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莊夫子吧,我們家少爺和家主就在裡頭等您呢,請跟我來。」
我收回目光,笑著道謝,隨這人往裡走去。
過了幾道門,剛才進到內院,誰料前腳踏進門裡,後腳隻聽一聲響動,門已經被人緊緊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連落葉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不動聲色地按上隱匿的袖箭。
假山後的樹葉微動,一張熟悉的面孔就這樣映入眼簾。
我的呼吸都停住了一瞬。
李允瞻從假山後露了面,頗有幾分恨得咬牙切齒的意思在:「狗賊,你果然是裝S跑了,我……」
話沒說完,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盯著我的肚子,一句話顛來倒去半天沒說清楚。
「這是什麼?」
上次是我嚇S他,這次是他嚇S我了。
我尷尬地退後一步:「我說西瓜,你信嗎?」
掌心已經浸透了冷汗,差點脫手把袖箭放出去,眼看著藏不住,扭頭想看看哪裡能跑。
環視一圈,屋檐牆壁上已經被黑影團團圍住。
李允瞻的表情顯然是不相信。
張內監從屋裡冒出頭來,勸道:「楚大人,您別著急,陛下沒有想動您的意思。這幾個月京城裡鬧成那樣,陛下他是護著您的。」
我悔不當初,早知道就不為了這報酬過來了,叫人圍住了一通好打。
9
李允瞻把我逮個正著。
我被困在內院裡,周遭都是皇帝身邊近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隔著一張低矮的案桌,他和我對峙,陰森森的:「我把江南都掀了個底朝天,京城裡也炸了鍋,你倒好,找具屍體往江裡一丟就帶著孩子跑了。
」
越說他越激動,看起來快把自己氣得頭發都豎起來了。
「我跟個狗似的追著點線索從京城一路跑過來,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這模樣,弄得我才像那個負心漢。
我尷尬地拉著外袍遮住肚子,也很絕望:「你說要砍我頭啊陛下,我又不是腦子被驢踢了才在那兒等S。」
楚家的事情他們也查清楚了,我確實不是親生的,隻是當年楚大人ṱű̂₁剛S,家中風雨飄搖,沒有嫡子連基業都守不住。
楚夫人生的是兒子沒錯,但一出生就夭折了。
那幾天剛出生的就我一個女孩兒,無奈之下才把我從宗室旁支抱來,這個秘密藏了二十多年。
李允瞻張了張嘴,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他重新坐下來,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和我敞開心扉地談。
「我當時說的不是真心話,
你沒等我解釋就把我砸暈了。讓你和我回京城,不是想追責,隻是事情亂成這樣,必須查清楚才能解決。」
他也知道這些話不足以讓我信任,於是敗下陣來,真心實意地說。
「你的老師很記掛你。」
我心頭泛出酸澀來。
京城的消息我聽說了,人人以為楚宵S了,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為我嘆息,但最難以接受這個消息的大概就是傅秋宜。
不是楚家親生的孩子,也不是男子,但我真真切切在他手底下那麼多年,深受照拂。
我身S的消息傳回之後,他便稱病告假,鮮少在朝堂上露面了。
後來有人上奏要追責,也是他親自出面為我據理力爭,說我勞苦功高,生生為我博得S後榮光。
他年歲已高,是我對不住他。
而我和李允瞻之間,
從來不欠對方什麼,隻是扯平之前,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存在。
可提起這個孩子,李允瞻欲言又止。
那目光直勾勾的,像是很想伸手摸一摸,看得我也不自在,側身躲過他的視線。
「傅御史還在京城,你總要回去看看他。而且這孩子也是我的,他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權利不是嗎?」
我覺得可笑。
他富有天下,曾經多少次在朝堂上和我針鋒相對,直到被揭穿那天才知道我的身份一直都是假的,不想S了我就算好的,怎麼會要這個孩子呢?
這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我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到面前,冷笑一聲。
「那你ṱū́ₖ是什麼意思?覺得你們皇室血脈不能流落在外,等他出生就帶回皇宮裡去,當個野種養?還是想讓我給你做妾?」
自古皇帝大多如此,
要權,要名,隻要自己臉面過得去,旁的人什麼樣都無所謂。
李允瞻沒有避開我的眼神,也沒介意我的冒犯。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敗下陣來,是我沒料想過的直白:「都不是,我也從來沒把你當S對頭。是我喜歡你,以為我和先帝一樣,所以不敢面對你。」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做了那麼久的御史,有些皇室秘辛我是知道的。
李允瞻雖然繼位順利,但先帝風流荒唐,在位期間盛行南風,鬧出不少禍端。
先皇後為此鬱鬱而終,連帶著太子李允瞻也備受冷落過,他對這些格外抵觸。
所以這就是他避而不見,後來和我針鋒相對的理由?
我松開手,腦子裡亂成一團,疑心他是不是被我氣瘋了。
這場談話無疾而終。
10
我暫住在這座小院裡。
張內監到現在還沒習慣,總脫口而出楚大人,等意識到我現在已經不是楚宵了,又忙不迭改回來。
「莊姑娘,你瞧我這記性。」
我倒也不計較這個,看著他送進來的飯菜,又覺得胃裡翻攪得厲害,皺著眉推遠,才堪堪忍住難受。
或許是最近和李允瞻吵得厲害,心情鬱悶,連帶著孩子也鬧個不停。
張內監愁眉苦臉,沒一會兒竟把李允瞻叫過來了。
他風塵僕僕,像是事情沒辦完就趕回來,進門看見滿桌子冷菜先是皺了眉,沒人搭理他,就自己收了桌,脾氣很好地問。
「那你想吃點什麼?我讓人去做。」
我冷眼看著他,耐心已經消耗殆盡。
「你成天守在我身邊做什麼?堂堂一國之君,難道你能跟在我身邊一輩子?」
他想帶我回京城,
也想要孩子,但我並不願意被一個孩子困在原地。這一架吵了大半個月還沒個結果,李允瞻每天忍氣吞聲,屬實能忍。
他垂眼,真的仔細思慮了一番。
「你不做楚宵,不想和我扯上關系,是因為我身上千絲萬縷的束縛。那我這個人呢?我想跟著你,你厭惡的是這件事嗎?」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
青年坐在窗前,籠罩在傾灑的疏影裡,執拗地看著我,非要我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
我想脫口而出「是」,可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這個字來。
恍然間,我似乎意識到了。
不是的。
天潢貴胄,九五之尊,這個人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任何人都說不了一個不字。
可他身邊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強迫我答應,
隻是用平等的姿態向我尋求一個答案,哪怕是他不希望的那個,似乎也能這麼平和地接受。
我們站在同一盤棋上,從很早之前,他已經心甘情願地向我露出了底牌。
我閉上眼,無可奈何。
「是,我不討厭你。」
李允瞻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我不想繼續這麼僵持下去,瞬息之間已經想好了答案。
京城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地方,為了楚家的養育之恩,我什麼都能做,到現在也ƭųₘ算還清了。
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有自己選擇的權利,跟著李允瞻或許是最好的選擇,等以後大一點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他選擇的餘地會更多。
同樣,我也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孩子可以和李允瞻走,我不會。
11
我們商量好一起回京,
等到孩子出生,我就會離開京城。
李允瞻同意了。
回到京城時正好入夏,我們盡可能地壓著消息,但還是驚動了傅秋宜。
他板著臉,拒絕了李允瞻要讓我現在宮裡的提議,無聲無息地把我連人帶包袱挪進了傅家。
師娘是極好的人,對我多有照料。
他們無所出,把我當自己的孩子養,每逢我夜裡睡不好,便專程為我尋安神的香料,飲食格外上心,生生把我喂胖了一圈。
李允瞻總是偷偷來。
傅秋宜從前對陛下很尊敬,自從我回了京後,就看他很不順眼。
他私底下和我說:「陛下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我看他就是個混小子,要是你的孩子隨了他的性格,以後可怎麼辦?」
師娘遞給他一塊點心,翻了個白眼。
「你快閉嘴吧,
陛下又不是你女婿,這麼挑。」
我笑得仰倒。
在傅家住的這段時間,我才終於體會到無事一身輕的悠闲,不必每日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也不用天天膽戰心驚會不會被人發現。
卸下重擔,連京城都變得有意思多了。
孩子出生時是個雷雨夜。
皺巴巴一團,是個男孩兒。
我仔細打量著孩子的眉眼,師娘小心翼翼地抱起來看,一下就笑了。
「和你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太像了,不知道以後長大些會不會也這麼明顯。」
傅秋宜湊過來看,被孩子一把攥住白胡子。
他疼得龇牙咧嘴,也沒忘了罵皇帝。
「一想到這孩子要給陛下養,我真是舍不得。」
話落,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師娘也看了過來。
我伸手摸了摸小嬰兒柔軟的臉,
有些驚奇這樣的觸感。
說舍得是假的。
但無論是我還是這個孩子,都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更好的未來。
我舍不得,卻也不會回頭。
李允瞻匆匆冒雨前來。
他手忙腳亂地在師娘的提醒下把孩子抱在懷裡,全身都是僵硬的,生怕不小心摔了。
他問我,要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我把取名的權利交給了傅秋宜,他老人家這一生無子無女,我算半個女兒,不能承歡膝下,請他給我的孩子取名,算是個寄託。
傅秋宜想了很久:「那就叫承昭,長夜過去,新的日子要到來的昭。」
隨父姓,叫李承昭。
我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心裡軟和下來:「昭昭,真好聽。」
昭,日明也。
把他母親名字裡的宵,
徹底覆蓋。
12
我重新回到了江鎮。
這裡的日子流水一樣平靜,京城的消息總是要很久才會傳過來。
我在這裡待的第五年,傅秋宜也告老還鄉,帶著師娘一起過來了。
他們住在我的隔壁。
每日清晨,能聽到師娘揪著他的耳朵讓他起來走走,夫妻倆恩愛到老,還總是吵吵鬧鬧。
李允瞻也履行了我們的約定,沒有對外透露我的消息。
但他隻要闲暇,總帶著昭昭過來。
小孩子長得快,這次來還沒我的腿高,下一次就竄高到了我的腰間。
越大一些,長得和我越像。
傅秋宜還為此發愁,擔心京城裡那些曾經見過我的老臣會認出來,有些什麼風言風語。
昭昭長得和我太像,倒是真的被懷疑過。
畢竟一國之君後宮空置,憑空冒出個孩子來,生母不明,卻長得跟皇帝曾經最信任的臣子那麼像,怎麼想都不對勁。
傳言傳了沒兩天,小太子和皇帝都悶不吭聲,明眼人心裡都有了猜測。
明面上不敢說,那也沒什麼影響。
李承昭長得快,日子也過得快。
他自己做了選擇,一步一步在朝堂裡站穩腳跟。
許多年後,穩穩地從他父親手裡接過了江山朝政。
老師和師娘相繼過世,沒多久,李允瞻就搬了過來。
李承昭也總找機會往這邊跑。
小鎮又重新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