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他的心腹大患。
他每天一睜眼就問:「那臭不要臉的御史今天也在罵朕嗎?」
直到南巡時皇帝醉酒,我當夜墜河失蹤,假S脫身在邊陲做了個平平無奇的女夫子。
沒幾個月,一大戶人家請我去給家中孩子啟蒙。
腳剛踏進門檻,大門咣當一聲關上。
狗皇帝幽幽從假山後走了出來,看到我肚子時被口水嗆住。
他大驚失色:「狗賊,這是什麼?」
我尷尬地後退一步:「我說是西瓜,你信嗎?」
1
我爹算是一個很成功的御史大夫。
他揭露權貴交易被刺S身亡,S後風光大葬,就連唯一的遺腹子都做了探花,狠狠給逐漸衰敗的楚家出了口氣。
但作為楚家的獨苗,
我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是個女人。
入朝第一天,我作為翰林學士在御前伺候,負責為陛下起草詔書。
前腳剛進御書房,後腳就被陛下惱羞成怒地轟了出去。
上峰聽聞,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我馬不停蹄在御前轉了一圈,剛坐下就被上峰叫了過去。
「不是囑咐你少說話多做事嗎,你怎麼惹陛下不高興了?」
我不敢說。
其實我見到陛下之後,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撵出來了。
今早入宮時,京都風雨欲來。
回廊下的鈴鐺被風卷著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黑雲壓著光映出一片慘白,御書房內的張內監正壓著聲訓人。
「毛毛躁躁的,上茶都上不好,還不快滾下去!」
我躬身候在門外,
心道一聲倒霉,竟撞上陛下惱怒的時候。
沒多時,張內監宣我入殿。
天子李允瞻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殿試時隔得遠看不真切,隻覺得神態威嚴,近前才看出幾分青年的驕狂來。
估計被剛剛伺候茶水的宮人疏忽,喝茶燙到了嘴唇,有些紅腫。
很不湊巧的是,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妙。
我中規中矩地應了幾句,便開始磨墨。李允瞻捧著茶盞打量我,正要開口說話。
一滴墨從砚臺裡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的茶盞中。李允瞻絲毫沒意識到,抬起來喝了一口。
我驚恐:「陛下……」
沒來得及阻止,金尊玉貴的天子喝了一肚子墨水。
他沉著臉接過張內監遞來的帕子,唇越來越腫,墨越擦越多,最後深吸一口氣把帕子砸在我身上。
李允瞻惱羞成怒,指著殿外,言簡意赅。
「滾!」
2
這天以後,我在翰林院便坐了冷板凳。
見狀,當年我父親的同僚,如今的御史大夫傅秋宜心生不忍,上奏把我要去了御史臺。
雖關系親近,但他和我父親截然不同,十分嚴格。
每有做事疏漏,傅秋宜從不寬容。
昨夜臨走前,他囑咐我把需要的東西整理成冊方便觀閱,我徹夜不眠做完,卻被人不小心灑了水弄得汙糟。
傅秋宜見了,立即沉下臉來。
他總秉持從一而終的想法,若自己馬虎導致冊子被弄髒,必然是做事的人不謹慎。
對待門生他不舍得斥罵,從垂髫小兒到年輕人,一貫習慣用戒尺讓人長記性。
等到跟在傅秋宜身後去往御書房的時候,
我掌心多了三條紅痕。
面聖時我低著頭等在一側,傅秋宜正和陛下說起今年水患後流民的安頓,我在旁邊代為記錄。
這一談就是整個下午,離開時天色昏暗。
傅秋宜有事先離開,我整理了帶來的書冊要回值房去,走出ṱű₊去沒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住了我,回頭一看是陛下身邊的張內監。
他笑眯眯地趕上來,遞給我一個瓷瓶。
「下午陛下瞧見楚大人手上似乎有些紅腫,聽說傅大人會以戒尺懲戒門生,就叫奴才給您送傷藥過來。」
我怔愣片刻,想起自己上次喂給陛下那口墨,有點遲來的愧疚。
御史臺不比翰林院,做的都是遭人恨的事情。
我的老師傅秋宜又是其中最為銳利的一個,往往昨日和陛下密談,今日便敢在朝堂上悍然指控權貴。
整個御史臺上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我跟著傅秋宜有樣學樣,又是個沒爹沒娘的混球,沒什麼顧慮。
偶爾陛下行事有失偏頗,我也絲毫不懼。
參完臣子參皇帝。
又一次因做事疏漏被御史臺參的時候,李允瞻看起來很想破口大罵。
他盯著我看,氣得拂袖而去。
似乎覺得那次的藥膏是喂了狗。
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於是。
進御史臺沒幾年,我成功混成了朝堂上最遭人恨的那個。
3
近來天冷,我的老師傅秋宜年歲漸長,熬不住寒冷,病了一場。
御史臺的事情大多交到了我手裡。
比起我頗為含蓄的老師,我年輕氣盛,更加難纏,甚至有官員當堂被我氣暈過去。
就連陛下都有些頭痛。
是夜,
我剛和衣躺下,夢還沒做完一半,就被張內監匆匆叫起來。
值房裡冷得不行,我迷蒙披上衣服就跟著走。
大半夜的,李允瞻在御書房裡不知看什麼,見到我,似乎有些驚詫,還沒說話就先笑起來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張內監忍著笑:「楚大人是伏案時打了瞌睡吧,臉上還有兩抹墨印。」
完了,又是御前失儀。
我心如S灰,心道人怎麼能連續倒霉兩次。
李允瞻方才臉上的鬱悶都驅散一空,這會兒還笑個不停,見我把臉上的墨印擦掉,這才招招手讓我過來,沒有要和我計較這個的意思。
桌上鋪著一封奏折。
我不敢靠太近,目光落在上面,這才發現通篇都是我的名字。
不止一本。
這一本奏折上說,御史中丞楚宵狼子野心,
排除異己。
另一本說,楚宵逮誰咬誰,勸陛下趁早把我下放去窮山惡水,咬S那些難纏的貪官汙吏。
我不S心,妄圖從這些折子裡找到一封不罵我的。
陛下忽然咳嗽了一聲。
我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快要湊到陛下耳邊了。
退後一步,神色悻悻:「臣失禮了。」
李允瞻把折子一推,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兩秒,這才回到正事上來,沒好氣:「上一個被朝臣恨得牙痒痒的還是傅御史,你倒是有樣學樣。」
那不然呢,我不和他學和誰學。
我一頭霧水。
「臣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那就有責糾正百官,若陛下覺得臣做得不好,也不會默許臣一路走到了今天。」
李允瞻指尖下扣著那封罵我罵得最難聽的奏折,幹透的墨跡在晃動的燭光下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鬼。
他倏忽挑眉一笑。
「你倒是看得清,這些話不看也罷,țü₃隻要你做得好,自然有朕和傅御史保你。」
我松了口氣。
沒等這口氣松到底,隻見李允瞻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好像有些奇怪似的。
「前些年見你,總覺得是個莽撞銳利的少年人,幾年過去,倒是沒發現楚卿的面孔這般溫和。」
我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識想要後退。
隻是在這麼近的注視之下,年輕帝王的瞳孔裡反射出我的輪廓,他太仔細,像是在觀察什麼貴重的東西。
年少時我的長相比尋常女子更多幾分英氣,加之練武,很輕易便能讓人以為我是個男子。
可這些年歲數更長,恐怕沒那麼容易蒙混過關了。
剎那間,我心裡閃過無數種想法。
心裡已經掀起驚濤駭浪,表面上卻還是很冷靜:「臣長相更多隨了母親,小時候也常被人誤以為是女孩子。」
好在李允瞻並沒有扒開臣子衣服看看究竟有沒有把的愛好。
他很快退開,說起正事。
直到回了值房,我心口還在震顫。
銅鏡裡,青年身形勁瘦,甚至因常年練武而在眉宇間蘊了幾分戾氣,但身形不算太高。
眉目細致,乍一看算雌雄莫辨,可若在眉心點一顆朱砂痣,卻破壞了那點英氣,叫人懷疑身份。
我嘆了口氣。
不能這麼下去了。
4
讓人敬而遠之最好的方法就是,變成一隻瘋狗。
尤其是要防備李允瞻。
我開始在朝堂上橫著走。
御史臺差事辦得緊密,
從前可以鑽空子的地方都被堵S,官員們明面上個個清廉收斂,私底下把我罵得祖墳開花。
就連陛下最近都夾著尾巴做人。
他本就不是對自己苛刻的性子,正事做完,私底下怎麼舒服怎麼來,甚至在有些事情上稱得上放縱自己。
天熱便不喜歡悶在宮裡埋頭處理奏折,總要穿著常服出去泛舟納涼,天冷了連門都不想出,若是不冷不熱,又總想找些新鮮玩意兒犒勞自己。
沒幾日下來,原本口口聲聲要保我的陛下徹底變了嘴臉。
又一次在宮外酒樓碰面,他裝都懶得裝,哗啦抖開折扇,咬牙切齒。
「狗賊,我讓你好好監督百官,你倒把這功夫下到我身上來了。」
我一本正經,穿著滿身黑讓自己看上去更冷硬無情一些,絲毫沒有把皇帝抓個正著的心虛,公事公辦。
「陛下,
您這個月已經撂下折子出來第三次了,老師說讓我跟著您。」
傅秋宜身體剛好一些,但還需要養病,聽說朝堂上最近風氣一改從前的烏煙瘴氣,很是欣慰。
又聽說陛下總不見人影,就板著臉,囑託我別讓陛下走上歪路。
李允瞻聽到傅秋宜的名字,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我的目光很幽怨。
「老古板養了個小古板,你這麼折騰我,最好別讓我逮到你的小尾巴。」
我賠著笑,不以為意。
能讓他逮住的話,我估計也要玩完了。
我的辦法算成了一半。
方法是對的,但路子走歪了。
我的名聲從「清風朗月探花郎」,變成了御史臺那個狗賊。
傅秋宜養病的這半年裡,再也沒有人懷疑我是個女人。
提起楚宵,
人人恨不得套我麻袋。
但由於手段過於雷厲風行,令人聞之色變,就連和顏悅色的陛下見到我都沒什麼好臉色,別說湊近看看我是男是女了。
就連楚卿都不叫了。
他現在叫我狗賊。
5
前年就準備著南巡,眼看著入了秋,終於提上了日程。
傅秋宜年事已高,不合適再跟著奔波,被留在京城中監國。李允瞻一番琢磨,百般嫌棄之下還是把我帶上了。。
我被皇帝打包丟進了南巡的隊伍裡。
紅楓遍布山野,隊伍浩浩湯湯地順著江流而下。
京城地處北部,越往南景色便越截然不同。我從未來過南邊,路上見景色如織,心情開闊,就連每日需得處理不少事情也不覺得țũ⁻憋悶。
李允瞻那邊卻很慘淡。
他暈船。
我關心了兩句,就「順理成章」被人擠了出去。沒有他給我找麻煩,樂得清闲。
還沒高興兩日,緩過來一點的李允瞻就很有報復心ƭüₑ地傳召了我。
他臉色慘白,喝了不少湯藥下去都沒怎麼見效,半S不活地坐在榻上。見我進來,他惡劣地笑了:「楚卿,朕這幾日怎麼都沒看見你?」
果然不能讓他想起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