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忽然身邊坐了一個人,喊我:「欸,郗真,外頭廊下那個短頭發怪模怪樣的是你撿回來的?」
我轉頭,看了眼外頭的周客,再看向舅母的小女兒白韻。她最喜歡和我對著幹了。我不理她。
她笑嘻嘻攤開手道:「送給我吧,我拿這對金釧給你換。」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不給。」
女孩一聲冷笑。
「你以為你學著郗玉觀裝菩薩心腸,到處撿乞丐回來,爹娘就會多看你一眼了?」
白韻湊近,「告訴你,隻要你在我家一日,就沒人會把你放在眼裡。」
她彎彎眼。
「就一個撿來的玩意兒給我怎麼了,至少你還換了點實處,不像以前巴巴給爹娘和哥哥們做衣裳、鞋討好,結果白白被他們丟給婢女小廝穿,碰都不碰。
」
我終於肯分她眼神,笑不達眼底。
「好啊,隻要你能馴服他,讓他願意跟著你。」
「這有何難,再烈的馬我都馴得了!」白韻爽快褪下金釧給我。
之後白韻將周客帶走,原封不動轉述了我的話。
周客似乎有些傷心。
我掩眸,沒看他的眼睛,自顧自把玩那對金釧。
6
我不太相信周客。
他在我面前太乖了,和夢裡那個與崔河州針鋒相對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怎麼會有一個人這麼快就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忠誠交付給另一個人呢。
我不相信。
他需要考驗。
姐姐不同意我的做法,「他既然把自己交給你,你也應該給予相同的信任。他是你的玩伴不是嗎?」
我說等他通過考驗,
我就會信任他了。
姐姐按住我的頭頂,像神女教化愚笨的世人,「可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你違背了諾言,把他拋棄。真兒,你不是在考驗他,是在傷害他。」
我不明白,但姐姐說的總是對的。
翌日一大早,我匆匆梳洗好,跑去白韻的院子。
正艱難走在還沒清好的雪徑,裙擺湿噠噠,迎面遇到穿一身勁裝的崔河州。
「真……」他一頓,「小姐。」
我沒應。
他想來幫我,「雪積得太厚不好走,扶著我吧。」
啪。
我打開他的手,渾身豎刺般尖銳,「滾開。」
崔河州一愣,手指蜷縮,垂落。
「……我就這麼不討小姐喜歡,不知哪一點惹著小姐了?
」
我踢開雪,腳底冰冷刺骨。
「你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讓我喜歡,讓開,少擋路!」
崔河州扯唇,「是麼。」
他看著我一腳深一腳淺踩在雪裡,忽然伸臂,一把將我撈起來,夾在臂彎,徑直大步走過雪道,放在遊廊下。
「放手!」
我把他抓得一臉紅印。
站穩了,狠狠推了他一把,瞪著他。
不想他和夢裡冷情刻薄的態度不一樣,反而笑著彎腰,一雙眼很深情似的。
「多吃點飯吧小小姐,等你長大,長大就會喜歡我了。」
痴人說夢。
他說完還蹲下用袖子給我擦幹腳尖的湿雪,這行為太怪異,倒讓我一時怔住了。
崔河州沒有久留,舅舅在校場開始挑選充進親衛後備隊的流民了,他要趕緊去。
這很重要,周客也不能錯過,我得去叫他。
我搖搖頭,暫時把崔河州的怪異拋之腦後,提起湿了的累贅裙擺,跑進花園左邊白韻的院子。
本來以為白韻這個懶豬肯定還沒醒,正好方便把周客帶走。
不想才進院子,就聽到她崩潰的大呼小叫。
「本小姐讓你跪你敢反抗?!」
7
檐上雪驚落。
撲簌簌落在少年清瘦肩膀。
他被好幾個健僕壓住,另一隻膝蓋卻SS不肯落地,指骨間攥著一根布滿倒鉤的鐵鞭,鮮血緩緩溢出。
那雙在我面前乖順溫潤的眼睛黑得嚇人。
「我隻跪S人。」
白韻氣極反笑,她自小跟舅舅學武,野慣了,此時松開手,叫人拿刀來。
「那蠢丫頭真是撿了個硬骨頭回來,
好,本小姐就看你今日能硬氣幾時。」
刀被人捧出來。
竟是舅舅上戰場的重刀。
「表姐!」
我趕緊走出去,第一次服軟,叫她:「我反悔了,你把人還給我吧。」
白韻像耳朵出問題了,匪夷所思望過來,「哈?」
我把金釧塞在她懷裡,不由分說直接推開周客身邊的僕人,把周客拉起來,擋在他面前。
為了堵白韻的嘴,我還搭出去兩隻玉镯子,另外答應幫忙給她抄女夫子的課業兩個月。
白韻才勉強放人,拿著輕易得來的玉镯子嘀咕我腦子出問題了。
送周客去校場的路上,他一直沒說話。
我想,姐姐說得對,我把他傷害了。
從來都是別人先傷害我,這一次我也變成那種施威高高在上的人。這感覺並不好。
我答應把他納入羽翼下,卻沒有保護他。
就像舅舅在娘病逝前的床邊發誓會照顧好我,他沒有做到。我也沒有。
臨到校場,周客垂眸從我身邊走過,用一種刻意的恭謹語氣。
「多謝小姐相送,屬下先進去了。」
我不知道怎麼了,心如同被一團破棉絮湿重堵住。明明一開始隻是想利用他給崔河州找不痛快,沒必要真把他當玩伴啊。
真論起來,他隻是一個乞丐,一個僕人。
我給他衣食,讓他有前程,已經是大好人了。
但心裡不舒服。
細想,可能是我身邊除了姐姐,再沒人像他那樣無理由地對我好,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太自私,不想失去這珍貴的一點點偏愛。
冬光遲遲,局促成一團,暗淡落在腳邊。
周客離去的腳步一頓,他往下看,袖子上多了兩根僵硬的手指。
「……對不起。」
我小小聲。
「以後不會了。」
四下瀟瀟霜風,靜靜拂過。
一夜過去仿佛又消瘦了的少年,眉骨鋒利,睫毛濃密,低眸的瞬間看不清目光,隻聽到他沙啞的聲音。
「這是你說的,第二次了。再把我推出去,我就真的要生氣了。」
他略低了身子,抬眼直盯著我。
「我生氣的樣子很可怕,小姐,我會吃掉你。」
像被同伴背叛的餓狼一樣。他說。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因為他是笑著的,瞳仁純黑幹淨,很無害。
於是我也笑了。
8
周客進了校場。
聽人說,本來舅舅不打算要他,不知是因為他看起來太瘦,還是因為我帶回來的緣故。
但在場上他不要命的表現實在太引人注目,舅舅收了他。
眾人說得血淋淋,我去看周客,他卻看起來沒怎麼受傷,收拾得很妥帖,笑著請我出去過元宵,說自己也是有餉銀的人了。
元宵節是白家人最團圓的時候,一家子都出門逛燈會、走百病,盡管姐姐會努力分出心照應我,但簇擁她的人太多,牽我的手總是會不慎松開。
最後留我一個人在原地看著熱鬧與她離我越來越遠。
和周客在一起就不會出現這樣的落寞。
他的眼裡隻有我,牽我的手,人潮再擁擠也沒有放開。
到御街,兩廊下,看蹴鞠、踏索,仰頭是燈山結彩,紙糊百戲人物,飄動如仙。
周客從市井長大,
知道很多新奇的東西。什麼張鐵人吞劍、小孩子傀儡的戲法,都能給我說出其中偽裝的關竅。
「重要的是眼睛。」
他清亮如黑丸的的眼望著我。
「很多詐術的完成都是眼睛在幫騙子說謊,揭穿並不容易,因為你自己的眼睛就先背叛了你。」
周客有時候總說這樣像大人的話。我不太懂。
遊魚龍的燈船劃過,金碧輝煌,我被吸引,趴在橋欄杆上看。
9
富人家的消遣總有很多,過了元宵,便是春獵。
其實今年春天來得晚,時不時落雪,草也還沒長好。
但白韻吵著要去郊外山上玩,家裡人隻好依她。
我望著山上紅衰綠減的景色,想起夢裡也有這樣的場景。夢裡我很任性,非要騎姐姐的馬,還要崔河州給我執辔。
但我騎術不精,
恰好那日忽降風雪,馬兒迷了方向,把我帶到深林荒僻處。崔河州本來跟著我,可後來聽到姐姐找我的呼喚,他便把我丟開了。
我被野狗攻擊,受到驚嚇,那次後,我脾氣更乖戾,不等及笄便逼著姐姐去找舅舅,讓我和崔河州定親。
天邊陰沉沉,微微冷風,不太好的天氣。
我若有所思看向不遠處的馬厩。
就算夢裡我的性格與本身有差異,但我和姐姐的馬是一樣的。
為什麼非要換呢?
白家兄妹帶著姐姐在選馬鞍,白韻更是殷勤,親自幫姐姐套好了馬。
我走過去,發現崔河州也緊跟在姐姐身邊。我放心了些許。
盡管他對我不好,但對姐姐是沒話說的。
如果有危險,他一定會保護姐姐。
但心裡隱隱的怪異,像根小刺扎在肉裡,
卻找不到。
看著姐姐即將騎上馬的一刻,我腦子忽然一閃。
白韻什麼時候對姐姐這麼好了?
她明明最討厭家人對姐姐的偏愛,連她這個親生的都比不上。
我心裡一緊,踏出去時,已經選擇相信夢裡的自己。
相信——
哪怕我再壞,也會保護姐姐。
我跑過去,拉住姐姐的韁繩,仰頭道:
「姐姐,我喜歡你騎的這匹馬,和我換!」
10
話一出,幾雙眼睛都看向我。
姐姐是縱容笑著,崔河州目光復雜,而白韻……
她飛快地垂下眼眸,我抓到一絲不甘心的意味。
這馬果然有問題。
看起來崔河州也意識到前兩世不是我故意任性,
非要搶姐姐的馬。他走過來,似乎想幫我執辔。
但手伸到半空,被人搶先。
周客淡淡隔開他,託著我上了馬。
一陣風,馬兒跑起來。
周客緊隨其後。
我有些緊張,握住韁繩,看著眼前風雪越來越大,馬兒開始失控。
但我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