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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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人來到街上,尋得工具,卸去頸間桁楊。


沿途打問,方知數日之間,天下已然大亂。


 


黃巾軍自冀州一帶,一夜而起,於各地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多有失守,吏士競相逃亡。天下豪傑紛紛響應,江山不日就要易主。


 


一路狼藉,多見義軍人眾,他們往來奔走呼號,「蒼天已S,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之聲不絕於耳。


 


我與郭渙商議,先在城中住下,休養生息,再做良圖。


 


我二人尋得一間農舍,其內生活所需一應俱全,隻是不見細軟,想是主人匆忙舉家避難去了。


 


於是假作農戶,每日上街尋些糧米過活。義軍雖聲勢震天,但這時意在邀買人心,對百姓倒是秋毫無犯。


 


轉眼之間,由春入夏,郭渙傷已大好。


 


聽聞義軍與朝廷官軍相持不下,而巴郡之「五鬥米教」又起,

海內局勢,愈加紛亂。


 


這些時日,我二人朝夕相處,交情匪淺,但郭渙的身世來歷,始終不曾對我言明。


 


這日,他嘆道:


 


「皇甫兄有大恩於我,本當據實以告,隻是事關重大,我早已立誓不說,還望海涵。」


 


「無妨。郭兄既已痊愈,你我就此別過,亂世之中,各奔前程去罷。」


 


郭渙急道:


 


「不可,郭某若有恩不報,與禽獸何異?」


 


「你待怎樣?」


 


「皇甫兄可願與我同往冀州清河郡走一遭?到了那裡,自當重酬。」


 


我斟酌道:


 


「左右我也無事,便與郭兄同去。卻並不為圖回報,而是送佛送到西。隻是此去冀州清河郡,約有一千四百餘裡,沿途勞頓,更兼兇險,郭兄身體能否吃得消?」


 


郭渙道:


 


「若有快馬,

也隻不過數日腳程。」


 


「你我二人如今身無長物,何來快馬?」


 


郭渙眼中精光一現:


 


「不若今晚便去軍營中盜馬。」


 


「你我皆是讀書人,怎能行此雞鳴狗盜之事?」


 


「事急從權,身當此境,也隻得便宜行事。」


 


我思慮再三,點頭允了此計。


 


當夜,我與郭渙潛入義軍馬厩,牽出一匹蒲梢。


 


正欲離去,那馬卻一聲長嘶,引來了看守。


 


那看守手執利刃,兇神惡煞,斷喝道:


 


「何人指使汝等來此盜馬?」


 


郭渙當即指著我:


 


「全……全是此人威逼。」


 


看守大怒,提步向我走來。


 


郭渙見機,翻身上馬,雙腿在馬腹下一夾,

那馬吃痛,邁開步伐,飛也似的逃走了。


 


6


 


看守回過神,方知是計,無奈之下,押了我去見義軍首領。


 


我心灰意懶,委頓在地,心想此次不論他們如何處置,但求速S。


 


卻聽得那首領道:


 


「頭風之症,可見好了?」


 


這聲音甚為耳熟,我猛地抬起頭。


 


隻見屏風後轉出一位神採英拔的少年將軍,正是半年之前,我在風雪夜裡會過的小道童。


 


他隻十四五歲年紀,初識一身道袍,但見面白體瘦,如今換了戎裝,方覺儀表堂堂。腰間佩一寶劍,額上系一黃巾。


 


我訝異難當。


 


「小……道長,數月不見,如何會做了將軍?」


 


他笑道:


 


「在下管亥,本是大賢良師座下道童,

今大事既舉,自然執鞭隨蹬。」


 


原來「大賢良師」便是天公將軍張角,我心下萬分懊惱,當日悔不該受張巳那小人挑弄,棄了那碗治百病的符水。


 


我將別來情由,揀些緊要的說了。管將軍怒道:


 


「我早看出那張巳不是善類,有心提醒先生,一時不得其便,第二天去殿上時,卻已遲了。」


 


說罷令左右呈上一物,正是雷夫子贈我的那口八面雙樋劍。


 


「我見先生失落佩劍,便知不妙,後來倉促舉事,未及前去營救先生,實在慚愧得緊。此劍刃如霜雪,不是凡物,因而妥帖收藏,今日完璧歸趙。」


 


「此劍幸蒙將軍保管,以我當日處境,若是攜進獄中,隻怕不能保全。」


 


管將軍稱是,我又祝大事必成雲雲。


 


管將軍切齒道:


 


「原定於三月五日,

內外俱起,犁庭掃閭。隻恨唐周那廝背信棄義,暗告於朝廷,害了馬元義將軍。大賢良師隻得晨夜馳敕諸方,提前起兵。好在數日之間,天下皆應。」


 


「公等興仁義之師,順應天命,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我料旬日之內,京師必破。」


 


管將軍搖頭:


 


「那倒不易。朝廷已下令各州郡修理兵器,加固城防;派何進率左右羽林與五校尉營駐扎都亭,鎮守京師;又於函谷、太谷、廣城、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增置八關都尉;各地諸侯更起兵配合。如今七州二十八郡都有戰事,便果能成功,隻怕也曠日持久。」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一事。


 


「先生是青州本地人?家中可有兄弟叔伯在朝為官?」


 


「正是青州東萊郡掖縣人氏。桑樞瓮牖之家,並無顯貴親眷。」


 


「日前我在長社陣上,

曾見朝廷一騎都尉,與先生面貌甚為相像,隻是年紀稍長些。」


 


我嘆道:


 


「天下容貌肖似之人,想來也是有的。隻是不會人人如我這般命苦罷了。」


 


當下將一門老小所遭不幸,對他說了一遍。


 


管將軍為之扼腕:


 


「漢室不仁,受酷吏之禍者,非隻先生一家。先生能手刃血仇,端的是條好漢。


 


「那位雷夫子,以一學究之身,竟有如此驚人藝業,更能窺見天機,卜知刀兵。可見草莽之中,多有隱者高人。」


 


「這口劍正是恩師所賜。」


 


管將軍復拿起劍,重新端詳,贊道:


 


「確是罕見利器。此劍可有名字?」


 


「還不曾取過。」


 


我微一沉吟,便道:


 


「不才讀過宋玉《大言賦》,記得【方地為車,

圓天為蓋,長劍耿介,倚天之外】一句,此劍便名為【倚天】,如何?」


 


管將軍道:


 


「甚好。兩度相逢,極是有緣,先生既飽讀詩書,願拜為軍師。」


 


我連連擺手:


 


「尋行數墨,粗通文義罷了,用兵卻是不成。不敢誤了將軍大事。將軍年少有為,盼輔佐大賢良師,早定天下,實是萬民之福。」


 


「既如此,便不強留。用過酒飯之後,即送先生出去,另有些微盤纏相贈。


 


「自來天下英雄相惜,得與先生一見,大慰平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會,萬望先生珍重。先生為人太過良善,致使多番為小人所害,今後可要留心了。」


 


我也抱拳道:


 


「兄弟理會得。」


 


7


 


我別了管亥將軍,負了倚天劍,出了軍營,復向南而去。


 


沿途多見百姓變賣家產、扶老攜幼,來投義軍,一路水泄不通,多有互相踩踏致S者。


 


難民過多,義軍不能收容,便當街賣兒鬻女。


 


我拿出管將軍所贈的大半盤纏,買下了一個男童。


 


隻因聽到他父母正與人爭斤論兩,要將他賣作菜人。我心生不忍,便救下他的性命。


 


「你多大了,可有名字?」


 


「我叫胡豆,已十歲了。」他怯生生地答道。


 


這孩子隻四尺高,望之羸弱不堪,竟有十歲,我不禁心頭一酸。


 


繼而想到,我的阿姁卻再也長不到十歲。


 


見我買了胡豆,路旁的其餘鄉民紛紛哀告哭求,盼我一並買下他們的孩子。


 


我咬牙不予理會,握緊了胡豆之手,匆匆穿過人群。


 


走出十餘裡外,終於見一市集,

又為他添置了衣服鞋帽。


 


胡豆家貧,自來豕食丐服,一生未曾穿過新衣,當下感動不已,淚光瑩瑩,伏地叩颡:


 


「蒙相救於水火,又賜衣食,感此大德,無以為報,原拜為義父,從此任憑驅使。」


 


我扶起他。


 


「使不得,你我兄弟相稱便了。此後二人相依為命,好在這世上有個照應。」


 


我二人並無確切打算,我以家中無人,也不欲返鄉,便帶同胡豆,一路南下,日行隻十數裡。


 


途中戰亂不斷,人煙漸稀。


 


初時餓殍遍野,俱是雙頰深陷,皮色黝黑,胡豆驚懼不已,我便捂住了他雙眼。


 


到當年十月,路邊已隻見累累白骨。偶有新S者,立被未S者分食。


 


連綿曠野,數裡不聞雞鳴狗吠,隻有烏鴉在白骨上啄食,發出篤篤之聲。每覓到些碎肉肚腸,

便銜往枯樹枝上食用,又立遭同伴搶奪。互啄之下,羽毛紛飛。


 


大路上不斷有零散敗兵經過,傳說天公將軍已病S軍中。


 


不久,又傳義軍接連潰敗,孫夏就義南陽、卜己敗走東郡,廣宗失利、曲陽陷落,黃巾起義已告失敗。


 


郭泰、白繞、管亥、管承等餘部四散,不知存亡。


 


長空黯淡,秋風嗚咽,直如萬裡哀鳴。


 


8


 


這日,我二人途徑一片濯濯童山,見有五六名大漢,支起一口鐵鍋,煮了沸水,正拾薪添柴。


 


這幹人回頭見到我與胡豆,露出欣喜神色,隨即一擁而上,將我們圍住。


 


為首一人目露兇光:


 


「想是天降下此二人來,與我等充飢。」


 


又有一人提醒道:


 


「先割喉放血,煮出一鍋血羹。」


 


另一身著道袍之人卻面有不忍,

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我冷眼不語,手卻已撫上了倚天劍柄。


 


我雖不願濫S無辜,但狹路相逢,隻有先圖自保。


 


隻是近日食不果腹,腳步虛浮,對方勢眾,如不是對手時,我便拼著自己受傷,也要先救胡豆脫難。


 


我正自思忖,劍未出鞘,不想胡豆卻撲通一聲,跪於人前。


 


一路同來,我為免驚嚇於他,並未在他面前顯露武藝。這時他自然以為是身陷絕境了。


 


我正要叫他不必向人求乞,耳中卻聽得他道:


 


「幾位隻吃我兄長便了,切莫吃我。」


 


我呆立當場。隻覺天旋地轉,不信他會說出這番話來。


 


那為首的大漢聽了,也是一怔,繼而問道:


 


「既是兄弟,為何如此無義?」


 


胡豆朗聲道:


 


「好漢有所不知,

此人並非我親兄長,我是被他拐帶至此,一路上多行挫磨。幾位今日吃了此人,正是救我於大難,我當感激涕零,願跟隨左右,服侍起居。」


 


我悲憤莫名,怒極之下,直想仰天長笑。


 


我與胡豆相處數月,卻從不知他是如此能言善辯!


 


我救他性命,又時時關懷,處處回護,對他肝膽相照,當他是骨肉至親,直至方才,還欲舍身救他,他卻這般待我!


 


小小孩童,何以險惡至此!


 


一年多來,我屢次識人不清,接連受騙,直到此刻,方始明白,自父母妻兒遇害,我在這世上早已再無親人了。


 


受胡豆小兒如此愚弄,我幾欲發狂,立時打定主意,要將他並這幹人等一同誅S,方解心頭之恨。


 


我正要出手,那道人突然開口:


 


「我觀這小童巧言令色,實是可憎。

那書生幹瘦,想必肉質柴硬,小孩兒卻是和骨爛,不若先吃了他。」


 


胡豆急又出言求饒。


 


為首的大漢定奪道:


 


「先吃大的,將小的帶回山上。」


 


餘下幾人領命,各提兵器,向我走來。


 


我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倚天寶劍,抖腕翻刃,左削右劈,青光激蕩間,一一將他們料理了。


 


胡豆驚慌失措,待要說些什麼,未及張口,早被我斬為兩段。


 


9


 


頃刻間,隻餘下那面善的道人站在原地。


 


我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他卻在身後叫道:


 


「先生留步。


 


「寨中首領,適才已被先生所誅,先生如暫無去處,可同回山上。」


 


我正因不喜S戮,隻想遠避刀兵。此前黃巾軍管亥將軍殷切相留,

我尚自推辭,這時難道甘願落草?是以疾行不停。


 


那道人見我不答,似乎窺見我心中所想,又高聲叫道: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正如先生方才迅捷出手,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


 


這話倒說動了我,我轉過身。


 


「道長既讀書識禮,為何屈從於匪徒?」


 


那道人嘆道:


 


「我本是洛陽城內一太平道,隻因年初黃巾事露,朝廷於京師大肆搜捕我教教眾,我星夜逃出,在此安身。因會觀天象,此處匪眾以我為軍師,不致S害,勉強度日罷了。」


 


我點點頭。既同是流離失所,便對他多了層親近。


 


道人名叫劉坦,我隨他回到山寨,將餘匪遣散了,就此住下來。


 


牽蘿補屋,開荒種糧。


 


我與劉坦志趣相投,

平日講經論道,下棋練劍,倒也快活。


 


但我經歷前事,已不願再與人深交,又以劉坦身陷匪巢,吃過人肉,便始終防著他些。我二人在山頂兩面分房而居。


 


劉坦思念洛陽家中親人,每每北望涕泣,言道歸鄉是他平生之願。


 


是以他時常下山去,打探消息。


 


洛陽火災,劉陶下獄。


 


江夏趙慈起事,武陵蠻族復叛。


 


朝廷再增稅,修南宮。徵發民夫十餘萬,運送梁柱,S者相枕於路。


 


田野荒蕪,十室九空。


 


荥陽民起事,長沙區星起事,漁陽張純起事。皇帝詔南匈奴兵討張純,南匈奴反。


 


板楯蠻反。


 


益州馬相、趙祗起事。


 


皇帝晏駕,新君即位,改元光熹。


 


朝廷新拜一太師,出身涼州,

極具才幹,把持朝政,廢少帝另立,威震天下。


 


黃巾餘部相繼被他剿滅,青州一路已平,管亥將軍S於陣中。


 


我心下傷感,設酒遙祭不提。


 


10


 


是年冬日,天寒地凍,我頭風舊疾又犯。


 


如鐵杵刺穴,金針貫腦,痛苦難當。


 


我輾轉於榻上,夜半仍不得入眠。忽見一人影,快步走近我屋前,手持一物,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想是那劉坦又來害我,他終究還是要害我。


 


張巳害我,郭渙害我,胡豆害我,何以世上人人都要害我!


 


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我抽出倚天,當胸一劍,結果了來人。


 


回到榻上,頭痛漸止,一夜安眠。


 


次晨去看時,劉坦伏屍門前,手中卻是一碗湯藥。


 


這一回竟錯S了好人。


 


四年來,我早已意志消磨,萎靡不振,如今誤S知己,更是了無生趣,我決意自盡報他。


 


劍已橫在頸間,卻突然記起劉坦的歸鄉之願。


 


他曾言道,他是洛陽城內一道,受累於黃巾,被迫流亡,日日思念家人,隻盼能回鄉團聚。


 


我當為他了此夙願。


 


我將劉坦的屍體焚化,骨灰帶在身上,即日北上。


 


11


 


我輕車快馬,不多日,便到了河南尹中牟縣,離洛陽已近。


 


正要駐馬用些酒飯,卻見城門處兩名兵卒,對視一眼,走上前來,將我擒拿。


 


想是黃巾已平,是以早年因亂越獄而去者,仍在通緝之列。我倒並不驚慌,隨手取出一袋金子:


 


「二位拿去花用。亂世之中,身不由己,還請行個方便。」


 


那兩人大笑:


 


「朝廷已發下榜文,

拿住汝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我等這樁潑天富貴,還須著落在汝身上。區區一袋銀錢,濟得甚事?」


 


我暗自駭異,那姓丁的些小士吏,如何值得這許多重賞?


 


卻聽那兩人轉頭呼同伴道:


 


「快來!已捉住了曹逆。」


 


我急忙分辨:


 


「錯了,爾等拿錯了人也!我雖犯過案,卻並不姓曹。」


 


那軍士將我上下打量:


 


「汝休要誑我。朝廷已遍張明文,畫影圖形,此犯若不是汝,又是何人?」


 


我細看榜文,圖上那人果然與我十分相似,隻是較為年長。


 


我立時記起,舊日管亥將軍所言,在陣上見到之人。待要繼續分說,那幾名軍士卻已不耐:


 


「啰唣什麼?回見大人時,自有計較。」


 


遂縛詣縣。


 


過堂審問時,我重申道:


 


「我是過路的客商,復姓皇甫。」


 


那陳姓縣令端坐堂上,雙目迥然,凝視於我,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12


 


後來之事,天下共知。


 


建安十年,我於邺城,收降黑山軍張燕部。此部已是當年黃巾軍最後一支。之所以納其降者,蓋因管亥將軍之子在其軍中也。


 


我封張燕為安國亭侯,食邑五百戶,令管將軍之子方襲其爵,以全故人之情。


 


連年四方徵戰,我另得寶劍一口,號「青釭」。隻因偏愛倚天,青釭劍則命部將佩之,不想該將無用,竟於建安十三年,將此劍在當陽長坂陣中失卻。


 


天下大定之後,我將劍術並王爵一同傳於次子丕。


 


丕天資聰穎,敏而好學,於劍法一道,亦頗有所成,曾擊敗當世名家鄧展。


 


烏飛兔走,人生百年,渾如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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