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秒，男領導挺著啤酒肚，指著我的鼻子罵：「每天請一個小時哺乳假，胸平得跟後背似的，能兜幾兩奶？」
下一秒，他的手機響起提示音：「恭喜您成為今年第 26537 位好孕候選人，請您於七日內前往人民醫院安裝人工子宮，接受胚胎植入手術。祝您孕期愉快！」
1
為了提高生育率，去年審議通過了生育承包責任制。
凡是適齡女性都要登記在冊，由系統抽籤分配生育任務。
很不幸，我第一批就被抽中了。
直屬領導是個 35 歲的中年男人。
兩年前，原來的女領導因為懷孕，被調崗到邊緣部門，他才得以升到主管。
作為職場生育潛規則的既得利益者，
張主管最引以為豪的就是自己的性別優勢。
「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是要回歸家庭，職場終歸是男人的天下。」
「男人負責打天下，女人負責繁育後代，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說什麼男女職場平等，全是扯淡！」
「懷個孕三天兩頭請假，工作總要有人做吧？也別怨公司把你邊緣化。哪個公司不是為了賺錢的？又不是慈善機構。」
當時得知自己被抽中承擔生育責任，我的天都要塌了。
好在作為首批「幸運兒」，勞動部門嚴格監管。
隔三岔五派人到單位檢查。
張主管敢怒不敢言。
懷胎十月，我既沒有被調崗，也沒有被降薪。
安穩度過。
沒想到產假回來之後，他開始處處刁難我。
新接手的工作不熟練。
他吹胡子瞪眼：「一個產假休了半年多，一回來就當拖油瓶，影響整個部門業績。」
報銷生育B險找他籤批。
他陰陽怪氣：「完成了一次生育任務，你現在可是風光得很吶！生個孩子領的錢抵得上我們當牛做馬一整年了。」
早上晚到一小時。
他當眾指著我鼻子罵：「每天請一個小時哺乳假，胸平得跟後背似的，能兜幾兩奶？」
我心裡窩火，正準備罵回去。
辦公室裡突然響起提示音：「尊敬的張峰先生，恭喜您成為今年第 26537 位好孕候選人，請您於七日內前往人民醫院安裝人工子宮，接受胚胎植入手術。祝您孕期愉快！」
空氣瞬間就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張主管。
2
人造子宮技術成熟後。
從這個月開始，適齡男性也被列入備孕候選人名單。
而張主管，幸運地成為公司裡第一位被抽中的備孕男性。
提示音在辦公室裡重復了三次。
我趕緊朝他拱手。
「恭喜你了張主管！你這肚子一看就是能懷男孩的！你這胸嘛……」
我學著他剛才的樣子，視線從他胸前橫掃過去。
「嘖嘖，不喂個雙胞胎都浪費了吧？」
張主管的面色眼見著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看什麼看？不就是懷個孕生個孩子嗎？還不都是你們女人都不願意生，才要我們男人來承擔？」
「祖祖輩輩的女人都要生孩子，也不知道現在的女人怎麼都那麼矯情。」
同事小劉早就受夠了張主管。
「火不燒到誰頭上誰不急。反正輪到你了，你生個試試不就知道了？」
張主管嘁了一聲。
「這有什麼難的？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你媽你奶要是都像你這樣，你早就不知道讓你爸射哪去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難聽，隔壁陳姐忍不住了。
陳姐歲數不小，早就看不慣張主管動不動就開女同事黃腔。
她故意拔高聲音。
「真是活久見！你爸射你媽腦子裡生出來的玩意兒居然會說話。可惜說不出半句人話！」
張主管氣得直跳腳：「你才說不出人話！你這娘們說話怎麼跟噴糞似的？」
陳姐也不生氣，臉色都不帶變的。
「張主管，你大門開了。」
張主管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氣得隻知道「你」「你」「你」，
別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辦公室裡哄堂大笑。
3
男人領生育任務比女人多了幾個環節。
當天下午，社區的心理疏導員就上門了。
當時張主管正在召開部門工作會議。
沒什麼實質內容，主要為了發一發自己的官威，強行為上午的事挽ťù⁼尊。
「你們不要覺得我要去懷孕生孩子，你們就能騎到我頭頂上來。這次就讓你們看看，我張飚是怎麼做到事業和家庭兩手抓的。」
我、陳姐、小劉沒人理會他。
前臺敲門，進來知會張主管心理疏導員到了。
張主管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叫她明天再來，沒看見這正忙著嗎？」
前臺小姑娘正為難。
心理疏導員直接繞開她，進了會議室，
走到張主管面前。
「請配合一下工作。」
「上面已經發文，人口問題要優先於其他一切問題。影響人口工作的，輕則將被處以 2 萬元罰金，嚴重的治安拘留 15 天。」
張主管眼珠子轉了轉。
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又沒說不配合。這不是正在安排工作嗎，馬上就來。」
他站起身，正要移步出去。
心理疏導員攔下他：「在這裡談就可以了。承擔生育職責是每個適齡公民的義務，也是榮譽，沒必要躲著藏著。」
張主管尷尬地看了看在場的我、陳姐和小劉。
不得不痛快答應。
說是心理疏導。
其實隻是例行公事。
「張峰先生，請問您對於承擔生育責任，是否存有異議？」
張主管老實回答：「沒有。
」
「請問您是否已經做好了移植人造子宮和胚胎的準備？」
張主管猶豫了一瞬。
心理疏導員透過眼鏡冷冷地抬眼看他。
張主管不敢否認：「準……準備好了……」
心理疏導員滿意地點點頭。
繼續開口：「請問您是否已經知曉孕期一切不良反應，包括但不限於孕吐、嗜睡等妊娠反應，以及由妊娠引起的身材變形、乳房腫脹、妊娠紋，甚至妊娠高血壓、妊娠糖尿病等，還有生產過程中可能遇到的產道撕裂、大出血、羊水栓塞等風險，並願意承受上述一切後果。」
張主管一頭霧水：「這些是什麼？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
心理疏導員唇角揚起，目光森冷。
「這些都是女性懷孕生產需要面臨的風險，
作為孕夫當然也是一樣的。」
心理疏導員例行公事地將手上厚厚的文件合上，遞到張主管面前。
「我們隻是按照規章制度提醒您，您可能之前不了解，但您無權拒絕。資料您可以留著慢慢看，做好懷孕準備和孕期疾病預防，希望您健康、平安地完成生育任務，這是賦予您的職責，也是完成人口大計的榮耀。」
張主管顫抖著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孕夫須知，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4
我們紛紛「安慰」張主管。
我說：「主管你不用擔心，哪個孕婦、孕夫不是這麼過來的？那些都是小概率事件，攤上了隻能算你倒霉罷了。」
張主管面色一沉，似乎更生氣了。
小劉也上前道：「就是就是，一般人攤不上那些要命的事的，壞事做多了就不一定了。」
張主管伸手指指我，
又指指小劉：「你們不說話，沒人把你們當啞巴！」
陳姐把我和小劉往身後拽。
「你們把張主管想成什麼人了，人家張主管那是貪生怕S的人嗎？你們少在這裡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陳姐一掩唇：「哎呦不好意思啊主管，嘴瓢了。」
張主管越聽越氣。
甩甩手走了。
……
張主管借口工作忙，硬生生拖到第七天，才在社區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去了醫院。
再回來，已經是九天之後了。
張主管拍了拍啤酒肚，十分得意：「不就是懷個孩子嗎？我當是有多難呢！」
我跟小劉、陳姐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
誰都沒說話。
懷孕最難的可不是懷上那一下，
難受的還在後面呢。
沒多久，張主管就體會到了。
隻是沒想到，會殃及我。
5
張主管最近每天躲在辦公室裡睡覺。
孕早期嗜睡，我也經歷過。
但也不至於什麼工作都做不了。
可張主管借口懷孕安胎，把本來屬於他的工作，全分給了我們。
他的工作匯報讓小劉替他寫。
審批籤字要陳姐替他籤。
甚至讓我幫他寫部門年度管理計劃。
我們仨原本就忙得腳打後腦勺。
這下更是要每天加班到八九點。
提交管理計劃的前一天，我在電腦前面坐了四五個小時。
等胸前漲得像兩塊石頭時才意識到，一早上都忘了吸奶排空。
我拿著吸奶器剛站起身。
張主管又招呼我。
「老板在樓上接見來賓，你去把設備搬上去拍一下。」
「可是，張主管……」
我話沒說完，立馬被他打斷。
「現在馬上去，別讓老板等急了。」
張主管一貫如此。
工作沒有計劃。
想起什麼是什麼。
我心裡憋著一股火。
「主管，我們手上有多少工作，你不會不清楚吧？我們三個已經忙得連吃飯時都要處理工作了，你這樣臨時又安排新任務，還叫不叫人休息了？」
張主管挺了挺肚子：「我現在懷著孕，難道叫我一個孕夫去跑來跑去搬東西嗎？連這點事都不能做，要你們還有什麼用。」
他用手指著我：「還有，既然你說了，我也要提醒一句。
你們三個以後不準在辦公區吃飯，我現在孕反嚴重，聞著你們那些飯味兒就想吐。」
我掃了眼三個桌子上各啃了一半的賽百味。
如果不是工作太多，誰不想好好吃頓飯呢？
張主管搖了搖手上的手機：「快去搬，老板催了。我已經跟老板說了，你馬上上去。」
又拿老板壓人。
我咬了咬後槽牙，轉身進了設備倉庫。
中午時段，電梯人滿為患。
我隻好搬著設備爬了兩層樓。
等架好設備出來時，胸前一陣脹痛。
我意識到不妙。
果然，當天晚上，我就發了高燒。
是乳腺炎。
我頭暈目眩地給張主管打電話請假。
張主管在電話裡拔高了聲音。
「蘇夏！
部門裡別人都忙得團團轉，你好意思請假嗎？」
「不是燒得快S了，明天就給我按時來上班！」
積壓了多日的委屈和憤怒一瞬間爆發出來。
「張主管，大家忙得團團轉是因為什麼？你是懷孕了，不是殘疾了，你少了手還是斷了腳？怎麼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你現在也是個孕夫，你最好祈禱自己孕產期不要出現任何不適，否則隻要S不了，都要去上班哦！」
對付這種蠻不講理的人，跟他客氣，他當你是軟柿子；跟他講道理，他自有自己的一番歪理。
這種人就是欠罵。
張主管在對面氣急敗壞地大吼了一聲。
至於吼的什麼，我沒聽清。
因為我掛了電話。
然後關機，安頓好孩子，去社區診所輸液、通乳。
等折騰到家，
已經是半夜十點多了。
寶寶睡得香甜。
我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過去。
管它明天會不會丟了飯碗，我都認了。
6
再次醒來，是被群裡叮咚叮咚的消息提醒吵醒的。
體溫降下去一點。
我摸出手機，打開群消息。
小劉和陳姐在群裡瘋狂艾特我。
信息拉到最上面，才知道張主管剛剛闖了大禍。
跨國合作伙伴來公司參觀。
老板讓張主管一起陪同。
張主管全程皺著眉頭不說話，還時不時地掩著鼻子。
終於在老外跟他握手道別的時候，一口嘔吐物噴射在了老外的襯衫上。
當場，老板的臉就綠了。
這次意外，讓張主管直接喜提了三個月的長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