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前忽然飄過一行彈幕。
「女主這時候跟惡毒女配還蠻好的。」
「惡毒女配也是慘,被家裡人逼著回老家,退出後女主暴富了,換誰都心理不平衡吧。」
「不止呢,她自己嫁了老光棍,暗戀十幾年的竹馬卻和女主在一起了,導致她徹底黑化。」
我看得一頭霧水,閨蜜忽然開口。
「棠棠,對不起,我爸媽讓我回老家考公,我不能再留在杭城了。」
「你放心,拍照這些,江淮舟也都懂的,我讓他來幫你。」
什麼,我是女主,我閨蜜卻是惡毒女配?
我急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閨蜜,你糊塗啊!」
1
大學畢業後,我和閨蜜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索性一起創業,開了個服裝工作室。
兩人去市場批來衣服,在抖音上直播換裝。
苦哈哈熬了半年,現在服裝難做,抖音競爭也大,流量總是跑不起來。
閨蜜說自己快堅持不下去了。
我給她鼓勁。
「一定是咱們起號的方式不對,再想想辦法。」
「小惠,你不能就這樣放棄啊,你看,我們昨天賣了十件,已經有進步了對不對?」
閨蜜苦笑。
「一件才賺二十塊,兩個人拍視頻、化妝、剪輯,這種天氣連空調都舍不得開,一共賺兩百。」
「棠棠,我真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閨蜜低下頭,垮著肩膀坐在地上,似乎在醞釀接下來的話。
這時候,她頭頂忽然飄出一行彈幕。
「惡毒女配快滾回老家!
」
「別這麼說吧,我感覺女配也蠻慘,被家裡人逼著回家考公,退出後女主暴富了,換誰都心理不平衡吧。」
「不平衡就能放火燒閨蜜的房子啊?女主寶寶對她多好,沒良心的東西!」
「主要還是因為生活沒希望了,自己被迫嫁給老男人,還被家暴,暗戀那麼多年的男神卻跟女主在一起。」
「再怎麼樣都不是她傷害別人的理由!那些為惡毒女配說好話的,希望你們也有這樣的閨蜜。」
彈幕吵得熱火朝天,我看得一頭霧水。
誰是女主,誰是惡毒女配,這說的什麼東西。
正疑惑間,閨蜜忽然抬起頭,握住我的手,一臉羞愧。
「棠棠,對不起。」
「我爸媽讓我回老家考公,我不能再留在杭城陪你了。」
見我一臉震驚,
閨蜜急切地解釋。
「你放心,我不會留下這個攤子不管的。」
「你記得江淮舟嗎?我老鄉,隔壁工大的。」
「他拍照也很厲害,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每天下班之後,他會來工作室幫你拍照片,剪輯視頻。」
「他會免費幫忙兩三個月,直到你僱到人為止。」
彈幕繼續滾動。
「快滾吧,我等不及看男女主的戲份啦!」
「男主真的好帥,對女主溫柔又有耐心。」
「是啊,兩個人日久生情,本來要在一起了,惡毒女配忽然又跳出來,說自己暗戀男主很久,女主隻能放棄男主。」
「兩人一直虐戀,看得我心梗。」
「都怪惡毒女配,滾回老家找你的家暴老男人去吧!」
我心頭一梗,不可思議地攥緊閨蜜的手。
我是女主,我閨蜜,她是惡毒女配?
這怎麼可能呢。
2
我完全無法把閨蜜跟「惡毒」兩個字連在一起。
閨蜜是我見過最善良,最溫柔的女孩子,美好得像天使一樣。
大一開學那天,我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
路過的男生頻頻朝我行注目禮,我心裡正美呢,旁邊忽然竄出個滿臉通紅的矮個女生。
一來就脫下身上的外套,往我肩上披。
我慌亂地推她。
「噯,你幹啥啊?」
女生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臉紅紅的,聲音軟軟的。
「同學,你來姨媽了。」
一邊說,一邊順手把外套裹在我腰間,三兩下用袖子打好一個結。
「你宿舍在哪,快回去換衣服吧。
」
我一臉羞窘。
我說怎麼那麼多男的看著我竊竊私語呢,也沒個人提醒我。
我告訴女生,我是 37 棟 901 的。
女生一臉驚訝:「你跟我一個寢室啊。」
「你好,我叫金惠。」
回到寢室,我脫掉衣服,進衛生間洗澡。
出來時候才發現,金惠把我的裙子給洗好晾陽臺上了,正在替我鋪被子。
看我出來,金惠腼腆一笑。
「你別怪我多事呀。」
「你來大姨媽了,不能碰涼水的。」
我哎呀一聲,過去搶她手裡的被子。
「我自己來吧,怎麼能讓你幹活呢。」
「沒事,我在家裡做慣了的。」
金惠手腳麻利,鋪好被子,順手把書桌也給我擦幹淨。
「那是你的杯子吧?我給你泡了一杯紅糖水,你坐在旁邊休息一會。」
我感動得不知道說啥好。
「我請你吃晚飯吧——」
我請金惠吃了頓麻辣燙,結果第二天一早,她特意繞到西校區,去給我買了最喜歡的手抓餅。
我有些手足無措。
「我昨晚隨便說說的,哎呀,這個手抓餅很難買的,要排很久的隊吧?」
金惠眼睛笑得彎彎的。
「我向來起得早,反正也沒事呀。」
3
大學四年,我倆從來沒鬧過矛盾。
閨蜜有些我媽那個年代人的特質,手腳勤快,老實本分,對誰都是一副溫柔的笑臉。
她說從小帶弟弟妹妹,所以習慣了幹活,也習慣照顧人。
雖然家境普通,
但她從不佔人便宜。
我請她吃飯,下一頓,她必然會找機會回請,如果我搶著買單,她就要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
給我帶早飯,給我點奶茶。
兩人的關系中,明明是她付出更多,可她總是一臉滿足地抱住我的手臂。
「棠棠,你對我太好了。」
「你不像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閨蜜有些討好型人格,傻大姐似的,碰上不知好歹的,就把她當丫鬟使喚。
我們寢室也有個這樣的女生,找各種借口,讓閨蜜幫她洗衣服。
閨蜜紅著臉,不知道怎麼拒絕。
「我今天下午還有三節課,時間真的很緊張。」
周芬芳不以為意。
「那就放著晚上洗吧,我明天要穿的,你吃晚飯之前得洗掉。
」
我直接走過去,把掛在椅子上的髒衣服搶過來。
「我來給你洗,一件衣服一千塊。」
周芬芳從床上坐直身體。
「沈棠,你有病啊,想錢想瘋了?」
我冷下臉,一腳踹翻她的椅子。
「你想當公主想瘋了?沒錢沒爹,你瞎使喚誰呢?」
「你以後再欺負金惠試試,我找人弄你!」
對上我狠厲的眼神,周芬芳嗫喏著,支支吾吾轉過話題。
「她自己樂意當奴才唄,誰使喚她了。」
罵完周芬芳,我又把閨蜜拉到樓下罵。
「你怎麼那麼傻,連一個不字都不會說嗎?」
閨蜜一臉崇拜看著我。
「棠棠,你好厲害。」
她說自己從來沒有說不的權利。
她的衣服玩具分給弟弟妹妹,
都是理所當然的,隻要她稍微流露出一點不高興,就挨他爸一頓狠揍。
說著,閨蜜腼腆地撓撓頭。
「我好像有點被打怕了,一個不字還沒吐出口,不知道為啥,就開始臉紅心跳,全身僵硬。」
「我以後會慢慢改的。」
4
閨蜜是一個善良到近乎懦弱的人。
這樣的人,她最後會黑化成惡毒女配,還放火燒我?
那些凌亂的彈幕,看得我臉色蒼白,心頭狂跳。
閨蜜探過身,緊緊抱了我一下。
「我買了明天的火車票,一早就走。」
「棠棠,加油呀,我會一直為你祈禱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噠!」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急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閨蜜,你糊塗啊!」
「咱們馬上就要發財了,
你怎麼能倒在黎明前呢!」
閨蜜「撲哧」一笑。
「好啦,我也很想看著你發財。」
「可是——」
閨蜜朝稀稀落落的貨架看了一圈,嘆氣道:「我其實一直覺得咱選品有點問題。」
「你看這些款式,要靠哪一件暴富呢?」
彈幕:「就你那眼光,你能看出個啥?」
「就是,那款綠色連衣裙,是一周後上映的爆火電影女主同款。」
「對呀,惡毒女配才沒這個福氣。」
我視線猛然停在那件樣式簡單的連衣裙上。
這裙子的款式其實非常大眾,吊帶設計,上半身線條幹淨利落,裙擺是不規則的花邊。
特殊的是,它的面料有點像天鵝絨,帶著點珠光,但很輕薄。
我去進貨的時候,
一眼就相中了,市場老板娘也拍著胸脯跟我保證,這是今年的新款面料,保證賣得好。
結果掛上去,也就零零散散賣了幾件。
我暴富的第一桶金,原來是要靠它嗎?
見我站在原地發愣,閨蜜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說這些喪氣話了,我約了江淮舟,咱一起吃個晚飯。」
「以後店裡拍照的事,找他就行。」
彈幕激動起來:
「來啦來啦,男主終於要出現了!」
「我已經等不及想看他那張帥到發邪的臉。」
「樓上的,還沒呢,這時候男主的顏值被那副黑框眼鏡封印了一半。」
「不管,那也還是很帥,女主第一次見面,就暗戳戳喜歡上他了好吧。」
我喜歡閨蜜的男神?
這是正常人能幹的事嗎?
我嚇得原地往後一跳。
「我不去,我對男人過敏。」
5
「胡說八道,江淮舟人很好的。」
閨蜜嗔怒著拍了我一下。
「我都跟他說好啦,不去不行。」
不管閨蜜怎麼說,我就是不肯答應。
眼看著時間快到了,我借口肚子痛,直接跑到廁所屎遁,連門都不肯開。
閨蜜無奈。
「棠棠,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那我在家陪你吧。」
「不用,我來姨媽了,你自己去吧。」
我來姨媽第一天都會拉肚子,閨蜜知道我的習慣,也不勉強我,貼心地給我準備好紅糖水和止痛藥。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想吃什麼告訴我,我一會給你帶回來。」
看著閨蜜一個人出門,
彈幕都急瘋了。
「怎麼回事,女主為什麼不和男主見面呀?」
「沒事的,明天惡毒女配就滾了,到時候他倆天天能在一起。」
「惡毒女配真是個傻逼,就她那原生家庭,都不把她當人看,怎麼還真乖乖聽話回家了。」
「就是,難怪下場這麼悽慘,她落啥結局都是活該,最討厭聖母!」
按彈幕的說法,閨蜜是個令人厭惡的伏弟魔。
這次回去,考了三年公務員都沒考上。
家裡本來就重男輕女,白養她三年,父母對她更加沒好臉色。
正好,小她四歲的弟弟也大學畢業,在找工作實習。
親戚通過關系,介紹了一個國企的領導,說能幫弟弟安排進他們單位。
那領導三十七歲,比閨蜜大了整整十一歲,還離過一次婚。
不知怎麼就看上閨蜜了,
話裡話外暗示,如果大家成了親戚,那弟弟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
保證弄進公司,還是正式工。
閨蜜的父母狠狠心動了。
6
一開始,閨蜜還頂著壓力,不管家裡怎麼罵,都不肯同意。
直到我打電話告訴她,我和江淮舟在一起了。
閨蜜愣了好久,才哽咽著打斷我。
「他就是牛奶哥。」
兩人一同在電話兩端沉默。
正因為這句話,我和江淮舟的戀情還沒開始,就夭折了。
彈幕罵得飛起。
「從來沒見過這麼極品自私的賤人。」
「對啊,人家都在一起了,還牛奶哥,關你屁事啊!」
「也就是女主心善,不然誰拿你當回事。」
沒人在意,第二天,閨蜜打電話給我道歉,
說過去的都過去了,她祝福我們。
彈幕都說她假惺惺,真要祝福,之前不說不就好了嗎。
可我卻能理解。
那是貫穿她整個青春期的暗戀啊。
總要給一個結局的。
後來,直到閨蜜的婚訊傳來,我才徹底放下心結。
我和江淮舟結婚前一天,閨蜜趕回杭城,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熱情邀請她住我家。
四百平的大平層,在杭城最繁華的地段。
我開了一瓶紅酒,和閨蜜坐在地毯上,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影。
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腳下。
我心生感慨。
「小惠,如果你當初沒有回老家就好了。」
閨蜜默默裹緊衣服領口,遮蓋下面青青紫紫的傷痕。
「我沒那個命。
」
我們聊到深夜。
說大學時候兩人一起翹課,一起偷摸在宿舍煮方便面,一起追劇,為選男主和男二吵得天昏地暗。
閨蜜喝得爛醉。
「真好,棠棠,你幸福就好了。」
我讓她回杭城陪我。
「今年還要再開一個服裝廠,到時候我借錢給你,你來入股,那個廠子就給你管啦。」
我把大腿擱她腿上,嘎嘎大笑。
「咱倆以前一直說,苟富貴,勿相忘。喏,大腿給你抱,快來跟我過好日子吧!」
閨蜜苦笑著搖頭。
「沒用的,棠棠,我走不出來啦。」
7
彈幕對她的經歷輕描淡寫。
三言兩語下,是她被原生家庭捆綁到窒息的一生。
他們罵閨蜜是伏地魔。
我一看見這三個字就生氣。
從小被洗腦剝削的是女生,被全家吸血的是女生,得不到一點愛,需要割自己的肉奉獻給弟弟,才能討到父母一點好臉色的也是女生。
她明明是最大的受害者,可被罵得最慘的也是她。
佔她便宜的弟弟美美隱身,操弄她感情的父母也隱在幕後,留她一個人,被冠以魔鬼的稱號。
到底誰才是魔鬼?
大學裡宿舍夜聊時,閨蜜說,她印象中,父母第一次誇她,就是因為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