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真,我……」
我沒有停步,猛然轉身把那張紙擲在他身上。
臨近崩潰。
「你也是假的!」
騙子。模仿周客的筆跡把我騙到這裡來。看什麼呢?他假裝真心揭露周客的大好人行為嗎?
我快受不了了。
隻有姐姐,隻有姐姐永遠不會騙我。
我要去找她。
有僕人路過,說姐姐這時候在書房。
我便折身過去。
因為姐姐喜歡聽雨雪敲竹子的音色,書房便建在竹樓上。
人的腳步聲也會很清楚。
但舅舅也在,二人在為什麼事說得認真,一時竟沒發現我的到來。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
背靠著窗,想等他們談完再進去。
舅舅沉聲說:「觀兒,你已經為真真做得夠多了,如今她姨母找到她,想帶她走,這是好事,你為何就不肯放手呢?」
我遲鈍眨眨眼睫,雨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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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聲音從來沒有這麼急過,她道:「走?去哪兒?這裡就是她的家啊,舅舅。她還那麼小,您要讓她跟著一個江湖女子從此飄零四海嗎?」
茶盞放下,磕碰一聲。
「那才是她的親人。」
舅舅冷漠道:「我們養她十多年,已是仁慈至極。觀兒你不要忘了,她父親與你的父親是政敵,你父親為何一貶再貶,牽連你母親在邊關吃苦,全是敗她父親宋修所賜。」
姐姐哭了。
「可爹爹也間接害S了她家滿門!」
室內S寂。
雨打竹樓,
仿若瀑布衝濤,轟隆隆,好像什麼塌了。
我眩暈盯著腳尖,覺得自己在下墜。
姐姐的聲音在顫抖,「我和娘在巷子裡找到她的時候,她在襁褓裡,被她才六歲的姐姐抱在懷中,旁邊野狗虎視眈眈,因為她姐姐已經S了,而她也快要被凍S……」
「當年的事,宋修有錯,我爹也有錯,可她們錯在哪裡!」
「那天起,娘讓我發誓,從此我就是她的姐姐。舅舅你也在娘病床前發過誓的!你說你會疼她,會照顧她一輩子。」
姐姐捂住臉哽咽。
「您知不知道,她多想你們能夠愛她,小時候她被玩伴欺負了,她就對玩伴說她有個大將軍舅舅,還有好多哥哥姐姐,你們會給她撐腰……可是你們為什麼從不肯再多疼疼她……她再頑皮也隻是想你們看看她。
」
「家裡那麼多人生辰,她哪一次不是盡心盡力備禮,而她明日就一個及笄禮,您都等不及過完,要趕她走……」
姐姐說不下去了,伏在桌上痛苦抽泣。
白將軍沉默半晌,一聲長嘆,起身拍拍姐姐肩膀。
「罷了,你實在舍不得便留下吧。」
「隻是觀兒你要明白,她姨母已經來到京城,終究要和她相認。而你也快嫁人了,無法帶著她一輩子。」
「你清楚這孩子討厭欺騙,這些事還是早些告訴她為好。」
姐姐聲音一抽一抽,很難過,「……等、等她先高高興興過完生辰再說吧。」
現在竹樓裡安靜極了。
一點呼吸聲都聽得出來。
可我悄無聲息走下樓,
好像忘了呼吸,遊魂一樣飄走了。沒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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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一樣回到自己的院子,屋裡點著燈,有人在等我。
是奶娘。
她等睡著了,趴在桌邊。
信沒有拆。她在旁邊留了字條,笨拙的字,歪歪扭扭,是曾經我執意要教她的筆跡。
【姐兒明日就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奶娘不能再隨便拆你的信了。】
下面一行囑咐:
【奶娘老了,睡得沉,回來記得叫醒我,給你做長壽面吃。
我咽了咽艱澀的喉嚨,拿起桌邊的信,拆開。
筆鋒疏闊灑脫。
開頭落筆:【外甥女真真安好?】
她說她是姨母,輾轉多年尋我,終於有了我的音訊,她很歡喜。
僅僅數頁信紙,無法道盡她的心情。
她留下一個地方,希望我收信後能去那裡找她。
信裡還塞了一些錢和一枚雙魚玉佩。
我立在桌邊,良久沒有動。
燭火搖曳了一下。
我垂著湿重的眼睫,走向床邊,看到上面有一套新做的衣裳,是姐姐送的生辰禮。好漂亮,繡著我最喜歡的紫藤花。
明天及笄穿出去一定像個大姑娘吧。
我輕輕摸了一下,沒有拿。
走在屋子一圈,最後雙手空空。沒什麼能夠帶走的。
那麼留下點什麼呢。
我看著睡熟的奶娘,拿了件外衣披在她肩上,想了想,坐在桌邊,提筆潤墨,給她留了一句話:
【奶娘,您好好的,不要變老。】
接著下意識攤開一張新紙,落筆:
【姐姐……】
墨凝結筆尖,
千言萬語,寫不下去了。
於是濃墨滴落,把僅剩的「姐姐」二字也弄髒汙了。
我放下筆,不再寫。
夏日的最後一個午後,急雨在風中飄舞,我走出去。
將那些恩怨愛恨隨著萬紫千紅,留在身後。
到信上所說的客棧時,已是黃昏,天暗得像深夜。
門前燈一晃,女人從裡面開門。
看到湿淋淋蒼白的我。
她愕然了一瞬,然後腳步急急上前,用力把我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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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姨母走了。
她說我叫宋真,有個大我六歲的阿姐,叫宋意。
阿姐生得像爹爹,我像娘親。
家鄉在滁州,有紅樹青山,黃鸝紫櫻。很少落雪。梅雨時節雨多得爐子都是湿的。小孩子大多會凫水,常在夏日結伴去水邊。
阿姐是其中好手,常常像隻捉不住的魚兒,被娘親從水岸罵罵咧咧逮回來。
懷我的時候,她求娘親生個妹妹。這樣她就可以帶我去玩水,自由自在遊向任何地方。
家裡遭難那日,官兵到處抓人時,阿姐急中生智放了火,把我抱在懷裡跳窗而逃。
但她大抵受了傷,隻來得及慌忙帶著我藏身在一個巷子裡就撒手人寰了。
誰能想到我會被郗家人撿回去收養成人。
「冤孽啊。」
姨母扶著船欄感嘆。
「當年姐夫與郗定言科舉時本是同年,後來卻各為兩黨。姐夫為新黨浙系一派,一直調和兩黨的紛爭,不想讓改革變成官場有心人傾軋的工具。」
姨母搖頭。
「身在局中,如何萬全。姐夫一封上奏江南水田被官商相護惡意侵佔的呈狀,
被新黨裡郗家的政敵利用,汙蔑郗定言將他狠狠貶到了北邊。」
後來少帝生病,改革大業中止,太後掌權,啟用舊黨。新仇舊恨襲來,分不清誰是誰的仇人,舊黨隻想把新黨一網打盡,以免S灰復燃。
郗定言那時忙著抵御邊關的敵人,不知道朝廷會掀起這樣大的風波,他舊黨的友人拿了他的聲名當旗幟,煽動京城黨人為他洗冤報仇。
於是宋家就成了首個要被誅滅的目標。
郗定言戰場受傷落馬,聽聞此事後,S前鬱鬱長嘆:「我不S伯仁,伯仁卻因我而S。」
之後囑咐妻女趕緊回京,聯系白家定要找到宋家遺孤,好生照料。
姨母一路上斷斷續續向我講清了這些陳年恩怨,隻為讓我明白——
「真真,當年那些真正害咱們家的人S的S,流放的流放,
官場的浪潮起伏跌落,鬥了這麼多年,又有誰落到了好?」
她在風中緊握住我的手,「白家雖富貴,郗家小姐也待你好,可我真是害怕,京城那種虎狼地,若一朝白家也敗落了,你的生路又在哪裡。」
看著我,仿佛看到我的娘親。
姨母眼中含淚,匆匆抹了一把,笑道:
「姨母粗苯,不能給你閨閣女孩嫁貴公子的前程,但你是姐姐的女兒,定是喜歡自由的,跟著姨母在江湖走南闖北,別的不說,足以讓你恣意快活!」
聞言,我露出這十幾天以來第一個微笑。
仰面閉眼,任江風掠發,帆影獨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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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也是船上。
秋煙嫋嫋,物華如舊。有人喚我:「姑娘,大當家傳信,讓咱們帶著這批貨在京城匯合。」
我執劍回頭,
風吹發帶,笑道:「好。」
四年了。
當初倉皇逃走的地方,現在可以平靜踏足了。
這回鏢局押的是忠恆老王爺的中秋節禮,老王爺與外祖是舊相識,很信任姨母。
此番姨母讓我露面進王府,也有鍛煉我的意思。
王府管家引著我進了會客的書房,我走進一個花罩,旁邊博古書架擺著各色古玩,兩幅字畫,兩盆合抱的菊花,桌邊數椅,案上放鼎,燃著香。
正打量著,忽然,對面槅窗似有人影在窺視,我狐疑上前,還沒看清,管家在身後出聲:
「王爺來了。」
我連忙轉身行禮,看見一位蓄須玄衣的長者,眉眼清迥,將我看了一眼,微微笑,「不多禮,坐。」
管家擺上茶,王爺道:「如今流匪橫行,運些個貴重物件離不開你們鏢局,
此番你上京物全人和,你姨母沒託付錯人。」
我低眉搖頭,謙遜道:「晚輩武藝不精,半路出師,全賴王爺與姨母信任,都是鏢局的功勞。」
王爺笑笑,沒有過多寒暄追憶陳年往事,也沒有疏離冷淡,這樣的態度反而是把我當自己人。
一會兒,管家進來,前廳似乎有人拜訪。
我識趣起身告辭。
王爺抬手微微往下壓,「就在這住下。」
我知道姨母從前上京偶爾也會住在王府,信上也交代我不必過於推辭王爺盛情,於是我便大方點頭,行禮道謝。
二人離開書房後,我坐著喝茶,等管事的媽媽過來帶我去廂房。
茶剛觸唇,剛才熟悉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灼熱、貪戀,視線仿佛要穿透窗紙附著肌膚,令人十分不舒服。
我蹙眉放下茶盞,
盯向窗,小心走過去,「誰?」
那裡果然有個瘦高的身影,不過在我接近的一瞬間,便像陣風一樣在瀟瀟竹影中消失了。
我略微疑惑。
幾日後姨母上京,我將此事告訴她。
姨母擰眉想了想,「王爺喜結交江湖人士,能有那般輕功的,大概隻有天鷹閣的人了。」
天鷹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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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過。
這個江湖門派最為神秘,自小挑選根骨優異的孩子培養,或成為權貴門戶的S士,或為鷹犬,天下四方為間,收集消息,轉由閣內高價賣出。
我在白家的消息,便是姨母從一個天鷹閣出來的人探知到的。
不過姨母說:「那人也是奇怪,竟不收錢,還囑咐白家非安生地,讓我早將你接走。」
我垂眸,心裡隱隱有什麼滑過,
想抓住卻沒有頭緒。
隻好先抓住一件要緊事。
「白家怎麼了?」
姨母這些年和我一起在南邊跑,也不甚清楚京裡的事,直到傍晚,從王爺口中才得知。
——白家滿門竟然全下獄了!
我心咯噔一下,傾身仔細聽王爺說。
「這幾日白家故舊頻頻上門,也是希望通過我從中轉圜,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