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這些,沒必要跟學生說。
有些邊界,班主任得守住。
於是,我重新板起臉,下了定論:
「知道了。」
「這種不良風氣,必須扼S在搖籃裡。」
高一帆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常美娟則無語望天。
我暗暗覺得好笑,我這幫學生,平時算不得多齊心協力,但在保護同學「早戀」這件事上,倒是團結得像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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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仨一前一後地踏入。
身後,「哐當」一聲巨響,大門應聲關閉,嚴絲合縫。
光線被徹底隔絕在外。
視野經過短暫的黑暗後,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
眼前的景象差點讓我犯心髒病,
高聳的書架投下扭曲的陰影,地上散落著三具屍體。
他們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表情凝固,瞳孔放大,仿佛臨S前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眼眶裡,把他們的魂給硬生生拽了出去。
其中一個,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已經失效的道具,可憐的熒光,在最後一秒熄滅了。
高一帆倒吸一口冷氣,一句國罵剛滾到嘴邊:「我靠!他們……」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手先於腦子動了,一把按在他那張嘴上。
可還是晚了一步。
一道灰綠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掠過,像一截活過來的枯藤,響亮地給了高一帆一巴掌。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像是被一枚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臉上那點少年人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我心裡那根弦也跟著繃斷了,
開口時,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沉:
「這是……?」
常美娟一通比劃,我才明白,是學委吳素嘉的觸手。
「……她連自己人也清算?」
高一帆捂著臉,緩了半天才從我掌心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規則嚴苛到這個地步?」我皺了皺眉。
「那倒不是。」高一帆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告狀。
「她說我跟常美娟拖後腿,影響『團隊業績』。」
我哭笑不得:「……這孩子上學的時候就卷。」
這時,我聽到系統冰冷的聲音。
「任務開啟:寂靜圖書館。集體合作任務。」
「時限:2 個小時。」
「規則一:圖書館內禁止發出任何超過 40 分貝的聲音。
違規者將被圖書館永久收錄。」
「規則二:請玩家將『空白之書』歸還給圖書管理員,視作任務成功。」
高一帆低聲問我:「行呀老班,你怎麼知道遊戲規則的?」
我也壓低聲音,用氣聲說:「我不知道。」
「那你剛捂我的嘴?」
「圖書館確實不該大聲喧哗。」
高一帆恍然:「真是活到S學到S。」
忽然,我聽到一聲輕輕的撞擊聲。
我轉過頭,看到了那個光頭男的跟班黃毛,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正扶住圖書館的架子,驚恐地看著我們仨。
我立刻朝他大力揮手,同時將食指放在嘴邊,發出一個急切的「噓」聲。
然而,精神的弦一旦繃斷,就再也接不上了。
黃毛語無倫次地又笑又哭,轉身就往書架深處的黑暗裡跌跌撞撞地跑去。
邊跑邊喊:「哈、哈!BOSS 也他媽來闖關啦!我們完蛋啦!我們都得S!都得S!」
我心裡「咯噔」一下,剛邁出腿準備先找個掩體。
藤蔓再次悄無聲息地從館內深處激射而出,精準地洞穿了黃毛的身體。
他的聲音被瞬間吞噬了。
藤蔓緩緩縮回黑暗,像一條飽餐一頓的巨蟒。
可憐的黃毛則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布偶,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遊戲已經開始了。
一股黏膩的不祥預感緩慢爬上脊背。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餘光一瞥——咨詢臺後面,那片陰影裡,還縮著幾個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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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七八個,一個個面無人色地看著我。
更準確地說,
他們的視線是越過了我,SS地釘在了我身側的兩個學生身上。
我順著那幾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
高一帆那小子,身形筆直地擋在我和常美娟前面,泛著紅光的眼睛掃視著對面,帶著屬於 boss 的審視。
而另一邊的常美娟,更嚇人。
她就那麼旁若無人地坐在地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曲起,像是累了在歇腳。然後,她抬起手,用一根細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探進了自己小腿上那道猙獰的裂口裡,仿佛在進行什麼精細的操作。
片刻後,她指尖一捻,從血肉模糊的傷處摳出了一小塊卡在裡面的慘白碎骨。
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去S皮。
我對面,一個扎著雙馬尾、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姑娘,手裡的電擊棒抖得幾乎要脫手飛出去。
她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應該是她同伴,一張臉白得像紙,正用盡全身力氣SS捂住她的嘴,連帶著自己的身體都在劇烈發抖。
仿佛我們是什麼剛剛飽餐完畢,正披著人皮稍作休憩的怪物。
我太陽穴上那根神經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們……看到了多少?該不會以為,剛剛那S人的藤蔓是我們仨操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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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國際通用的「我沒惡意」的手勢。
對面的玩家們更緊張了,幾個人手裡的武器都對準了我。
在他們看來,我這個跟怪物走在一起的人,顯然是「怪物的同伙」或者「更高級的偽裝者」。
我嘆了口氣,決定換種他們更能理解的溝通方式。
我先是指了指我自己,
然後豎起一根大拇指,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和藹可親的笑容。
——這是我,好人。
接著,我指向身後正在掰自己腿骨玩的常美娟,對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又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雙手合十放在臉側。
——她,沒問題,在休息。
最後,我指向像門神一樣的高一帆,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包在我身上。
我的肢體語言已經用到了極限。
對面的玩家們,顯然也接收到了我的「信號」。
他們沉默地對視了幾秒。
然後,那個雙馬尾小姑娘顫抖著舉起手,也對我比劃起來。
她先是驚恐地指了指高一帆,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
比了個「X」,緊接著,她做了一個雙手合十、前後拜的動作。
我結合她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終於領會了她的意思。
——這個大塊頭太嚇人了,求我們放過她們。
……
眼見著那些玩家已經瀕臨崩潰,我心裡一沉,知道不能再這麼僵持下去。
我壓低聲音吩咐:「高一帆,你倆目標太大,咱們分開行動,別讓玩家看到!」
身邊的高一帆大概是梗著脖子,幾乎是立刻就壓著嗓子頂了回來,三個字拖得又長又急,似乎是氣我分不清狀況:「你——危——險——!」
這小子,一片赤誠,有時候也真是一種負擔。
我的視線轉向了旁邊的常美娟。
剛剛黃毛在,說明威廉和光頭男也一起進了這個副本。
如果他們躲在暗處,對常美娟下手……
「看好我的課代表,別再讓威廉他們傷害她。」
「那我們怎麼聯系?」
我看著地面上散落著許多紙團,心裡有了主意。
我掏出我隨身攜帶的紅筆,讓高一帆掰斷,我和他們一人一節。
傳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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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提出用紙條,高一帆那小子眼睛就亮了,簡直是專業對口。
我和他們分開在書架間並行推進,不多時,一個紙團就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書架頂上越過,精準地落在了我腳邊。
那力道、那拋物線,一看就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慣犯。
我以為是什麼重要情報,
打開一看,差點沒把鼻子氣歪。
一張角落畫著粉色小兔子的字條。
上面是高一帆那手龍飛鳳舞的草書:「老師,你那邊黑不黑?」
我面無表情地把紙條捏緊了。
廢話,這鬼地方有哪寸地是亮的?
還沒等我把吐槽憋回去,另一個紙團又從側面的書架縫隙裡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
一樣的小兔子,字跡就和常美娟的人一樣,幹淨利落:
「老師,我想你了。」
「老師,我想去找你。」
……
我強行壓住自己那不聽話的、險些要抽搐的嘴角。
S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搞這種肉麻兮兮的調調。
這脖子上懸著刀呢,不是在踏青野餐。
但想到他們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
我又是一陣難過。
然而,我顯然低估了他們「打開話匣子」的熱情。
接下來的紙條,內容開始朝著一個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常美娟:「老師,其實你之前給我帶的牛奶,我怕胖,都給高一帆喝了。」
我:「……」
怪不得這丫頭越來越瘦,高一帆那小子的塊頭倒跟吹氣似的見長。
高一帆接下來的字條更是讓我覺得自己成了天堂守門員。
在這兒聽這倆小屁孩的鬼魂禱告。
「老師,我想跟你說件事,你別生氣行麼。我上次說我奶奶去世請假……其實她老人家在我小學和初中的時候,已經『去世』過兩次了。」
我當然知道。那小子當時就是為了去打一場什麼狗屁的籃球友誼賽。
我看他反正也不是那塊讀書的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紙條一封接一封地飛來,像是不要錢的傳單。
眼看著我們已經逐漸逼近圖書館中間的位置。
於是我扭過頭,高一帆似有所感,一臉殷切地等我傳字條過去。
我比了個叉,意思是我不會看。
緊接著惡狠狠地抹了下脖子,意思是你們再佔用這麼寶貴的資源說些屁話就S定了。
果然,世界清淨了。
我把他們給我的廢話紙條一股腦兒塞進兜裡,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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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圖書館深處走,光線就越發晦暗,高聳的書架投下的陰影將空間切割成無數幽閉的囚籠。
副本的規則聽起來很簡單。
但我們學校圖書館裡的書架超過三百個,
每個書架平均藏書五百本。想把它們的封面全部看一遍,哪怕不眠不休,一天時間都不夠。
而我們的時限,是兩個小時。
更別提,全程還不能發出超過 40 分貝的聲音。
這是一道看似無解的題。
但系統從來不設S局,它隻會設陷阱。
解法往往藏在規則本身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我們隻能硬著頭皮,像三隻投入深海的夜光蟲,向著更深、更濃的黑暗中走去。
就在我們即將靠近圖書館的中部區域時——
我的腳步猛地一頓。
在一排厚重的古典文獻書架後面,一抹極不協調的、明亮的藍色刺入了我的眼簾。那是一截制服的衣角,質地精良,邊緣還帶著一道金色的窄邊。
是那個空姐玩家。
高一帆他們仍然無知無覺地向前行進,我心裡「咯噔」一下,來不及寫字了。
還好,我的兜裡有半截粉筆。
我準確地丟了出去,祈禱高一帆能意會。
就像每次他在課堂上做小動作被我用粉筆警告一樣。
還好,高一帆接收到了。
他拉住了身側的常美娟。兩人瞬間收斂了所有氣息,像兩尊融入陰影的雕像。
我也將自己的呼吸放得極緩,身體貼著冷硬的書架邊緣,一點一點地朝著那抹藍色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