擋在他身前。
不能再等了,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我看了看被黑雲遮擋住的天空,祈求老壁燈能保佑我這自損八百的法子多撐一時半刻。
我雙手結印,厲聲道:「月魄凝魂,燃骨作晝。九幽不照,亦有琉光。」
一道白色的結界浮現,將我與李徹籠在其中。
「走!」我牽起他的手,向屋內疾步跑去。
急促的雨滴落在頭頂,傳來「咔咔咔」的巨響。
我的身上也出現了蛛絲般的裂紋,五髒翻江倒海,多年積攢的靈力像剛揭開鍋的水霧一般散逃。
毒雨澆下,眼看就要打湿李徹的長發和衣袂。
我放開他的手,奮力一推。
「師尊,我想賭一回。」
「賭我能再救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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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落幕,確實有些可惜。
我本也能全身而退,可為何見他涉險,竟比斷我燈芯還疼。
但我不後悔。
很久以前,
不知哪位上仙對著銀河傷悲,一滴淚水落入了琉璃燈盞之中。
本就吸收了月華靈氣的琉璃燈,包裹著這滴剔透的淚水,漸漸生出了燈芯和靈識。
世間才有了我。
像我們這樣的偶然出現在天宮的野生低階器靈,根本不算是仙。
頂多是件便宜家什罷了。
那些好看卻無用的被稱為「飾奴」。
我這種能湊合照明的稱為「燈奴」。
奴僕而已,赤誠忠心,不需要有什麼自我。
即使被拿去隨手煉化,也是自己的命數。
千萬年來,低階器靈都是如此。
我也曾入過一位仙官的眼。
那天夜裡,我趴在井邊看蜘蛛,他見我會發光,便要將我與兩塊黑曜石一同煉化成寶物。
是凌若塵乘風而至救了我。
他對那仙官淡淡說道:
「萬物有靈,眾生同輝。它們並不是S物。
「玉衡仙君,您是未曾感知到它們已生了靈識?還是全然就不在意?」
玉衡仙君冷笑了一聲,將我們丟在了地上,賣給了凌若塵一個面子:
「這位同僚,你喜歡送你便是,像這種成色的物件兒,天宮裡有的是。」
師尊行禮道謝,俯身捻好了我的燈芯,將我與石頭收入了懷中。
聞著他身上的龍涎香,我激動得瑟瑟發抖,羞得渾身通紅。
當天,他就把我送到了老壁燈那裡,再也沒來看過我。
老壁燈孤寂千年,莫名其妙得我做弟子,喜不自勝。
他把珍藏的過期仙藥、長歪了的仙草,不管鹹淡,全給我一人燉了。
而我又偷偷分給那隻小金蛛吃。
這些年,老燈把我們養得很好,還為我求來了守劫的好機緣。
…………
靈識混沌之際,師尊凌若初的臉和倒霉王爺李徹的臉漸漸融合為一人。
李徹啊李徹,沒有我,你可怎麼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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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再蘇醒時,周身像被一種溫熱的氣流包裹著,如同置身於緩慢的江河中。
這陌生但舒適的感覺,難不成是投胎做人了?
我欣喜地睜眼,想看看我的母親,隻見李徹支著腦袋闔眼靠在榻邊,氣色如常。
他肘下緊緊壓著蠶絲被一角,像是怕我逃跑。
我低頭,身上的黑裂紋和衣裙都消失了。
這對嗎?我裙子呢?我簪子呢?
我靈力怎麼就剩這麼一點了?
我僵著滾燙的身子,不敢妄動,生怕把他驚醒。
「別裝了,我知道你已經醒了。」他輕聲說道,「小小琉璃燈,包袱這麼重?」
我一聽立刻不高興了:「我如今靈力所剩無幾,變不了男兒身。你我男女有別,我裝一下怎麼了?」
他眯著眼看我,唇角笑意淺淺。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是琉璃燈?」
他笑,眼神寵溺無比:「我還知道那隻為我引開野獸的兔子、登山時救我的樵夫,伸腳絆倒刺客的小廝,王府門口的燒餅周,全部都是你。」
「師尊,您真厲害!」
我的馬甲竟掉得一絲不掛。
我隻敢從被子裡露出眼睛偷看他。
他每說出一個身份,我的心就慌亂一分。
他俯身盯著我,
黑眸裡既有凡人的貪圖,也有頓悟後的清明。
眼前人眸光晦暗,聲音發澀:「你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為了你,我定要破了此劫。」
不過,破劫而已,扯上我會不會太超過了?
他是仙,我是奴,守劫也隻是我的本分。
難不成他不懂人間情事,錯把感激當成了喜歡?
我正尋思如何婉拒,窗戶忽然哗哗作響。
此刻分明無風,案幾上的茶盞裡水紋蕩漾。
應是一次輕微的地震。
我光腳跳下床,肌肉記憶讓我想拉上他一起跑,卻被他一把拉進了寬闊溫暖的懷中。他的大手遮住我的腦袋,護著我來到庭院。
隻見天邊的圓月驀地變成了血紅色。
12
此時,一朵濃重的黑雲以極快的速度向陳家堰方向飛去。
我們騎上馬在後面追趕。
借著紅月的幽光,我看清了雲端之人的面龐——是玉衡仙君。
李徹手持玄鐵長劍,直指天空:「玉衡,你來青州做什麼?」
玉衡居高臨下,睥睨著地上的我們:
「誅仙雨沒能讓你S,我當然是過來補刀的。
「你搶這小燈時,可否想過會有今日?」
「師尊!師尊!快看腳下……」
陳家堰的堤壩上,已然出現了無數條裂痕。
密密麻麻的蝼蟻「沙沙沙」啃食著堤壩。
我怎麼踩都踩不完。
李徹抬頭,恨意浮上眼眸:
「我就說呢,無論工匠們怎麼修都修不好,原來是你在作祟。」
「你可知道,
青州城有十萬條人命?!」
玉衡不以為然,輕飄飄丟下一句:
「凌若塵,你沒得選。」
李徹道:「你就不怕天帝知道你犯下的滔天之罪?」
玉衡來到李徹身邊,輕蔑地勾起唇:
「陳家堰之禍不是蝼蟻之功,乃是天意。再過幾日,你就懂了。每一世都是如此,天帝從未發覺過。」
說罷,他如煙塵般消散,隻留我們二人面色沉重。
我才陪師尊歷劫二十載,為何狗東西會說「每一世」?
我一定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隻見李徹念動咒語,真正的陰司收魂使們憑空出現。這面容英俊的兩兄弟竟是曾被師尊救下的兩塊黑曜石。
當年,凌若初將這兩人送去地府當差。
哥倆向他恭敬行禮:「師尊,生S簿拿到了。
」
他們展開生S簿,一行行紅字如血如泣。
【八月癸未,青州夜半地動。
【初有聲,若萬毂同行,繼屋舍顛搖,梁柱摧折。】
【陳家堰固若金湯,水湧三丈而不潰。】
【官署民舍十毀六七。】
【傷千餘人,惟亡一人,乃定遠王李徹,終年……】
難道青州地動就是玉衡所說的「天意」,但照此來看陳家堰不會塌了?
S的人,隻有李徹一個?
我不解,望向李徹,他並不看我的眼眸。
哥倆兒齊齊跪下:「師尊大義!」
據這二人所說,凌若塵的劫數應是被動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