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受寵若驚。
以為是自己前段時間通過實習考核轉了正,賀彥京終於對我的工作有了認可。
原來小會議室裡還有第三個人在。
「彥京,這就是你說的結婚對象?你老婆?」
蘇裳音雙手交疊撐著下巴,櫻紅色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手背。
她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語氣輕蔑:
「怎麼幾年不見,眼光差成這個樣子?」
「就算要做戲給我看,好歹也找個能讓我心服口服的人吧?」
我從沒見過這樣不冷靜、不理智的賀彥京。
他一步步走向我,冷笑一聲:
「心服口服嗎?你看好了。」
賀彥京吻了我。
他用了力,
咬得我嘴唇有點疼。
這算我們之間的初吻嗎?
我不知道。
在我的認知中,初吻應該是美好的。
至少不應該當著另一個女人的面,變成一種發泄情緒的手段。
我落荒而逃。
滿腦子都是蘇裳音最後的話:
「彥京,別自欺欺人了,你真的能像當初喜歡我的那樣喜歡她嗎?」
沉默許久,他道:
「感情都是可以培養的。」
賀彥京的話像一根刺扎入我的心髒。
當年穿上那套不合身的婚紗,我隻覺滿心歡喜,時至今日,才感受到了窒息與無力。
面對我時,賀彥京似乎總是情緒穩定。
因為不愛,因為不在意。
我們之間連架都沒正經吵過。
一直都是我在勉強,
永遠都是我在妥協。
我撫摸著桌上有些褪色的相框。
照片裡是十五歲的我。
那年賀彥京高考考了理科狀元,我媽非要讓我跟著沾沾光。
那是我們的第一張合照,也是唯一一張。
照片背面,是我十八歲時寫下的話——
「賀彥京,我來找你了。」
近十年時間,我锲而不舍地追逐在賀彥京身後。
懷著滿腔孤勇,卻一次次被他傷得頭破血流。
我累了,也怕了。
和賀彥京契約結婚的第二年。
我突然不想喜歡他了。
6
起初,賀彥京以為我在賭氣。
那時候,奶奶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太好了。
我和賀彥京守在臨終關懷病房的第二天,
他媽和蘇裳音也來了。
賀彥京他媽前不久和第二任丈夫離了婚,重新聯系上了他。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媽對我百般挑剔,而現在——
「哎呀裳音,阿姨是真喜歡你,我那兒媳婦要是有你一半的聰明伶俐就好了。」
「你看看她,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我帶的獼猴桃都放桌子上多久了也不知道給老人切一下,連個護工都不如。」
見我無動於衷,賀彥京示意性地推了下我。
他以為我還在因為蘇裳音和他置氣,有些不滿道:
「林窈,你懂點事,發脾氣也要分場合。」
還是奶奶聽見「獼猴桃」三個字,迷迷糊糊念叨著:
「彥京啊,窈窈過敏,不能碰......」
奶奶似乎回光返照了。
她拉著我的手,
和我聊起許多以前教我做菜時發生的趣事。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個一年多沒登過的賬號。
上面數百條視頻,記錄了從大學起,每一道奶奶教給我,又由我做給賀彥京的菜。
它們從初次的燒焦糊爛一點點變得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欲大開。
我也從手上總是貼滿創口貼,到後來指腹磨出一層薄繭,動作逐漸嫻熟老道。
我把這些視頻一一播放給奶奶看。
奶奶應該很欣慰吧。
凌晨,她在睡夢中安然離世,嘴邊還掛著淺淺的笑。
操辦葬禮這兩天,賀彥京沒合過眼。
回家後,他嗓音疲憊,伸手想要抱我:
「林窈,我想喝你做的板慄燉雞湯了。」
我扭頭躲開他:「我累了,改天吧。」
賀彥京以為我隻是因為奶奶去世心情低落,
才對他不管不顧。
直到有一回他晚歸,我沒有給他留燈。
第二天一早,他突然攔住準備出門上班的我:
「林窈,你昨晚為什麼沒等我回家?」
7
賀彥京開始不習慣我對他的冷淡。
下午,我在工位接到了他的內線電話:
「林窈,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等我過去,賀彥京遞給我一個文件袋,說裡面是奶奶留給我的遺物。
我點頭收下,準備ţŭ̀ₑ離開。
「林窈。」
他叫住我:
「以後下班跟我一起回家。」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笑了,把他對我說過的話悉數奉還:
「賀總,這裡是公司,希望我們能保持純粹的上下級關系。
」
「哦對了,打內線電話叫我來辦公室這種事以後也不要做了,您是總裁,我隻是您公司裡的一個小職員,被別人看到了不合適。」
賀彥京多驕傲的一個人。
聽了我的話,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我以為,我已經和他劃清了界限。
誰知沒過多久,我接到了被越級升職到總裁辦的人事調動。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裡有歆羨、有鄙夷,就差寫著——
原來林窈是個關系戶啊。
進門後,還不等我向賀彥京提出異議。
他從電腦前抬起頭,莫名其妙地說:
「林窈,你以前的工作真是太闲了,還有空和別人打情罵俏。」
我這才發現,賀彥京的辦公桌上有一沓新洗的照片。
前段時間公司新來了一批實習生。
他們辦破冰活動缺人手,拜託我去幫個忙。
賀彥京單獨挑出的那張照片,隻是我和一個叫蔣桉的實習生背對著鏡頭準備活動道具而已。
那一瞬間,我怒從心起:
「所以就因為一張照片,你就把我調來做你的貼身秘書?」
「賀彥京,你這麼做在乎過別人會怎麼看我嗎?你又憑什麼限制我的交友自由啊?」
他把照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一步步走向我:
「憑什麼?就憑我們是夫妻!」
「夫妻?哪門子的夫妻?」
我提醒他:
「你別忘了,我們隻是契約結婚!」
「可我們的契約還沒結束!」
賀彥京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仰頭看向他。
那張曾經令我無比著迷的臉,
現在隻讓我感到生理性惡心。
我鼻頭一酸,用力推開他:
「賀彥京,你不過是吃準了我從小喜歡你,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我罷了。」
這是我們頭一回吵架。
也是賀彥京頭一回向我妥協。
晚上,他主動敲響我的房門:
「林窈,這次是我沒考慮你的感受,人事調動不方便撤回,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會盡量滿足你......」
我拿被子蒙住頭,不想再聽見他的聲音。
就算契約結束,我和賀彥京不再有任何瓜葛,但這份工作是我自己爭取來的。
之前被同事排擠、被經理性騷擾,再苦再累我都咬牙堅持下來了。
因為我是真ťú₄的想好好幹下去。
可賀彥京一句話就把我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笑話。
我第一次萌生了辭職的念頭。
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兩個月後收到的那條消息。
8
奶奶留給我的遺物是一張老舊的菜譜配方。
依稀能辨認出菜譜的名字是水尾椒鹽火肘酥餅。
我打算把它還原做出來。
但其中幾個關鍵食材的配比已經模糊了。
憑感覺摸索嘗試時,我順便把每次的失敗記錄下來,發到了以前的做菜賬號上。
誰知視頻意外火了。
好多網友在評論區蹲守我的最終成品。
等待過程中,他們考古到了我曾經的評論——
【好佩服 up 主對做菜的熱情哇,求問秘訣?】
【為了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
於是有人留言問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
up 主追到喜歡的人了嗎?】
看到這條評論時,我剛熄滅老式木炭火爐,取出又一次燒壞了酥皮的酥餅。
廚房外,賀彥京特意沒吃早餐,在等著為我試吃。
我已經很久沒給賀彥京做過飯了。
他以為那晚在我房間門口的讓步終於哄好了賭氣的我。
可我隻是單純不想浪費食材而已。
我低頭回復網友:
【那個人已經不值得我喜歡了。】
【那 up 主重新回來更新視頻是有新的對象了?】
【不,這次是為了自己。】
忘了是第二十還是三十次嘗試後,我終於做出了成功的酥餅。
金黃酥脆的外皮,交織著微麻椒鹽的鹹香內餡,有嚼勁的瘦肉顆粒......
網友們紛紛化身饞鬼,
恨不得把嘴寄過來嘗一口。
與此同時,我意外收到了泸城文旅局發來的美食節活動邀請。
時間就在年前幾日。
於是我在契約結束那天,果斷向人事提了離職。
年會還在進行。
賀彥京借著酒意牽著我的手不放。
既然已經澄清了,避嫌反而刻意。
我大大方方地把賀彥京扶去樓上的酒店套間。
他半靠在沙發上,拉住準備離開的我:
「林窈,我和裳音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就隻是同事關系而已。」
我後知後覺,賀彥京是在向我解釋剛剛臺上的那個擁抱。
「沒關系,我不介意。」
是真的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聽了我的話,賀彥京反而皺起了眉。
他摩挲著我空蕩蕩的無名指,
喃喃道:
「我認真想過了,林窈,我們公開吧,明天把證領了好不好?」
「之前的戒指買得匆忙,你不喜歡戴也正常,到時候我們買個新的,以後好好過......」
要是三年前的林窈,聽見這話應該會很開心吧?
可惜的是,現在的林窈心早就S了。
賀彥京還要留下做年會的結束致辭,我終於得以脫身。
凌晨,我在最後一班回泸城的高鐵上收到十幾條未讀消息——
【林窈,你離職了?】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
【要是覺得工作太累了可以跟我說的,沒必要辭職。】
【我這頭已經結束了,現在準備回家。】
【我到家了,你人呢?】
【林窈,
你去哪了?】
我看著煩,正準備關機,賀彥京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窈,你......」
我打斷他的話:
「賀彥京,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既然契約結束了,我們好聚好散吧。」
9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我媽正在廚房做飯,探出頭問我:
「林窈,離過年還有一陣子呢,你怎麼提早這麼多天回來了?」
「媽,我辭職了。」
我媽眼尖地看到我腳邊多出的行李,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
「你實話跟媽說,是不是跟彥京吵架了?」
「現在工作多難找你不知道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怎麼還鬧小孩子脾氣?」
她越說越起勁,想從我的口袋裡翻找手機:
「不行,
你現在就去給彥京打電話道歉!」
「像他這樣的老公,要不是你走了狗屎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外頭還不知道有多少女的虎視眈眈呢,你就不怕他跟你離婚......」
我媽尖銳的嗓音刺激得我太陽穴神經直跳。
我終於瞞不下去了:
「媽,我和賀彥京,我們當初根本就沒領證!」
我媽似乎對賀彥京有一層濾鏡。
不管我解釋再多,她始終認定是我的錯。
「林窈,你回你的京市去,沒領證就想辦法把證領了,不然過年你也別回家了!」
我媽丟給我一件厚棉袄,就這樣把我趕出了家門。
我在附近一家青年旅館臨時開了間房。
這還沒到晚上,樓上就隱隱傳來男女交歡的聲音。
可見隔音有多差勁,
今晚注定很難休息好了。
傍晚,外面飄起了雪花。
我一路小跑進便利店買泡面,沒想到居然還能碰到熟人。
「林窈,你怎麼在這兒?」
我嘆了口氣。
怎麼每次丟人的時候都能被梁西聿撞見?
聰明如梁西聿自然早就發現了我和賀彥京的隱秘關系。
在得知我被我媽趕出家門後,他若有所思:
「或許......你可以先去我那兒住幾天?」
見我猶豫,他又道:
「你先別急著拒絕啊,我那裡可不白住。」
我等著他的下文。
「會做飯不?」
我點頭。
他勾唇一笑:
「那就成了,走吧。」
10
就這樣,
我住進了梁西聿的家。
可把我送到後,他反而要走。
我不解:
「你晚上不住這兒嗎?」
他湊近我,半開玩笑地問:
「林窈,你這是在邀請我留下嗎?」
我瞪他一眼:
「梁西聿,你能不能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為了給大廚發揮空間,我現在得出去買菜。」
經過我的觀察,我發現梁西聿幫我備菜的刀工手法十分熟練。
我沒忍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