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傳來的不是野兔的哀鳴,而是男人的一聲悶哼。
我瞬間頭皮發麻。
這大嵩山上人跡罕至,怎會有人的聲音?
循著聲音尋去,隻見一個男子倚靠在一棵銀杏樹下,已經幾近昏迷。
莫不是上天見我獨自在這山中太孤單,送我的如意郎君?
我湊近觀察,這男人眉若峻峰,鼻挺如削玉,唇線分明,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饒是再移不開眼,也得移開了。
因為此刻我的箭,正插在他的大腿根。
當然這還不是最打緊的。
因為他的胸前還插著兩支。
天地良心,這可不是我射的,我用不起這麼好的箭。
多半是活不成了,我還是趕緊溜之大吉。
我心下想要逃跑,
可腿卻不聽使喚。
他長得實在好看,比我下山時遇到的男子都要俊美,就這樣S了未免太可惜。
罷了,先拖回去再說。
隻是沒想到這男子看著精瘦,卻似是能抵上一頭野鹿。
回到家中,我揉著酸痛的肩膀,看著躺在床上的男子,又犯了難。
萬一他活了過來,讓我對他負責可如何是好。
他要是好好的便也罷了,可我這箭的位置,多半是傷了他的根本。
這般俊美的男子,要是可看不可吃,那便無趣極了。
不管了,先救命吧。
我三下五除二拔了他胸口的兩支箭,止血、敷藥、包扎。
雖我自詡好色之輩,可真當視線下移到他的胯間時,心口也不禁一陣發熱。
男女雖有別,可醫者和傷者倒也不必講究這些吧。
我摸出小剪,刀刃貼著他的皮肉小心地劃開衣料。
「唔……」我拍了拍胸脯。
還好還好,箭斜插進他的腿根,並未損傷他的男子氣魄。
我吐了口氣,又是一波拔箭、止血、敷藥。
我用布條繞著他的腿根包扎,偏偏他胯間那勞什子礙事得很。
沒多想,我用手捏著撥到了另一邊。
下一刻我的眼睛便瞪圓了,心口的熱火攀上了臉頰。
那家伙竟然隱隱要翹起頭……
呃……我拍了拍火熱的臉,開始自我開解。
和雄鹿差別也不大,平日裡見得多了不是,不必羞赧!
我瞥了一眼尚處在昏迷中的男子,他的眼睫因疼痛而劇烈震顫。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輕輕拍了拍:「先不必謝,待你的主人醒來再說罷。」
可它卻徹底站起來了!
我徹底驚呆,七手八腳,扯過被子給他蓋了上去。
昏迷中的男人眼睫震顫得更厲害了……
2
我悉心照料了五日,把我爹珍藏的人參都用上了,他還是沒有轉醒的跡象。
所以這幾日我去林中打獵時,也順便挖坑。
坑快挖好了,他卻醒了。
我正給他喂藥,他突然輕咳幾聲,眼睫微動。
我俯身湊近,便猝然對上一雙墨玉般的眼睛。
殷紅的眼尾微微上挑,裹著潋滟的水光。
瞳孔深處卻又凝著寒潭般的冷冽,教人想起月光下湖面的碎冰。
望著這樣一雙眼睛,
我剎那間就失了言語。
直到被一把推開,我才回過神來。
「你是什麼人?」他邊推開我邊起身,卻因傷口牽扯吃痛跌了回去。
受傷了力氣還這般大,將我推了一個趔趄。
我理了理被推亂的衣服,心頭一陣惱,出口也沒好氣。
「我還能是誰,當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在林中中了箭,是我把你撿回來的。」
他眼中的戒備淡了幾分,卻仍舊冷著臉。
「如此便多謝了,隻是在下有要事在身,姑娘的恩情來日必報。」
他作勢便要起身。
要走?
來日再報?
那哪行?
我剛要出聲阻止,想了想又閉上了嘴。
眼看著他拖著傷下床,又在站起來時腿一軟跌在了地上。
接觸到冰涼的地面,
他才猛然發現,他的下半身,未著寸縷。
他迅速拉過搭在床邊的被子蓋在身上,耳尖紅得滴血:「我的下衣呢?」
「為了給你治傷,我剪了。」我坦蕩地回。
「你……」他語氣有些氣惱。
腿根的疼痛大抵讓他明白了我沒撒謊,所以他沒再說話,隻是從耳尖紅到了脖子。
「別坐著了,地上涼,再冰壞了。」
我好心去扶他,卻被他扭身躲開。
「我自己來。」
好啊,隨便。
我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他裹著被子像一條扭動的魚,上半身才搭上床沿,便已經痛得額頭湧起豆大的汗珠。
實在看不下去,我走過去抬著他的小腿一掀,他整個人便躺好了。
「倒也不必如此避諱我,
你昏迷的時候,我已經給你換過幾次藥了,早都看完了。」
你的小兄弟還和我打過招呼呢。
還不止一次。
重新躺回去的男人老實多了,他裹得嚴實,隻剩眼睛四處打量。
「這是哪?」
「這是我家,你放心,這裡很隱蔽,你的仇家尋不到的,你且安心將養吧。」
有時候我挺不理解爹的,為什麼非要住在這深山裡,山下的集市分明好不熱鬧。
這山裡連個年輕的男子都沒有,沒勁得很。
不過現在有了。
我看向床上的蠶蛹,想問他話又不知該怎麼稱呼,於是問他:
「你叫什麼名字?」
「黃武。」
我一聽來勁了:跳舞的舞?看你這身段定是會些的,劍舞?胡騰舞?
「武功的武,
可S人的那種。」
好吧,少了點情趣。
不過也不錯,聽起來挺有勁兒的。
「你的仇家為何要追S你?」
他這副皮相,怕不是欠了什麼風流債。
「許是覺得我搶了他的生意吧。」
他眸光一暗,隨即又恢復了清明,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
「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楚銀杏。」
3
我爹叫楚松,當年他在一棵銀杏樹下撿到了我。
便給我取名楚銀杏。
我和爹守著這綿延百裡的大嵩山,以打獵為生。
可就在半年前,爹說有事下山,快則半年,慢則一年,讓我守在這裡等他。
我獨自在這山中無趣得很,便開始盤算著給自己找個伴兒。
原本我給自己選的如意郎君是山下肉鋪的牛二。
他膀大腰圓,一身腱子肉,估摸能扛起一頭野豬。
更重要的是,他每每見到我,便笑得燦爛,給我的獵物價格也是最高的。
整日把讓我嫁給他掛在嘴上。
其實山下書鋪的白書生也不錯,人長得白淨,脾氣更是好極了。
可現在我有些動搖了。
牛二雖有把子力氣,可面相實在粗獷,又愛說些葷話。
白書生雖秀氣,可他實在柔弱,還愛送人些發簪之類無用的物件,沒事更是愛吟幾句酸詩。
眼前這個男人,不僅生得好看,看起來也是有把子力氣的。
雖然他來歷不明,可我也是啊。
爹隻說我是銀杏樹下撿的。
他也是我在銀杏樹下撿的。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緣分呢?
好,
就這樣。
我是想通了,可他卻要走。
療養了幾日,他已經可以坐起,下床還是費勁,卻強撐著說要離開。
不是說好了安心在這裡將養的嗎?
真是穿上褲子就不認人!
不過說到衣服,他雖脫下綢緞衣衫,穿上了爹的粗布衣服,看上去倒仍是一副矜貴的模樣。
若是每日看著這樣一副皮相,我打獵都會更有勁頭的。
於是我開始苦心勸他留下來。
「你可是想好了?你這滿身的傷,要是被你的仇家抓到,必是兇多吉少。」
他倚靠在床頭,朝我微微頷首:「我當真是有要緊事。」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生意有什麼可打緊的,賺錢的路子多了去了。
前年爹挖到一株百年人參,爹說值幾十兩銀子呢,我勸他賣掉,
他S活不肯。
這下好了,便宜這個黃武了。
我默默把這筆也給他算上,然後繼續勸:
「你若是S了,你的生意自然也就黃了,你且等身體養好,再去也不遲。」
他應是被我說動了,遲疑了片刻,向我拱手道:「那這段時間便要叨擾姑娘了。」
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來日必有重謝。」
燭光閃爍,他的眼睛卻一眨不眨。
我被盯得不自在,撓撓脖子說:「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既是同意留下了,我便要好好給他補補。
可我廚藝實在有限,爹丟了之後,我才開始試著做點果腹的吃食。
一個時辰後,我端著一碗湯到了他的床前,他接過喝了一口。
「怎麼樣?」我滿眼期待地望向他。
他又低頭喝了一匙:「還不錯,
是什麼湯?」
我眨眨眼:「鹿鞭湯。」
「咳咳……」他咳得劇烈,我伸手想給他拍拍,被他抬手擋住。
他咳得面色通紅,冷峻的眼神帶著不解:「為何給我喝這個?」
還能為何,當然是為了補償他,雖然他不知道那一箭是我射的。
「吃啥補啥不是……」
他由不解,轉為震驚,最後變為無語:「你一個姑娘家,說話竟如此粗魯。」
我也不甘示弱:「你粗我魯,依我看甚是相配呢。」
他下颌緊繃,索性轉頭不再看我,露出的脖頸青筋微微隆起。
別說,有點迷人。
但是長了嘴。
冷冰冰的話飄過來:「滿口胡言。」
我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奪過他手裡的碗放到桌上,伸出手戳他的心窩子。
「你就是這般對待救命恩人的嗎?你當時身中三箭,要不是我偶然發現了你,你的小命現在已經沒了!」
他被我戳得吃痛悶哼一聲,面色卻依然冷著:「我是中完你的箭才暈過去的。」
他居然知道……
那又何妨,總之是我救了他的命!
「那……那也沒多大差別,我那一箭隻是皮肉傷,並不致命的。」
他突然抬眸,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差點被你廢了。」
說話就說話,老盯著人看是作甚,還有這陰惻惻的笑,讓人怪不自在的。
我端起湯塞回他手裡。
「別廢話,快點喝吧你,餓S了我可不負責。」
4
以前我總抱怨爹:「我們真的不能去山下住嗎?
我們的錢足夠買個小宅子了。」
爹說山有山的好處,我不理解。
現在我總算是品出些滋味來。
這偌大的山裡,隻有我們兩人,蟲魚鳥獸任我採擷,好不快活。
隻是爹要是回來便更好了。
黃武的身體見好許多,已經可以下床簡單活動。
煮飯的活計被他主動攬去,他說怕我再用奇奇怪怪的食材迫害他。
我雖然不忿,又不好反駁。
因為五日前,我們二人,吃了我煮的蘑菇湯,確實雙雙睡倒在了院子裡。
準確地說,他睡在了地上,我睡在了他懷裡。
這導致他又躺了五日,才再一次站起來。
雖然他隻會做些簡單的吃食,好在我不挑嘴。
傍晚打獵回家時,遠遠看到冒起的炊煙,我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黃武站在院門口等我,替我卸下肩上的弓,後用手掸去我肩頭的落葉。
看著這小媳婦的模樣,我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依我看你就留在這山中陪我,我們做對山野夫妻豈不快活?」
他依舊不肯,還是那套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