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櫃門被他專幹,我那些祈求的舊毛衣、褪色的牛仔褲,像雪花一樣被他揚出來,鋪了滿地。
「三百萬就穿這些衣服?」
我就說,他怎麼會改了諷刺我的習慣。
還記著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
一本大學相冊突然砸在我腳邊,塑料封皮裂開一條縫。
「這破爛還留著?」
他腳尖踢了踢,不小心翻開我和他的合照。
人群裡,他板著臉,我呲著牙比耶。
「記得燒給我,」
我撿起來,掸掸上邊的灰,「輕點燒,我怕燻著閻王爺,
「下輩子我還想投個好胎呢。」
他動作停頓半秒,喉結滾了滾。
接著更兇地拉開抽屜。
劃拉——
一疊泛黃的文件和收據血崩似的滑出來。
13
那是幾張黃得快要碎掉的病例復印件、幾張藥費收據,
還有兩份S亡證明。
我爸和我媽的。
他皺著眉。
嘴角習慣性地撇出一個刻薄的弧度。
「天煞孤星」還沒說出口,就生生停住了。
他的目光SS地定格在S亡證明的右下角。
那個用黑色油墨打印的日期。
那個時間,像一道無聲的雷。
他拿著那兩張薄薄的紙,手指發抖。
「分手那天……」
他猛地看向我。
那雙對我盛滿恨意的譏诮的眼睛裡,
此刻全是驚駭。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帶著瀕臨破碎的顫音。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那個日期,和我拿走他媽三百萬,是同一天。
他臉上五年積攢的恨意,
在兩張紙面前,瞬間燒成了灰。
高大的身子晃了兩下,一屁股跌坐在滿地狼藉裡。
他SS攥著那兩張紙。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喉嚨裡發出困獸一樣壓抑的嗚咽。
然後,那嗚咽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晚,如果……
「如果當年我來看看你,是不是……
「是不是你可能就不會病?我們就不會誤會彼此?」
陳燼的哭聲裡全是滔天的悔,和無法挽回的絕望。
當年我拿走三百萬,他轉身就出了國。
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我。
現在的他,像個走丟了找不到家的小孩。
抱著我的雙膝,哭得涕淚橫流。
睡睡被他這動靜嚇到了,
夾著尾巴躲在我腿後面。
「你別哭了,」我終於開口,
「你哭得我有點餓了,我又想吃小龍蝦了。」
14
陳燼哭得直打嗝。
睡睡從我身後探出一個腦袋,
它大概是察覺到我身體裡那點所剩無幾的生氣,
又或者是感知到陳燼深山那股快要淹S人的北上。
這次破天荒地沒哈他。
反而試探著用尾巴尖掃了掃他發抖的手背。
陳燼的哭聲卻戛然而止。
他通紅的眼睛,SS盯著睡睡。
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有震驚,
有茫然,還有一種被燙傷似的倉皇。
他啞著嗓子,終於對我說了句話。
「它……」
他喉嚨裡像卡著砂紙,「以後跟著我。」
這好像是一種承諾?
「我一定會照顧好它!」
嗯。
這是一種承諾。
我稍稍放下心。
我點點頭,輕輕摸了摸睡睡的頭。
「行啊,」我說,
「它挑食很厲害,愛吃罐頭,你可得努力賺錢。」
陳燼像是沒聽見我的調侃。
隻是把那句話又重復了一遍,像是要把自己的骨頭都刻進去,
「我會照顧好它!」
15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止痛藥效過去那會兒,
我腦子像臺信號接收不良的老式電視機。
偶爾醒來,能看到陳燼熬紅的雙眼,
和他藏起的絕望。
他笨拙地學著給我擦臉、喂水。
動作輕柔。
他會握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他公司的事兒,或者他打算怎麼為睡睡重新布置花園。
「種滿百合,你喜歡的……」
大多時候我聽不清。
陳燼試圖用日常碎片,對抗即將到來的巨大虛無。
「睡睡今天把花盆打碎了,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挑個新的,好不好?」
他語氣小心翼翼的,象怕驚擾到我。
我能做到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給他。
「我今天把那盆仙人球扔了,扎人。」
他頓了頓,
「你以前不喜歡這種植物。」
「嗯。」我閉上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林晚……」
他聲音很輕,帶著哽咽,
後邊的話我聽不清。
再次陷入昏睡。
迷糊中,我聽到他壓抑的哭聲。
還有睡睡在我身邊蹭來蹭去,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真是蠢貓。
我心想。
陳燼大概是哭累了,開始自言自語。
我第一次知道他話這麼多。
「醫生說,你情況不太好……」
「林ẗū⁾晚,你不能丟下我,你還沒給我機會贖罪。」
他聲音顫抖,像瀕臨崩潰邊緣。
我想努力睜開眼,告訴他我沒事。
可眼皮重得像山,怎麼也睜不開。
「新開了一家徐記小龍蝦,等你醒了我們就去吃。」
他握緊我的手。
「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別離開我。
我好像聽到這句話,又好像沒聽到。
意識在黑暗中漂浮,像一片落葉。
那一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在床單上。
我難得地感覺精神好了一些,
疼痛似乎也暫時遠離。
16
陽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痒痒的。
我攢了點力氣,讓陳燼把窗子開大點。
他聽話照做。
有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花園裡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他回到床邊,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看著他。
下巴又冒出好多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
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二世祖眼睛,
此刻隻剩下搖搖欲墜的背上,
和一層硬撐的平靜。
真傻。
我想摸摸他的臉。
手卻重重地垂了下去。
陳燼懂了我的意思。
抓起我的手,撫在他的臉上。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對他扯出一個微笑。
希望不會比哭還難看。
「睡睡今年才四歲,」
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照顧……好,它。」
是託付。
也是祝福。
陳燼握著我的手猛地縮緊,帶著哀求,
「別睡……再看看我,
求你了……」
可我太困了。
意識像退潮,一點點抽離身體。
窗外清脆的鳥鳴。
陳燼壓抑的小獸一樣的嗚咽。
睡睡一聲拉長「喵嗚——」
所有的聲音都開始拉長,變形。
我感覺自己變輕了,飄了起來。
那個男人還ƭű̂ⁱSS抓著我的手,把臉深深埋在我的手邊。
他的肩膀抖動得厲害。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暖烘烘的一片黑。
陳燼番外:
17
林晚下葬那天,老天爺也吝嗇得沒給半點陽光。
雪片子混著翻新泥土的味道,直往人肺管子深處鑽。
我站在墓碑前,
睡睡被我放進了航空箱。
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旁邊依她的心願,拙劣地雕了幾朵半開的百合。
風卷著雪撲在臉上,冰涼一片。
我抬手抹了一把,才驚覺之間抖得不成樣子。
牧師平靜無波的悼詞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汽,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視線SS膠著在那方新壘起的黃土上。
那下面,躺著林晚。
那個五年前,被我恨之入骨,五年後卻恨不得拿命去換的女人。
她真的沒了。
這個念頭像生鏽的刀,一下下刮著我的骨頭縫。
慢條斯理的,卻疼得讓人眼前一陣陣發黑。
航空箱裡傳來「刺啦——刺啦——」的抓撓聲。
又尖又利。
我蹲下身。
睡睡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線。
裡面成滿了驚恐和絕望。
隔著那層布滿抓痕的塑料門板,
我甚至能感覺到它渾身每一根毛都在炸開、顫抖。
它在找她。
一股邪火從我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抓起航空箱回到車裡。
甩上車門ŧù₊的巨大響聲,讓車體都晃了晃。
箱子裡的抓撓聲戛然而止。
隨即是更悽厲、更絕望的嘶吼。
18
回到那棟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聲的別墅。
我把航空箱粗暴地拎進客廳。
箱子門打開,睡睡蜷縮在裡邊不敢出來。
心口好像被剜走一塊肉,
此刻正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
冷靜下來。
我跪坐在睡睡身邊,垂下頭。
他終於不在怕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我苦笑。
給它準備好食物和水。
它又縮回去。
無奈,
我撥通寵物醫院的電話。
獸醫的聲音職業又冷靜:「陳先生,這種情況很多寵物在主人離世後,會因為過度悲傷和應激反應後出現絕食。
「它們……可能是在等主人回來。」
我掛斷電話。
等她回來?
我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窗外的光線由明亮轉為昏黃。
睡睡在箱子裡不安地動了一下,機器虛弱地爬了出來。
蹣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沙發旁邊。
哪裡,隨意搭著一件林晚長傳的舊開衫毛衣。
它帶著近乎虔誠的眷戀,把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
緊緊地貼在那件舊毛衣上。
我把頭靠在睡睡旁邊,
「你不要這樣,你這樣,她會恨我的。」
19
她一定是恨我的吧?
五年前離開時,
我一句解釋的機會都沒給她。
而是用一種近乎輕佻到極點的語氣對她說,「三百萬?你也就值這個價了。」
我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翻湧的是什麼?
是覺得被林晚背叛的滔天怒火?
還是維護可笑自尊的強硬?
還是一種不願深究真想的懦弱逃避?
「也就值這個價了……」
「也就值這個價了……」
這句話當年一定傷到她了吧?
原來,在我用最惡毒的語言為她標價,宣判她隻值三百萬的時候,
她正獨自一人守著父母的巨額債務,和兩張沉重的S亡通知書。
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
「咚」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臉上的淚痕幹涸緊繃,眼睛腫痛得幾乎睜不開。
我艱難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頭顱,視線模糊地看向沙發邊。
睡睡依舊蜷在那件舊毛衣上,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弱起伏,像風中殘燭。
我在它身邊坐下,沒有碰它。
隻是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
把林晚那件舊開衫毛衣,
連同上面那隻蜷縮的、脆弱的小生命,
一起輕輕地、極其珍重地攏進懷裡。
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喉嚨裡發出一聲細若遊絲的嗚咽。
像委屈的控訴,更像一種無意識的依賴。
我的下巴輕輕抵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上,
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律動。
眼淚再次無聲地洶湧而出,滾燙地滴落在它柔軟的皮毛間。
「對不起…」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破碎得不成句子,
在空曠的房子裡微弱地散開,
是對著懷裡的貓,
更是對著那個再也無法聽到的、被我用恨意和愚蠢深深傷害過的女人。
「對不起…睡睡…還有…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