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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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玉娆公主設宴,邀請靖王赴宴。


 


金樽玉盞晃得人眼花,我像個鄉巴佬似的東張西望,捏著繡帕的手指微微發抖,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誰能想到,十年前還被人罵妓子偷子的小賤種,有朝一日也坐到這些貴人中間了!


 


我低頭抿了口酒,香!


 


不過公主好像不打算讓我舒坦,許是覺得粗鄙如我還能跟她在一處,有心拿我消遣。


 


她讓我坐到她旁邊。


 


咯咯笑著:


 


「元巧姑娘臉上的疤還沒消呢。」


 


「可憐沈大人,芝蘭玉樹一樣的人物,竟要娶個母夜叉。」


 


我今日特意穿了件素色襦裙,臉上那道疤在脂粉下若隱若現,有些猙獰。


 


公主一身華服,人如妖花照水,美豔貴氣,我活像個陪襯的醜角。


 


我打聽過一些闲話,

玉娆公主以前喜歡的是沈遇年,可是他出身不高,皇帝不同意。


 


有些女人的心思就是這麼奇怪,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別人覬覦。


 


知道我跟沈遇年「春風一度」,恨不得把我撕了。


 


公主位高權重,貴女們阿諛奉承,將我踩到泥裡。


 


「聽說你隻是秀才之女?這出身能攀上沈家,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沈大人也是心善,連這種貨色都收入房。」


 


一聲比一聲說得歡。


 


這些貴女,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不痛不痒。


 


但我低著頭,裝作一副備受屈辱的樣子,因為公主喜歡看。


 


取笑了一番,公主把酒壺往我面前一推:


 


「這是靖王帶來的西南特釀,元巧姑娘給大家嘗嘗吧。」


 


這些活本該由侍女做,但她就是想羞辱我。


 


齊鈺皺了皺眉:「殿下,讓侍女……」


 


公主斜睨過去:「怎麼,驸馬是想自己來嗎?」


 


齊鈺閉上嘴,溫溫一笑。


 


「能為諸位貴人效勞,是元巧的福分。」


 


我笑得溫順,捧著酒壺挨個斟過去,周到乖巧。


 


斟了一圈回來,經過公主侍女時,手腕一抖,潑在侍女手上。


 


靖王送來的唯一一壺佳釀,也全灑了。


 


這侍女便是那日給我送禮,嗤笑我一番的侍女,我哎呀一聲:「抱歉,姑娘,是我不小心了。」


 


侍女看我一眼,臉色難看至極,就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們就像兩個為芝麻綠豆小事互掐的小東西,把公主逗樂了。


 


笑得花枝亂顫:「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個茶都端不穩,

笨手笨腳。」


 


我紅著臉告退換衣。轉身時特意瞥了眼侍女浸湿的雙手,嘴角微微揚起。


 


「你剛才幹了什麼?」


 


偏殿門一開一合,沈遇年攜著一股寒意進來,我不緊不慢拉上衣襟,一臉懵懂:


 


「大郎君在說什麼?」


 


手腕被他猛然鉗住。


 


「你不是笨手笨腳的人,剛才那壺酒,我剛才看見了,你放了什麼?」


 


放了什麼?


 


我這個人,不僅愛騙人,還記恨,向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娆公主賞了我一鞭子,我得要回來啊。


 


「你說不說!」


 


沈遇年瞳孔一縮,被我惹急了,猛地掐上我的脖子,把我抵在牆上。


 


「我、我……說!」


 


我怕了,沈遇年才松了手指,

但還掐著我脈門。


 


也沒什麼,我就是在公主的酒裡加了一點迷藥。下午有馬球賽,公主是京城裡打馬球的個中好手,迷藥發作時,免不了有個頭昏眼花的時候。


 


「大郎君隻要把握時機,護駕有功,公主定對你青眼有加。」


 


「沈家為公主在舞弊案上做了許多,卻不見得公主有多重視沈家,大郎君,你服氣嗎?」


 


我扁扁嘴,臉態度再真誠不過了:「我都是為了大郎君仕途著想啊。」


 


沈遇年哼笑:「雕蟲小技。」


 


「還是說……」我頓了頓,試探道:「聽聞公主跟大郎君有些過往……大郎君不舍得?」


 


沈遇年臉色陰沉:「捕風捉影的話,少打聽。」


 


他猛然放手,我一屁股跌落在地,看他甩袖而去。


 


我拍拍裙裾站起,嘻嘻,我又騙了他。


 


馬球賽場。


 


公主策馬揚鞭,在烈日下格外耀眼,沈遇年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公主得了一球,場上一陣歡呼,下一刻,手裡的球杆脫手而出,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了晃。


 


沈遇年飛身下馬,在公主墜落的瞬間穩穩接住了她。


 


沈遇年驚魂未定,他以為公主隻是尋常的眩暈,落地後松了一口氣。


 


直到公主猛地嘔出一口血,他狠狠僵住了。


 


「殿下!」


 


沈遇年緩緩抬頭,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直直刺向我,太遠了,我瞧不清他臉色,但想必是想把我S了。


 


先是齊鈺大喊一聲:「來人!護駕!」


 


我又怎麼會讓自己留下把柄,我抬頭看著日光,默默在心裡數著時間,

一,二,三……


 


先是身旁的李小姐突然捂著肚子喊疼:


 


「……嘶……我肚子好疼……」


 


「救我……」


 


仿佛是像湖裡投下一顆石子,場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地,嘔吐腹痛,呻吟聲起。


 


我眉頭一擰,吐出一口血,也順勢滑坐在地。


 


場上頓時亂作一團,喊有毒的,有刺客的,亂七八糟的,什麼聲音都有。


 


有趣的是,所有中毒的人都喝過靖王帶來的酒,而靖王和他的家將們好端端地站著,在一片哀嚎中顯得格外突兀。


 


齊鈺厲聲一喊:「靖王竟敢謀害公主!」


 


這情勢下,沈遇年已經顧不上我下的是毒藥還是迷藥。


 


佩刀出鞘,寒光一閃就架在了靖王頸上:「王爺,得罪了。」


 


高臺上的皇帝起身,帶翻了案幾上的茶盞,龍目威怒。


 


午宴時,公主是請過皇帝去的,若當時他去了,如今在場上嘔血昏迷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會想,或許,對方想害的人是他。


 


皇帝當即下令,封鎖行宮和賽場,沒有查清之前,誰都不許走。


 


「朕要看看,誰敢害朕!」


 


我蜷在地上,痛得冷汗涔涔,借著袖子的遮掩,掩住一個冷笑。


 


大理寺卿和驸馬帶頭,下令徹查。送酒的、溫酒的、經手的人很多,其中就有我。


 


一天下來,最後盤問到我。


 


「嘔……」


 


我猛地撐起身子,一口鮮血精準地噴在錦被上,把大理寺卿著著實實嚇了一跳。


 


我的症狀,在中毒人群裡是最深的。


 


我虛弱地抓住床幔,指尖都在發抖:


 


「我……我隻是按公主吩咐斟酒……驸馬就在旁邊看著,我根本沒做什麼。」


 


我適時地又咳出一口血,驸馬皺了眉:「是,我就坐在公主身旁,元巧姑娘並無不妥。」


 


我說完那句,便暈過去了。


 


三日後,所有人病情都漸漸好轉時,公主的病情卻急轉直下,太醫束手無策。


 


她好不了啦。


 


我的袖裡乾坤練得出神入化。


 


公主的毒並不是下在酒裡,而是她侍女的衣服身上。


 


她最愛讓侍女給她按摩,按摩時,通過皮膚滲入五髒六腑,再混合酒裡的毒性,形成一種新的毒,這才讓太醫一直以為公主中的毒跟其他人一樣。


 


最終延誤病情。


 


這得多謝老賴皮師傅的傾囊相授,他最多這些害人的東西,把那些小孩練得人不人鬼不鬼。


 


公主昏迷不醒,太醫連連搖頭。


 


我跟著一群命婦裝模作樣去探疾回來,正對著銅鏡梳發時,沈遇年一張鐵青的臉毫無預警地出現。


 


咬牙切齒:「你又騙了我,你到底做了什麼?你還能有一句真話嗎!」


 


我斂了笑意,也不跟他演戲了:


 


「大郎君,沈府抄家那天,雖說是演戲一場,可公主根本是下了S手。」


 


「我那時躲在一邊,親耳聽到她的親信說的,要S人多了才像真的。府裡S了多少人,我都數著呢。」


 


沈遇年臉色漸沉。


 


「遇姝那時就在井邊,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她在找她爹娘啊,找她的大哥哥啊……」


 


「若不是我及時拉著她走,

你覺得公主會放過一個痴兒嗎?恐怕S一S,才能取信他人吧?」


 


「那下次呢?」


 


遇姝是沈家人的心頭寵,若當時在場的是沈遇年,恐怕早就提刀去S了。


 


我說得都是揪心肝的話。


 


沈家為博一個前程冒險幫公主,卻被公主當猴耍。


 


沈遇年的手按在劍柄上,骨節發白。


 


要說沈遇年對公主沒怨懟,那絕對不可能,若有機會,他也會另投明主。


 


隻是,他缺一個契機而已。


 


他光明正大,不屑用什麼骯髒手段,但我不一樣,從小在泥潭裡長大,心都是髒的。


 


幹這些事,還得是我啊!


 


我像鬼魅一樣,輕聲道:「大郎君,隻要有公主一天,你和驸馬都翻不了身。」


 


「機會不能等著別人給。」


 


我從小到大就知道,

想要什麼,就去爭。


 


我一向敢賭,從袖裡翻出一個瓷瓶,推到他面前:「這是解藥,郎君可尋個機會給公主,藥到病除。」


 


「想為魚肉,還是刀俎,全看大郎君。」


 


沈遇年低眉。


 


思忖片刻,推了回來。


 


我笑了笑,他的反應啊,跟齊鈺一樣。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這裡沒有一個好人。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必插手了。


 


沈遇年在官場上被公主掣肘,齊鈺也因為公主蠻橫積怨多年,他們意外地成了聯盟。


 


公主這病,不能好。


 


而對皇帝而言,是不是靖王下的毒也不重要,他早就有意削藩,而這是絕佳的機會,師出有名。


 


齊鈺用最快的速度結了案,給靖王栽了個刺S的罪名,在他本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就被禁軍生擒,斬首大牢。


 


靖王入京時,有幾千精銳駐扎在九門外三十裡,沈遇年快刀斬亂麻,帶兵突襲。


 


所到之處,箭雨火光,天亮時,山坡上隻剩滿地焦土和橫七豎八的屍體。


 


等京城的消息還沒傳到西南,朝廷大軍壓境,不到半月便削藩成功。


 


收編西南各郡的好消息傳來時,公主府白幡高掛,宮人哭聲震天。


 


此時,我在府裡帶著元巧踢毽子。


 


「元姑娘!」


 


小丫鬟跑進府:「公主歿了,老爺夫人請姑娘一起去吊唁。」


 


「知道了。」


 


「元巧。」


 


我抬起頭,看見沈遇年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新制的指揮使官服穿得服服帖帖,更顯俊朗。


 


我立馬換上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大郎君回來了。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看似滿臉溫情,實際眼裡波瀾不興,小丫鬟紅了臉,退了出去。


 


我們兩個啊,就不是可以你儂我儂的關系,各有把柄和利用而已。


 


「你這傷……」他聲音低沉,「好得倒快。」


 


我眨眨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託郎君的福,心情好,自然好得快。」


 


這半個月,沈家是青雲直上。


 


沈遇年先是護駕有功,又帶兵滅了靖王三千精銳,如今已是正三品指揮使。連沈老爺都升了二品,沈家儼然成了朝中新貴。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喧哗。


 


齊家的僕從抬著幾個大紅箱子進府:「這是齊公子特意送給元姑娘的謝禮。」


 


夫人奇怪:「這太貴重了,元巧,這……」


 


我隨手拿起一支蝴蝶發簪別在遇姝髻上,

笑道:「許是齊公子謝我上次幫他撿了荷包。」


 


碧漆水旎,春深柳綠好天時。


 


夫人笑著問沈遇年,是不是該選個好日子成親了,沈遇年似笑非笑說不急。


 


我低眉站在一邊,毫無意見。


 


沈遇年出了一趟公差。


 


我牽著遇姝的手從街上回來時,遠遠地,看見沈遇年坐在我院外的涼亭裡,手裡的那卷書頁吹起,隱約看見我的名字。


 


「大哥哥!」遇姝舉著油紙包就往他那跑,「二姐姐給我買棗糕,你吃!」


 


我慢悠悠地走過去,把滿手糖漬的小丫頭按在膝頭。


 


沈遇年抬眼。


 


那卷文書上「老賴皮」、「梧桐書院」等幾個字一晃而過。


 


他查到我的陳年舊事,家世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滿口謊言,我隻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但那又怎樣。


 


我隻是要榮華富貴,沈家可以給我,我就能護沈家。而且沈家一家傻白甜,隻有沈遇年負重前行,他需要我這樣的助力。


 


書卷突然往火盆裡一扔,火苗竄起,燒得火旺,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我笑了笑。


 


我們啊,都是一類人。


 


至於喜不喜歡的,不重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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