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不明白。
算了,也懶得想了。
反正,都與我無關了。
7
大病初愈,身子骨還有些發虛。
母親親自來看我了。
燕洄母親早逝,他父親一心撲在朝堂,也未再續娶,如今更是在鎮守邊關。
偌大的燕府,除了燕洄,沒個正經主子,自然也沒人敢給我立規矩,日子過得倒也清闲。
外頭天寒地凍,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個京城都裹上了一層銀裝,冷得很。
母親怕我沒胃口,親手做了我最愛吃的丸子。
用食盒溫著,大老遠從宋府給我帶來了。
「快,趁熱吃。」
母親心疼地摸著我的臉。
「瞧你,病了一場,下巴都尖了。」
我靠在母親懷裡,
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吃著香甜軟糯的丸子,心底那點因為燕洄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燕洄回來了。
他今天回得實在太早了,簡直是罕見。
要知道,這陣子他為了躲我,每日都磨蹭到傍晚時分,天都擦黑了才回府。
今日倒好,剛下朝就腳不沾地地趕了回來。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母親正拿著帕子給我擦嘴角。
他一見這情景,腳步頓了頓,隨即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動作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披風,不由分說地給我披上。
「怎麼穿這麼少?丫鬟怎麼伺候的!」
他嘴上訓斥著丫鬟,眼神卻緊緊鎖著我,眉頭皺得能夾S一隻蒼蠅。
他甚至都顧不得母親還在場,就拉著一旁的丫鬟。
細致地盤問我今日吃了多少飯,喝了幾碗藥,精神狀態如何,睡了幾個時辰。
那架勢,活脫脫像極了一個憂心忡忡的丈夫。
問完話,他一轉身,竟當著我母親的面,一把牽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天爺的,他這是在搞哪一出?演給誰看呢?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
我抬眼看他,他卻已經換上了一副溫潤和煦的笑容。
轉頭對我母親噓寒問暖。
「嶽母近日身體可好?小婿近來公務繁忙,實在是分身乏術,未能同嫋嫋一同回去看望您和嶽父,還望嶽母莫要怪罪。」
他言辭懇切,態度恭敬,
任誰看了。
都得誇一句「孝順賢婿」。
果不其然,母親眼裡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她拍了拍燕洄的手背,笑得合不攏嘴。
「好孩子,知道你忙。國事為重,我們都懂。隻要你跟嫋嫋好好的,我們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我剛想同母親說出口的和離噎在嘴裡。
真是好一出夫妻情深、母慈子孝的戲碼。
說話間,天上又開始飄起了雪花,起初是零星幾點,不多時便洋洋灑灑,落了厚厚的一層。
風卷著雪,刮得窗戶紙呼呼作響。
燕洄順勢開口,言說天氣不好,雪天路滑,車馬難行,力勸母親在府上住一晚,明日雪停了再回。
母親本就舍不得我,聽他這麼一說,便欣然應下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今天這一切的反常,
都是為了此刻。
我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卻也懶得戳穿他拙劣的把戲。
夜裡,丫鬟們收拾好了客房,母親也早早去歇下了。
我坐在妝臺前,拆著頭上的發簪,等著看燕洄什麼時候才肯離開。
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端著一杯熱茶。
在我房裡來回踱步,遲遲不肯走。
我終於沒了耐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洄哥哥還不走?是打算在我房裡賞雪嗎?」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嫋嫋,嶽母在此,我此時若出去睡在別處,隻怕她老人家會多想,若是因此擔憂你的處境,豈不是我們的不孝?」
原來他打的是這個算盤。
用我母親來拿捏我。
真是好手段。
我對他沒了好臉色,可母親有心疾,我確實不敢拿她的身體冒險刺激她。
罷了,一晚而已,等明日母親安定下來,我再細細同她分說便是。
我懶得再同他廢話,起身從櫃子裡抱出一床厚實的鋪蓋,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地上。
「喏,洄哥哥的地鋪。」
我指了指那冰冷的地板。
我便自顧自地吹了燈,和衣躺下,用後背對著他。
窗外,雪花仍在簌簌而下,夜色靜得隻剩下雪落的聲音。
我閉著眼,強迫自己入睡,腦子裡卻亂成一團麻。
睡得迷迷糊糊之時,我忽而覺得身上一沉,一具溫熱結實的身體從背後貼了上來。
腰間多了一隻手臂,將我牢牢地禁錮住。
一股熾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打著圈,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松香,
霸道地侵佔著我的呼吸。
我的意識在瞬間回籠!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我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是本該睡在地上,並且發誓不會碰我的燕洄!
「你……!」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想掙扎,他卻摟我摟得更緊,幾乎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窩,聲音喑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和懇求。
「嫋嫋,我們不和離。」
「做一對真正的夫妻,可好?」
8
盼了三年,燕洄終於回頭看看我。
可一切都太晚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開他的懷抱。
連滾帶爬地坐起身,
與他拉開距離。
明明他的身上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素雅香氣。
他竟要同我做真正的夫妻?
他竟有臉說出這種話?
我坐起身,月光照映下,我注視著他的眸子。
一字一句地問:
「那蘇挽呢?蘇挽該如何?」
「你放在心尖尖上念了三年,等了三年的蘇挽!你不是很快就能得償所願,娶她為妻了嗎?」
我長舒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三年積壓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吐出來。
「燕洄,你該高興的啊。」
燕洄沒回我的話,隻是固執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
他伸出手,想要再度摟緊我,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迷惑和委屈,呢喃著:
「嫋嫋,
我隻想同你在一起。」
「你不是……一直心悅我的嗎?」
9
燕洄竟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轟然炸開。
我像個跳梁小醜,在他面前賣力地演了三年深情款款的獨角戲。
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我以為他隻是遲鈍,卻原來,他什麼都懂。
他洞若觀火,冷眼旁觀。
他不為所動,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付出,享受著我的卑微,享受著我對他的好。
他既知曉我心悅他,卻還日復一日地待我溫柔,給我一種我仍有機會的錯覺,讓我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既有心悅之人,為何三年之期已到,他終於可以去追求他的白月光了,卻又反過頭來招惹我?
燕洄他……未免也太過於貪心,太過於既要又要了。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猛地抬手,打斷他所有即將出口的解釋。
「閉嘴!」
「蘇挽呢!我問你蘇挽呢!」
我逼視著他,不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
「你這段時日,日日下了朝就往她那裡跑,你又當如何向她解釋?」
「我生辰那日,你丟下我一個人,也是去見了她,對不對?!」
10
燕洄落荒而逃。
臨走前,他隻同我說,他會處理好一切。
可破鏡難重圓。
碎了的鏡子裂隙怎麼會消失不見?
臨走前,他隻在門口留下了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嫋嫋,
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
碎了的鏡子,就算用天底下最好的工匠來修補,那一道道醜陋的裂隙,終會永遠存在。
第二天一早,燕洄便捎來信,說聖上臨時派遣他出京辦一樁急差,歸期未定。
我知道,他又逃了。
也好。
眼不見為淨。
母親預備在府裡順勢住上幾日,好好陪陪我。
我便也樂得清靜,每日陪著母親說說話,下下棋,日子倒也愜意。
幾日後,冰雪消融,天光大好。
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
我同母親說,想去城外的普濟寺上香,求一求佛祖庇佑。
母親拉著我的手,笑呵呵地問我求什麼。
我看著窗外初融的積雪,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姻緣。」
「求一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緣。
」
母親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笑嗔著點了點我的額頭。
「傻孩子,你還求什麼姻緣?你同燕洄,不就是天作之合嗎?我看啊,你不如去求求送子觀音,趕緊給娘生個外孫抱抱。」
「你們成婚都三年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我沒有反駁,隻是靜靜地笑了笑。
普濟寺香火鼎盛。
我在佛前虔誠地跪拜,燃盡了手中的三炷香。
解籤的大師端詳了我半晌,遞給我一道姻緣符。
「阿彌陀佛。小姐的命格,情路之上確有坎坷,但否極泰來,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師捻著佛珠,緩緩開口。
「小姐,莫要回頭看。你的好姻緣,在後頭呢。」
神佛面前,我並未多言,隻是鄭重地接過那道符,貼身收好。
佛堂後面有一排清淨的禪房,
供香客們歇腳。
我將母親請進了其中一間,親手為她沏了一杯熱茶。
來之前,我早已將母親隨身攜帶的速效救心丸悄悄放在了自己袖口的荷包裡。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準備向母親坦白一切。
我怕她急出病來。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母親聽完我的講述,在短暫的震驚和沉默之後,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暈厥過去。
她隻是默默地喝了幾口水,然後猛地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聲,茶水四濺。
下一秒,我那平日裡端莊賢淑的母親,竟掐著腰,對著窗外破口大罵起來:
「好個燕洄!這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他當我們宋家的女兒是好欺負的嗎?!」
「和離!必須和離!馬上就和離!」
母親氣得臉都漲紅了,
聲音裡滿是滔天的怒火。
「我家嫋嫋要樣貌有樣貌,要家世有家世,想求娶的好兒郎能從城東排到城西!憑什麼要在他這棵歪脖子樹上吊S!」
「他既有心心念念的心上人,那就讓他滾去娶他的心上人好了!」
「何苦佔著我女兒的位置,耽誤我女兒的青春,還敢來糾纏你!」
「娘!佛堂重地!」
我看著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卻還在維護我的模樣,眼眶一熱,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這三年的委屈,這三年的不甘,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有母親在,真好。
11
母親回了家,回去之前,告訴我一定要堅定。
莫再聽信他的花言巧語。
「嫋嫋,燕洄那小子,你就當是大好年華喂了狗了,
聽見沒?」
「等娘回去,立刻就給你張羅,這天底下頂好的兒郎排著隊等著我們嫋嫋挑!」
我點頭,將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
我同燕洄,早已不可能了。
母親該了解我的,既做了決定,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從前嫁給他是,如今要同他和離亦是。
我該好好愛自己。
送走了母親,我轉身回到那間住了三年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