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歸根結底,我才是禍國殃民之源。
商扶將我攬緊,掌心輕拍著我發顫的背脊,極力安撫著我的情緒。
「棠棠,善良,從不是罪過。」
「錯的是姜寒,狼子野心,恩將仇報。」
「你的心從無錯處。」
我SS咬住牙關,任憑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咔嚓
不遠處突然傳來木梁被踩斷的聲音。
我和商扶同時轉頭。
隻看見一個清瘦的背影往黑暗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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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失蹤了。
我們不確定那人聽到了多少,所以商扶還是率先出了手。
他下令封鎖襄城以及周邊四城所有城門。
同時,
姜老將軍的心腹帶著一支精兵秘密趕赴西北。
一番腥風血雨下,西北兵權快速移交。
而姜寒依舊如同人間蒸發。
就連北狄暗探也沒傳回他回國的消息。
若是他當真沒有回北狄,那他留在大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怔怔地望著桌前鋪開的情報,開始在腦海中抽絲剝繭。
忽而心中一跳。
他在等...
從一開始,他的目的,隻是我。
而今事情敗露,他的目的,隻剩我。
他沒有擁有上一世的記憶,又生性多疑,因而他依舊覺得我會跟他走。
所以,他在等我——找他!
不,不對……
他沒有給我留下任何信息……
他那樣自負的人,
一定會認為我是這場陰謀裡的被脅迫者。
所以,他等的是一個時機。
一個能夠讓他完成對我最後救贖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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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欽天監被御城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我跪在商扶面前,雙手攀扯住衣擺的一角,神色悽然。
商扶鉗制住我的下顎,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朝我的臉上剜下來:「棠棠,姜寒有什麼好,他現在就是條落水狗,連自己都護不了,我勸你還是趁早醒悟,否則,別怪我不念兒時情誼。」
我俯得更低了些,指尖SS拽住他衣袍的下擺:「隻要你答應放了姜寒,我就與你完婚。」
商扶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指尖拂過我額角的血漬,柔聲道:「你要是早這麼想,又何苦受這些罪。」
他身邊的侍官見狀,
順勢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大伙兒還不參見準太子妃娘娘。」
數百名御城軍振臂高呼,娘娘千歲。
嫁娶之日城門大開,萬邦來賀。
此夜,月朗風清,玉盤高懸,處處紅綢高掛,金燈千盞。
花轎正待穿過西直門。
忽然轎撵往前一傾,隨即落地。
轎外傳來幾聲呵斥。
我掀開轎簾,看見姜寒站在數米之外。
手上握著的長劍沾染著月華的寒光,將他那雙凌厲的眉眼映射在劍鋒之上。
「喚喚,我這就帶你走。」
他快速逼近轎輦,劍氣冷冽。
就在離我咫尺之間時,他驟然停了下來。
在我身後,數道弩機瞬間撐開,咔噠——
弩齒翻飛,
黑漆箭矢齊齊對準他的方向。
我從容地從轎輦中走下。
「姜寒,你走不掉了。」
他眉間緊蹙,瞳孔一縮,而後眼裡盡是茫然疑惑,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幾秒後,又轉眼望向我身後一排排黑壓壓的弩機。
撤銷的緝捕令、太子的婚詔、城門的開放——
他垂眸,喉間溢出一聲冷笑。
臉上的茫然倏然被破碎後的明悟所替代:
「你設計我。」
「為何。」
我冷漠地與他對視,音寒透骨:「為何?自然是為了我林家上下一百餘口的性命。」
「姜寒,喔,不對,事到如今我應該稱呼你,北狄寒,對嗎?」
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一動,像是想握緊劍柄,卻又在空氣中頓住。
「你果然都知道了,
看來她說得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右手,腕骨微轉,不遠處齊刷刷落下數十道黑影。
「保護殿下撤退!」
姜寒在他們的掩映下迅速離開包圍圈,策馬而上。
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弱小的身影。
在踏出城門之際,她挑釁般地回過頭,SS地盯著我。
我認出了她。
是上一世,那位取代我,嫁給姜寒的人。
她說,我林家該S。
她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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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月餘。
北狄寒的兄長北狄榮突然暴斃,北狄寒繼承皇位。
北狄政權迅速完成更替。
除此之外,暗探還傳來一份情報。
原敕造堂堂主遊方成了北狄新一任國師,
據傳他為北狄王尋來了一支所向披靡、橫掃千軍的王師。
正思忖之際,門外來了一跛腳賴漢,自稱是前定遠侯府上的雜役。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張畫像。
「大人,這女子我認識。」
我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她是前定遠侯府上三公子養的小妾,因此前的狡召之亂,定遠侯受到牽連,全族流放隴西,她應該是中途逃出來的。」
我打發了他銀子,又遣人速速趕往隴西,追查此女的來頭。
幾日後,探子傳回了消息。
「據定遠侯交代,這名女子名叫秦茵,是由前戶部尚書林崇遠親自送到其府上的。」
「當年,侯府三公子看上了林家嫡女,卻被林崇遠婉拒,事後他害怕得罪侯府,於是送了一個長相和林家小姐頗為相似的女子過去。
起初,這小三爺新鮮得緊,日日喚其侍酒添香,可不出數月,她就被安置到了侯府裡的照月樓。」
我心下一驚,自侯府出事後,那照月樓便被查出是侯府專為權貴尋樂所建的風月場所。
京兆尹前些日子才從其枯井裡挖出數十具女子遺骸。
但侯府因其軍功傍身,最後也隻被判了全族流放之罪。
「屬下們還查明,這秦茵實際上是林崇遠與其發妻的婢女通奸所生。」
「那秦茵的母親如今在何處?」
「秦茵入侯府的第二日,她便失足掉到河裡淹S了。」
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差人去宮裡調了林家出事前一晚宮廷的出入記錄。
果然查出定遠侯曾以探望貴妃為由出入過後宮。
所以當年放那封密信的不是姜寒而是定遠侯,姜寒隻是為他做了掩護。
真正與北狄勾結的是定遠侯,難怪他們可以做到密不透風,天衣無縫。
而今,隻要定遠侯翻供,那我林家就能堂堂正正洗刷冤屈。
我準備親自前往隴西,然而就在我起身前夜,北狄突然大兵壓境,北狄寒親自向大商下了戰書。
在大戰前夕,我去了暗獄,將養在商止體內的東西挖了出來。
23
邊境,朔陽城下,北狄軍隊如黑雲壓城。
北狄寒身披銀甲,立於陣前,目光挑釁地望向朔陽城上方那面迎風獵獵的大纛。
他身側的另一匹黑馬上,是斷了一臂的遊方。
而不遠處,一輛戰車靜靜停駐,秦茵端坐其上,眉目冷冽,仿佛已經看到了我的S期。
北狄寒的目光轉而落在我身上。
「喚喚,我會讓你知道隻有我才配站在你身邊。
」
他的劍直指城樓,逼得空氣裡盡是S意。
「今日我來,是為報奪妻之仇,爾等速開城門,否則我必率軍隊,踏破城闕,取爾等狗命!」
守城大將陸熔啐了口唾沫,揮著手上的大刀。
「放你娘的狗屁,今日我讓你們這群邊夷雜碎有去無回。」
他駕馬率先衝陣。
前方大霧驟起,他的戰馬似受驚一般,揚起前蹄,憤憤嘶鳴。
有重重的鐵蹄之聲從霧中踏出。
戰馬之上的人面容扭曲,朝著我方陣營廝S而來。
「朱喚,你以為隻有你才能做出龍脈陰燭嗎?今日我便讓你見識見識我遊方的本事。」
數千支龍脈陰燭在他身後依次點燃,煙霧混雜著腐敗的味道席卷而至。
戰馬直逼城門,然而僅在咫尺之間,
又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力量釘在了原地。
我眉眼微挑,戲謔地看著城樓下的人:「天地之物相生,必有天地之物相克,遊方,你到底還是愚鈍了。」
他半眯著眼,目光定在我手上的一枚方印上,原本得意的神色突然凝滯。
「幽圖……之燎」
瞬時,天地變色,風卷殘雲,幾道驚雷盡數劈下。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遊方,你如何不知其中道理。」
燎印被雷電之力拉至上空,赤紅色的雷電在印上遊走,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剛才還紋絲不動的兵馬從馬背上重重跌落。
幾乎是同一瞬間,陸熔率大部隊全軍出擊。
北狄大敗。
我命人活捉了北狄王和秦茵,至於遊方,就地斬S。
24
大商終於完成了南北一統的局面。
定遠侯在密察司嚴審之下,承認那封密信確由北狄人遞至他的手上。
然而起初,勾結北狄的不是定遠侯,而是秦茵。
她在一次宴飲中偶然偷聽到北狄細作的密謀,於是順水推舟,設下圈套讓三公子蕭鐸上鉤。
蕭鐸因手握數條人命,被逼無奈與北狄合作,最終將整個定遠侯府拖入泥潭。
林家也由此成為這場謀逆下的祭品。
姜寒在整個計劃中完美隱身。
定遠侯府和秦茵以叛國罪被判處S刑。
商君親自寫了罪己詔,承認我林家滿門冤屈。
至於姜寒,他被囚於暗獄,不吃不喝,隻說要見我一面。
陰暗潮湿的水牢裡,他被鐵鏈捆綁住四肢,看見我時,
仍然急切地想要撲過來。
「林染棠,隻因一些虛幻之事,你就要對我如此趕盡S絕嗎?」
我喉間溢出一絲冷笑:「你不顧恩情,設計屠我林家百餘口;你不念情義,發動狡召之亂,要逼S商扶;你讓遊方殘S孩童,煉制龍脈陰燭。樁樁件件,哪一件是虛幻之事?」
他用力晃動著鐵索,像一頭困獸:「縱然我對不起天下人,但我唯獨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什麼還是要當他的太子妃?棠棠,是你不信我。」
我從懷裡抽出一封手書,在他面前攤開。
徐徐念道:「父王尊安,兒日前得古廟遺卷一角,載曰:世有熒惑星,命格之女可煉上古神燭。燃此燭,可召陰兵。今歲北狄窺我疆土,兒念父王憂勞社稷。而今,熒惑星現於大商,兒日夜兼程奔赴,必為父王尋得此女,煉神燭以安社稷,封疆拓土,成就父王平定四海之霸業。
」
姜寒的臉色寸寸灰敗下去,可背脊依舊挺直。
「天下之爭,本就如此,哪有什麼對錯?勝者自然做什麼都是對的,隻可惜我敗了。就差一點,我就可以一統天下,和你長相廝守。」
我斜睨著目光,冷臉看著他:「遊方應當告訴過你,那遺卷的另一半所載了吧。」
「若是以熒惑星命格之女為燭,可佑江山百世之基。」
他瞳孔劇顫,鐵鏈在瑟瑟發抖。
「姜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所以別再演這一往情深的戲碼,你對我從頭至尾,唯利用爾。」
他終於收斂了臉上那副悲戚的神色。
惱怒與恨意在眼中翻江倒海。
「那你為何不S了我?」
「說到底,你還是舍不得,不是嗎?」
我搖頭,眼中閃爍著殘忍的愉悅。
「不,我要把你做成最後一根人燭,祭奠我林家枉S的數百條冤魂。」
聞言,他整個人跌坐在水中,我終於看見了他眼中的恐懼與忌憚。
暗獄的大門重重落了鎖。
因果已了,踏出密查司大門時,一口鮮血自喉間噴薄而出,我徹底昏S了過去。
25
再次醒過來,已是三日後夜半。
商扶守在我床邊,面容憔悴,瓷色的眼底透著淡淡的烏青。
「太醫說,你心脈受損,到底是何緣故?」他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我差人取來幽圖燎印,將它放在商扶面前。
「這裡面的東西,是我用商止的生魂和我的心脈血所養,此物可引天雷,有策幽冥之力,殿下擁有此物,則江山無虞。」
商扶淡淡瞥了一眼,臉上露出責備之色:「你就為了這個東西,
使自己心脈受損?」
我抬眼,目光打量著他:「殿下難道不想築萬世之基嗎?」
他像是聽見一個了不起的笑話一般,發出一陣嗤笑。
「棠棠,江山更替本就是世間之常,守天下者,首在修德以安民,非獨憑一物之奇可永固社稷。若欲立萬世之基,必先修身齊家,端心正己,使四海臣民自心悅而誠服。此印雖有神力,終是外物,若無德以輔之,亦恐反噬其主。」
「且此物若真神力無匹,天下必群起而奪之,社稷反將動蕩,生靈塗炭。守國者,當以仁道為先,兵戈為後,這才是王道。」
商扶將仁道放在最上首,竟顯得我方才的謀算頗為淺薄。
「如此說來,倒是我小瞧了殿下,殿下本就是賢明之君,自然守得住這天下霸業。」
「至於這東西,剛才實屬诓騙殿下而已。
」
他點了點頭,可心思卻仿佛並不在這上面。
「殿下可還有別的事要同我講?」
他耳尖慢慢染上一層緋色,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個……」他的手不安地摩挲著。
「孤既可安天下,也想有一人共守之,孤就想問問你,那日擬定的婚約,可還算數?」
腦海中閃過片刻空白和遲鈍。
緊隨而來的喜悅像是在胸腔中炸開的煙花,我低眉淺笑,商扶也跟著我淺笑。
猝不及防地,我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自然……願意」
一抬頭,瞥見掛在窗棂上方的明月,澄澈如鏡,亦如此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