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說，神仙動情，三界不寧。
神仙之所以為神仙，是要將人性轉為神性。
去除「欲」的本能，留下「道」的無我。
而且，陪著沉香打上天庭的眾人眾仙，真的隻是為救三聖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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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娘娘傳音給我，讓我去找三聖母。
其實我們都不怪楊嬋。
說起來，她也隻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她中催齡掌時才十二歲。
這一千多年來，除了最初在二郎神府中，便一直固守在華山。
用手指給螞蟻畫個圈，它會聞不到自己的信息素，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楊嬋就是如此。
這蒼茫的群山連同無數個日夜，一起禁錮著她。
畫地為牢。
沉默從山中升起，穩穩擴展，在下沉的太陽和上升的月亮之間漫開，這天地間仿佛沒有一個人，四面八方空空蕩蕩，壓抑得人要發瘋。
她太寂寞了。
對十幾歲的女孩來說，成長過程中沒有親密的女性長輩教導，
是致命傷。她唯一的模仿對象就是自己的母親瑤姬。
所以她碰到了劉彥昌。
這是她的劫。
我打開幻靈鏡，天庭上的景象一覽無餘。
楊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突然問她，「楊嬋，如果我沒來找你，你是不是想好了怎麼解決？」
楊嬋睫毛微顫。
她沒說話，但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想起許多年前的蟠桃宴，王母娘娘問她怎麼不上天來。
她溫溫柔柔地說，「若是來聖母宮進香的人見不到三聖母，該多失望啊。」
神女愛世人。
這個被寶蓮燈選中的女孩，完完全全擔起了神女的職責。
哪怕犧牲自己。
我突然有些難受。
造反的是她的兒子和哥哥，其中還摻雜著無數陰謀詭計。
為什麼要她承擔這一切？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既入窮巷，就應ṱũ¹該及時掉頭，而不是隨意輕賤自己。」
朝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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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宮上。
沉香還在步步緊逼。
下一刻，
蒼穹動搖，威嚴瞬間朝著周圍四散而去。電光閃亮間，頭戴紫金冠，身披紅戰袍的齊天大聖出現在眾仙面前。
淨壇使者大喜過望，「猴哥你也來啦？」
瞬間，沉香眾人士氣高漲。
但令人沒想到的是，孫悟空卻朝王母方向拱手。
「紫衣仙子安好。」
李天王和赤腳大仙微微變色。
二郎神話裡有話，「這天條，阻擋不住真情。」
王母娘娘神色不變，「空……鬥戰勝佛，你欲何為？」
「俺老孫報恩來了！」
孫悟空雙目澄澈，一如往昔。
「當年，俺老孫在蟠桃園，得紫衣仙子照拂。
「五百年前取經路上，俺被妖怪夾住了腳，是紫衣仙子取了金剛鑽才脫困。
「俺老孫向來有仇報仇，知恩報恩！」
九重天上，凌霄寶殿。
眾仙對峙，風聲似乎都凝聚了。
穿著金戰甲的鬥戰勝佛，腳踏祥雲，穩穩佇立人前。
當年，一隻石猴為了心中的怨，打上天庭。
今日，
鬥戰勝佛為了心中的恩，又站在了這裡。伐諸將，殺眾兵，滅異道。
與那個記憶深處的齊天大聖重合了。
眾仙的目光都轉向紫衣。
紫衣漲紅了臉。
淨壇使者笑著開口，「猴哥，你要想報恩，把這小仙要走不就好了？整這麼大陣仗……」
下一秒，他慘叫著被打飛。
是王母娘娘。
眾女仙也瞪著眼怒視他。
王母語錄有雲，這世上的報恩有無數種方式，可男人，隻會想著把你關進後院。
仿佛能跟著他們，是無上的獎賞與恩賜。
卻從來不問你想要什麼。
紫衣站了出來，她跪在地上，緊張得身體都在抖，但擲地有聲。
「紫衣別無所求，一願這天界秩序安穩，二願人人都有蟠桃吃。
「請大聖護我天界安寧，請娘娘準許我去蟠桃園！」
紫衣曾是這Ţṻ₉天宮最不起眼的小仙侍。
王母娘娘的蟠桃，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三千年一成熟。
眾仙心馳神往。
她這樣的小仙侍，想也不敢想。
是王母娘娘給了她。
紫衣法力低微，沒什麼大志向，她隻知道承君之恩，未嘗敢忘。
惟結草銜環以報。
所以她想去蟠桃園。
給娘娘種出最大最紅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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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重新陷入對峙。
礙於孫悟空的震懾力，對面不敢動手。
沉香又開始求情賣慘。
「請陛下娘娘開恩，放過我母親，讓我們一家三口團聚！」
二郎神也終於表態。
「男歡女愛是人仙本性，天條違背了本性。」
王母娘娘環顧四周，「眾仙意下如何？」
有人義憤填膺，有人眼神閃爍，還有人樂見其成。
仙界，並不像表面上那麼風平浪靜。
大家待在仙位上安逸得太久了。
久到，開始忘記自己身為ṱū₍神仙的職責，向往繁華的人間。
「你們口口聲聲說神仙可以動凡心，凡心是什麼？
「是欲。
「天條禁的就是神仙的欲！
「不僅是情欲，還是貪欲、權欲、色欲。
」王母娘娘指著那些跟著沉香打上天的凡人。
「你們以為天條是保護誰的？」
「之所以設立天條，就是為了約束神仙，保護你們這些凡人！
「如果沒有天條，神仙下凡了就去下界找人成親生子，想晉升就去搶奇珍異草奪他人機緣，這三界，還有什麼公平法度？神仙和妖怪又有什麼區別？你們這些凡人，還怎麼生存？
「還有你——」
王母娘娘注視著沉香，目光明亮，眼瞳如墨噴灑。
「你的父親死了，你就毀了生死簿，放出四百萬惡鬼危害人間，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三界眾生？」
沉香被這目光刺痛。
他有一瞬間恍然。
他在內心說不是這樣的。
他隻是在為母親抱不平，他隻是想要一家團圓。
這難道有錯嗎？
沒有。
錯的是他們，是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口口聲聲說著為蒼生好，卻拆散他們一家！
「敢問娘娘，要做神仙，就要拋棄所有的欲望嗎？」
「對。
」「那我娘不做神仙了，我們一家團聚都做凡人還不行嗎？」
「不行！」
三聖母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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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激動，豬八戒詫異，楊戬臉上看不出神色。
楊嬋跪在大殿，「小仙三聖母，向王母謝罪。」
沉香在旁著急道，「娘，你沒錯！為什麼要認罪？」
楊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這是她的兒子。
卻因為她，從小顛沛流離，被诓騙到這九重天。
他的父親，也因此墜入十八層地獄。
神仙動情，三界不寧。
楊嬋如今才明白。
神仙可以有情，但應該對世間萬物，而不是隻對一人。
以愛為名的私欲，卻陷眾生於水火，這叫罪孽。
楊嬋有罪。
但她不能成為別人手中的幌子。
這場轟轟烈烈的救母神話，扯下遮羞布後，是一群欲壑難平的醜惡嘴臉。
她的罪，由天定。
而不是華山的牢籠。
沉香失魂落魄地站著。
「沉香——」
二郎神握住他的肩膀，「你娘是被蠱惑了，
記住你的使命，你要找到開山斧，劈出新天條，才能救出你娘，還有無數個和你娘一樣的人。」沉香恍然驚醒。
他娘不可能不要他。
神仙的七情六欲憑什麼要由天條掌控？
這天條不公！
這天界無情！
那他便踏碎這不公，劈開這天。
二郎神一躍而起，淨壇使者緊隨其後，無數熟悉的面龐舉起兵刃朝我們揮來。
護著沉香往外走。
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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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救母的故事傳到人間。
書生提筆贊譽，痛罵天庭。
作曲人編了戲折子，讓女伶演唱深情。
善男信女去廟裡燒香，保佑他們闔家團圓。
無數念力匯入沉香，一路勢如破竹。
也難怪他們推崇，人間有自己的沉香。
踩著自己的母親，獻祭自己的姊妹，走向權力巔峰，坐擁萬裡江山。
——類似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
這人間，已經成了一場巨大的滑稽戲。
我問王母娘娘，我們會勝利嗎？
娘娘說不知道，但總要有人去做，
有人做才有希望。人界的女子被關在後院，端茶送水，洗衣做飯。
他們還企圖拉仙子下來。
憑什麼要如他們的意？
既然不願意，那就去幹翻它。
無數青鳥從瑤池飛出，載著神簡飛向六界。
天兵天將洶湧而出，大戰了七七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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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日。
部分反軍被掩護撤退，途經青丘，九尾狐族設迷陣。
狐影憧憧，引吭高歌，宛若天籟。
那麼美的歌聲，本是慶祝兩姓聯姻一堂締約，期盼桃花灼灼嬰兒新生的。
如今，卻用來做殺陣。
歌聲唱了七天七夜，猶如杜鵑啼血。
狐族嘶啞著發不出聲，卻仍在堅持。
我捂住嘴無聲落淚，護著她們免受殺戮，旁邊的小狐狸扯住我袖子，聲音微弱：
「姐姐，我們不是禍水……」
我知道。
「綏綏白狐，九尾痝痝。
「我家嘉夷，來賓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
「天人之際，於茲則行。」
九尾狐，分明是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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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軍繼續向前。
第五十八日。
弱水從天河下來。
太初弱水，情的化身，但她不是一人之情，是受眾生感召而來。
三千弱水深，鴻毛不浮，飛鳥不過。
困住了反軍七日。
他們借來了息壤，將弱水打入幽冥。
23
第六十四日。
沉香趕到昆侖山，拿到開山神斧。
返回華山的路上，他被無數鬼魂阻攔。
嫔妃、小姐、丫鬟、娼妓、淫婦、妒婦、鬼怪、妖邪……
數不清的魂魄從廢墟中爬出來，築成一道密不可分的城牆。
她們的血肉已經不在，靈魂滿是瘡痍。
但仍以一種視死如歸的孤勇，前赴後繼。
開山神斧號稱能劈天下萬物。
伐神滅道，開天闢地。
直砍到神斧卷刃，發出悽厲的嗡鳴。
螢火為炬，也願光耀千古。
這些早早凋零的魂魄，被遺忘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
即使死去千百年，她們仍試圖撥開迷霧，徒手摘星，將光灑在後來的姐姐妹妹身上。
殘陽西斜，漫灑大地。
圍繞在沉香身上的光黯淡了。
祈求救母成功的世人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裡。
沉香的腳步慢了下來。
此時的人間，無數女學生走向街頭抗議，無數女子投入革命，拋頭顱、灑熱血。
她們祈求的是國泰民安、山河穩健、男女平等。
第七十二日。
沉香終於走到了華山。
24
華山頂上。
沉香衣衫獵獵，神斧嗡鳴。
滿頭烏發被烈風卷起，身姿神聖不可侵犯。
他揮下手中巨斧,朝著高高的華山劈下。
今日,他便要毀了這天條！
斧光閃過，天地變色。
「轟！」
震徹天地的一聲巨響。
山頭被削去，有什麼東西蠕動,掙扎著想出來。
就在此時，天地突然劇烈抖動了起來。
四面八方的仙兵仙將來報——
報！東華帝君要砍三生石！
報！神界太子知道下凡歷劫遇到的是小花妖,要為了她毀滅三界！
報！冥夜上神渡情劫失敗，要拉著四海八荒陪葬！
報！魔界少主為了花神和神族打起來了，鬼王也上了！
……
山河變色,大地嗚咽。
草木含悲,生靈猝逝。
眾人慌作一團。
我聽到他們跪在地上，請玉帝王母護住這仙界。
二郎神咬著牙，衝沉香大喊，「劈啊！繼續劈！」
第二斧子下去。
山體分崩離析。
原本還掙扎要出來的東西,使勁往裡縮了縮。
沒半點出世的意思。
原來,它也知道怕了嗎？
25
二郎神等人狀若瘋癲。
țŭ³「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就差最後一步了，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蒼天有眼，人心有智。
縱使你們能用各種陰謀詭計，迷惑人一時。
但迷霧總會散去,人總會清醒。
多少年了,人們打著愛的名義,將女子關進四四方方的後院，趴在她們身上吸血,啃噬她們的骨肉。
凡間戰火連天,王朝覆滅，你們還是女子；
天災人禍頻發,你們要用女子獻祭；
女性的功績被扭曲,
嫁接到男子身上；給她們套上賢良淑德的枷鎖，壓迫奴役。
這天,深藏虎狼,吞噬血肉。
別說你們不想要，我們更不想！
26
凜冽劍光掠過。
「轟！」
華山被一劍劈開！
手持長劍的王母立在上空。
「如此天界,毀了也罷。」
天道被震怒，紫色的閃電洶洶劈來。
一道又一道。
眾人被這變故嚇傻,呆呆站在原地。
數不清的姐妹飛身而上,劍指天雷。
織女、紫衣、嫦娥、玄女……
熒光之火，敢與皓月爭輝！
不知過了多久。
天雷消弭，萬籟俱寂。
沒有任何阻擋的新天條,緩緩升起。
天地間的動蕩還在繼續，神族太子救不回愛人,決心自爆,拉天下蒼生陪葬。
突然。
新天條發出刺目白光，上面的文字飛速流轉。
最終定格。
新天條重新建立。
天道意願昭告三界——天無私覆也，地無私載也,日月無私燭也,四時無私行也。
天地於萬物有情，
而非鍾情於一人。27
災禍消弭。
三界總算回歸了千年前的平靜。
神界一片廢墟，眾神立在廢墟裡，茫然一片。
仙界論行定罪,王母帶著我們創建了新的仙界。
人間，紫微星正在冉冉升起。
我們終於迎來了，屬於我們的新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