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當那個留了我一條性命的年輕將軍的眼神在我們一排人身上掃過的時候。
我跪著向前,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能憐憫我第一次,就能憐憫我第二回。
他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太子妃,果然國色」。
我成了將軍柳崖府上第十二房妾室。
13.
第一夜與柳崖相處,他摸著我的手貼在他臉上,「咱也睡睡金枝玉葉,太子妃的手骨節也這樣大?倒與我那早S的農家婆娘一樣。」
我輕垂睫羽,掩蓋眼中的情緒翻湧。「奴家已經成了將軍的人,之前的事,休要再提。」
若不是大旱,他還是柳家屯裡老老實實種地的農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那種。
可偏偏大旱,顆粒無收不說,朝廷的賦稅一分未減。
柳崖一家老小,連老婆帶三個孩子都餓S了。
飢民一路乞討,時常有爭鬥。
柳崖膽子大,敢S人。
S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S熟練了,跟S雞一樣,漸漸成了一支流民的小頭目。
飢民成了流寇,流寇成了氣候,他也成了統領。
柳崖喜歡漂亮女人,一個一個地娶進府裡。
用他的話說,兒子都S了,要多找幾個老婆開枝散葉。
如今,他有從龍之功,是天子近臣,常有賞賜。
收了賞賜,他就給我們撒銀子,讓我們出門買衣服,他喜歡看妾室們穿得鮮亮,「像個興旺的家門」,多招他喜歡,就能多開枝散葉。
14.
我漸漸習慣了府裡的日子,京城裡,亂軍已經把世家S得差不多了。
比起王府裡那些身首異處的僕役和長安城裡亂刀下的亡魂,
能活著,已經是最大的幸事。
城中百姓十之存一。
我常做噩夢,夢見阿娘,夢見姥姥,夢見她們在屍山血海裡掙扎著。
醒來時,身邊卻空空蕩蕩。
15.
攢了錢,正要妥府裡的下人去十裡溝打聽消息,就在府門外,看見已經成了叫花子的娘親。
這些日子,她們一直藏身在山溝裡,餓得面黃肌瘦。
兵亂過去了,新帝登基,娘就一路要飯進了城,到處打聽我的消息。
我哭著撲在娘懷裡,又派人把姥姥接進府。
對外隻說是侯府之前伺候我的奶娘和嬤嬤。
柳崖偏愛世家貴女,我怎敢承認自己的身份。柳府裡新進的這十七房小妾,都是他收集的各家千金。
一個泥腿子,如今有了這樣多當初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貴女相伴。
而我,一個冒牌的太子妃,如同他庫房裡搶來的那些金銀珠寶一樣,是他最好的藏品。
他喜歡看我穿著華貴,吟詩作畫,彈琴品茗,附庸風雅以後,在他身邊端茶倒水,小意侍奉。
我那些拿不出手的技藝糊弄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將軍完全夠用了。
更何況,他正眼看的,從不是水墨丹青,而是入畫的美顏,玲瓏的身段。
哄的他高興了,他就從庫房裡抬一箱不知道誰家搶來的金銀珠寶,一把一把扔在地上,看著我一個個撿起來後,笑著來謝他的賞賜。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多令人暢快。
16.
柳府的小妾納了一個又一個。
第十八個聽說是相爺的嫡出千金。
小姐的賞花宴上我見過她一次,跟著嫡出的姐姐來的,
她像是一個影子般沉默寡言。
李相一門都S盡了,沒人質疑她的身份。
隻要她穿了嫡小姐的衣衫,她就是李小姐。
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17.
將軍在一群鶯鶯燕燕裡眉開眼笑,他發了話,誰先生下兒子,就扶正做正房。
能做正妻,誰願意為人妾室。
院裡像養蠱一樣,姨娘們都蠢蠢欲動。
這樣多的女人,柳崖的身子又健碩,懷孕的女人一個接一個。
可沒人順利把孩子生下來,都是大宅子出來的女人,宅鬥的手段層出不窮,府裡伺候的又都是新人,無從排查,隻能不了了之。
有兩個懷孕的S了,柳崖又納了兩個,一樣的金枝玉葉,一樣的如花似玉,更年輕貌美。
18.
我的月事沒來,
聞不得葷腥,娘的眼裡沒有欣喜,全是擔心。
這意味著,我也要加入這場沒有硝煙的屠S場了。
我一夜一夜睡不好,一閉上眼,就是S了的兩個姨娘。
娘放心不下,開始陪著我一起睡。
在我驚醒的時候,她摟著我,如同小時候一樣,一下一下拍著我睡。
姥姥接手了我的吃食,她把院裡西廂房那個已經廢棄的灶臺收拾了出來,在那裡開火。
府裡管得松,漏得像篩子一樣,沒人注意一個孤老婆子從小角門出去買菜。
娘接受了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孩子的衣服,她都親手做了許多。
這幾個月,她倆為了照顧我,好不容易養胖的肉又瘦了下去。
19.
懷胎七個月,娘偷偷出了趟府,重金定下一個穩婆,以伺候嬤嬤的名義帶進了府裡。
好幾個懷胎十月的姨娘都是一屍兩命,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快生的前一個月,王穩婆在房相連的暖閣裡,布置妥當了產房,炕上鋪上了厚厚的棉褥,褥子上又鋪了吸水的細軟草紙,粗陶大盆裡鋪了厚厚一層草木灰。
臘八那日,我喝了一碗熱熱的臘八粥,正要出門溜達,突然覺得一陣緊縮的疼痛從小腹蔓延開來。
陣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地襲來。王穩婆往我嘴裡塞了塊軟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幾個時辰過去,我已經筋疲力盡,「用力!夫人,用力!」
我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下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伴隨著一陣溫熱的洪流湧出,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響徹了產房!
「恭喜夫人,是個男孩。」
看著眼前的孩子,我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
是柳將軍抱著孩子在逗弄。
「阿鸞有功,我說話算話,明日,我就進宮給你請封個诰命。」
府裡的管家也湊上來,將府裡對牌鑰匙交到了我娘手裡。
李管家原來是王府的管事,老人精了,能在屠S裡活下來的男人,都是人精。
之前府裡沒有主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見我接了中饋,他立刻就投靠過來。他冷眼旁觀多日,消息靈通。
府裡誰手腳不幹淨的,誰心思狠毒,他都與我稟報了一番,然後都尋了錯處發賣了出去,剩下的也安分不少。
20.
西邊的仗又打起來了,柳崖接了聖諭,前往平叛。
臨走前,我的诰命封賞下來了。
柳崖與我說,府裡就交給我,所有不聽話的,都按軍法處置,不必跟他稟報。
他走了,
我松了口氣,姨娘們原本還有心思明爭暗鬥,如今沒了播種的,想鬥的也歇了心思。
出了月子,我搬到了正院,又從府外買了一批家世清白的丫鬟小廝,幾個不安分的姨娘都讓我挪到了西邊的院子居住,那邊守衛森嚴,服侍的又都是我的人,做不出什麼妖來。
府裡難得地清靜起來。
21.
府中風平浪靜,府外將軍可沒有消停。
柳崖一路徵戰,兩千裡路又納了九個小妾。
行至雲貴,路上的小妾太多,他留下兩個,派人送了七個回來。
管家的兒子李長陪著柳崖入了軍中,這回,就是他送人回來。
姑娘們一路吃喝住用,萬般挑剔,給李長添了不少麻煩。
我厚賞了李長,這不僅是賞賜,更是拉攏。
果然,銀子賞下去,
他就送了一份投名狀來。
李長說,他臨行前,營中一軍士獻上軍妓,竟說自己才是真正的太子妃,侯府的大小姐。
那女子能歌善舞,與我長得十分相似,將軍將她帶在身邊,寵愛非凡。
聽他說,那人手上有一顆紅色小痣。
而侯府真正的大小姐,謝寶珍手上也有一顆。
時移世易,她們母女母親曾視如草芥之人,百般調教要我替S之人,居然真的取而代之,成了诰命夫人。
李長說,那官妓大言不慚,說我一個背主的賤奴也敢忝居將軍夫人之位。
將軍愛她嬌俏對她所求,無所不應,這幾日為她花費,已經有十萬兩之數,醉酒時,還答應回了京城,就休了我,撥亂反正,娶她為正妻。
她想要撥亂反正,要看看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本事。
22.
自將軍走後,我在京城的佛寺給他點了一萬兩的長命燈,從護國寺的山腳下一步一叩首,隻為求一道方丈的護身符。
府裡的三十多個小妾,自將軍走後,已經有四個平安生下孩子,兩男兩女,個個養得白胖。
皇後娘娘辦慈恩宴籌款收容災民,我捐出了全部的首飾和兩萬兩白銀。
得了皇後娘娘親筆寫下的「賢良淑德」四字金匾,京城的皇室親貴,誰不認我是貴女典範。
皇後娘娘大字不識一個,不過學了幾筆,照葫蘆畫瓢描了幾個字,可學富五車的貴女們,如今誰不贊得如王羲之在世一樣。
小姐自以為尊貴的身世血脈,早就改朝換代了。
如今是誰的天下,她還是不明白。
如今金鑾殿上坐著的,正是她瞧不起的蝼蟻賤民啊。
23.
我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平安符,李長已經送往了前線,如願掛在了將軍身上。
一同帶去的,還有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名貴香料。李長說:「夫人說了,萬不可怠慢了美人。」
柳崖自然是高興的:「得此賢妻,夫復何求。」
什麼時候,他也學會說這樣文绉绉的虛話了。
軍中將士都說夫人一片誠心,神明必會護佑將軍。
是啊,我這樣虔誠許願,觀音怎麼會不許。
將軍S在沙場上。
24.
護身符在藥裡浸煮了許久,是娘親自熬的。
那一味藥與小姐愛用的香料混在一處,天長日久,就會有眩暈之症。
將軍為小姐一擲千金,自然無所不應,我所贈的東西都送去了小姐帳中,她最擅長調香,自然會配出最愛的香料。
柳崖S人如麻,在與小姐一夜翻雲覆雨後,第二日追擊敵軍時摔下馬來,被敵將回馬一槍正中心窩。
將軍胸口上的護身符被血浸透。
他喪命的消息隨著我的封賞一同傳進府裡。
皇後親自入府,勸我節哀,這一會兒,她身邊沒了許多隨從,自在許多,她說:「大妹子,男人S了,日子還得過啊。」
我擦去一臉鼻涕和眼淚:「我都聽娘娘的。」
25.
陛下的賞賜,我分了兩半,一半捐給皇後娘娘的慈恩局,換了兒子的侯位;另一半,在京裡買了幾個繡莊田鋪,收容無家可歸的婦孺,與我們一樣的可憐女子太多了,能幫一個就幫一個。
如今,我不求佛了。
眾人都說是將軍S了,我傷了心。
怎麼會呢?
我生來卑賤,
從來沒有神明拯救我。
從煉獄裡千次萬次拯救自己的,從來隻有我自己。哦,對了,還有母親。
我們是自己的神明。
花園裡,母親帶著承兒銀杏樹下串起一串落葉,不遠處,不遠處,姥姥坐在葡萄架下的搖椅裡笑得眯起眼睛。
風起於青萍之末,終成滄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