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話剛落音,陳淮序的臉就猛地壓了下來。
然後,一個滾燙的、軟軟的吻,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落在了我的唇上。
然後我幾乎是本能地、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軟綿綿地推搡在他的胸膛上。
「唔…不行…夫君…」
我偏開頭,躲開陳淮序。
迷蒙的眼中漾著水汽,帶著暈眩和委屈,小聲嘟囔。
「…我也怕苦的呀。」
9
幾日後,陳淮序的高燒終於退了,精神也好了些。
這天晌午,他昔日在法國的幾位同窗好友前來探望。
我端了新沏的雨前龍井,輕步走向主廳。
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輕松的說笑聲。
「…淮序兄,當年在巴黎,多少沙龍舞會的請柬送到你手上,你倒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就泡在索邦那圖書館裡,活脫脫一個苦行僧!」
一個嗓音爽朗,帶著熟稔的調侃。
另一個聲音立刻笑著接上:「可不是!陳兄,你這清心寡欲的性子,如今跌進了溫柔鄉裡,怕是也改不了半分吧?」
話裡帶著明顯的促狹。
我垂著眼,端著茶盤走進門,將一盞盞青瓷茶盅輕輕放在他們手邊的茶幾上。
「諸位請用茶。」
聲音放得輕柔,努力維持著「好妻子」那份「得體」的溫婉。
但是就在我要轉身離開,那個最先開口的同窗,目光不經意落在了我臉上。
帶著幾分欣賞,隨口笑道:「嫂夫人親自奉茶,真是叨擾了。不過說起來,
淮序兄好福氣啊,嫂夫人長得這般標志,可比照片上看著靈動多了…」
我的動作頓住了,心尖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照片?」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那人,眼中滿是疑惑。
「什麼照片?」
同窗依舊笑著解釋:「就是早年你及笄那年,令堂寄給淮序兄的那張照片啊!我們幾個當時正好在他寓所,還偷偷傳著看了呢,都說…」
啊??
他的話硬生生斷在半空。
因為坐在主位的陳淮序,臉上的那點溫和笑意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握著茶盅的手指在收緊。
陳淮序沒有看我,隻是垂下了眼,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幾位同窗,此刻面面相覷,神情有些尷尬。
半晌,陳淮序才終於抬起頭。
眼眸此刻沉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冷。
「你們憑什麼看她照片?」
??????
10
日子像滑不溜手的錦鯉,倏忽間就從指縫間溜走了大半個月。
自那天後,陳淮序好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刻意回避我了。
回廊轉角,我剛哼著小曲兒蹦跶過去,一抬眼就能撞見他。
飯廳門口,我剛想溜進去偷嘗廚娘新做的ƭṻₘ棗泥酥,總能遇到他步履從容地從外面回來。
然後自然地邀請我一同用些點心。
指尖雖然捏著點心,目光卻像帶著小鉤子,看得我臉上火辣辣的。
私下,我揪著春桃不放,忙不迭問她。
「春桃,你說陳淮序是不是變得很奇怪?」
春桃紅著臉,眼睛亮晶晶:「哎呀,小姐…姑爺這是喜歡上您了!」
喜歡?
這個詞像個生澀的果子,砸的我心頭一跳。
「什麼是喜歡?」
「喜歡嘛…」
春桃託著腮,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就是看不見他的時候,心裡頭像揣了隻小貓爪子,撓啊撓的,總想著他在做什麼呀?飯吃得好不好呀?算賬累不累呀?」
我愣住了。
難怪!
前陣子陳淮序去省城對賬,我的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全是他!
「還有呢?」
我急急追問。
「還有呀…」
春桃掰著手指,
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要是他靠近了說話,或者不小心碰到手指頭呀…」
她聲音蚊子哼哼似的:「你的心就會跳得像揣了面小鼓,咚咚咚!震得自個兒都害怕!」
我突然回想起之前陳淮序靠近我時的情景。
原來是這樣…
我松開春桃的袖子,捂住自己發燙的臉。
「春桃…」
我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漏出來。
「那…那喜歡一個人…該怎麼辦呀?」
「當然是告訴他咯~」
這時窗外,一道颀長的身影在月亮門邊悄悄停了停。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11
幾日後,
陳淮序收到一封來自法國的電報。
聽說是他法國的女同學,貝爾。
我默默攥緊了拳頭。
貝爾小姐來到家裡那天,陽光不好。
燦金的頭發,一雙碧眼。
用一串流利的法語和陳淮序打著招呼,聲音像銀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心裡頭有股子悶氣。
晚膳擺在小花廳。
貝爾的刀叉用得行雲流水,和陳淮序談論著什麼咔非館、拉丁區的書店。
那些字就像雨點,敲在我聽不懂的鼓面上。
我悶頭扒著碗裡的米飯,心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
管家端上最後一道湯,陳淮序很自然地接過,先盛了一碗放在貝爾面前。
「歡迎你來到上海。」
貝爾抬起眼看看我,開始講著奇特的方言。
「淮序,你那位小妻子…真是傳統得可愛,像隻精致的瓷娃娃。」
陳淮序悶哼一句:「她不是娃娃。」
「可她能懂你在巴黎的抱負嗎?能和你談雨果、談新思潮嗎?」
貝爾小姐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點親昵的優越感。
「還是說…你隻需要一個會打理家事、溫順聽話的花瓶?」
陳淮序停下手中的動作,勾起嘴角:「貝爾,她不需要懂雨果,她很好,她懂算賬,懂很多事情。」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更懂怎麼撕了逼她裹腳的布。這比空談一百遍自由都實在。」
貝爾小姐並未接話,隻是尷尬地埋頭喝起了湯。
飯後,貝爾告辭前留下一個精致的紙盒。
「一點心意,陳…」
她笑著看向陳淮序。
「我們家鄉的味道。」
門剛關上,我就鬼使神差地拆了盒子。
裡面躺著一個深紅的瓶子,標籤纏著我看不懂的花體文字。
像跟自己賭氣似的,我拔掉軟木塞,管它有毒沒毒,對著瓶口就灌了下去。
又澀又衝,遠不如家裡的米酒好喝。
可那股勁兒直衝腦門,我不管不顧,咕嘟咕嘟又是幾大口。
「沈梨漾?」
陳淮序送客回來,看到我抱著酒瓶坐在地上,眉頭立刻蹙起。
「你在做什麼?」
我抬起頭,眼前的人影有點晃。
那個金燦燦的貝爾好像還在他身邊飄著。
委屈像開了閘的洪水。
「陳淮序!」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瓶子也「哐當」碎了一地殷紅,
像把我的心事全部潑灑了出來。
我踉跄著撲過去,一把揪住他挺括的白襯衫前襟:「你這個…你這個大豬蹄子!」
他僵住身子,想扶住我:「你喝…醉了。」
「我沒有!」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
「醬蹄膀…陳記醬蹄膀都沒你膩乎!你…你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法蘭西小蹄膀是不是?」
我越說越氣,手指胡亂戳著他胸口。
「她眼睛藍得像後院水缸!頭發黃得像剛出鍋的油條!說話像小鳥兒嘰嘰喳喳…你就喜歡聽是不是?」
陳淮序一把抓住我亂戳的手腕,力道有些大,聲音卻低沉下來。
「沈梨漾,你胡說什麼?」
陳淮序的聲音繃緊,
像拉滿的弓弦。
「我沒胡說!」
我踮起腳,湊近他的臉,繼續控訴:「我都看見了!你給她盛湯!你衝她笑!你還…還知道她家鄉的味道!你怎麼還喜歡別人?你明明…前陣子都那麼喜歡我了…」
喊完,力氣像被抽空,我腿一軟,整個人就往下滑。
一隻堅實的手臂及時箍住了我的腰。
頭頂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滾燙的氣息拂過我發頂。
「笨S了…那瓶酒,是我託她帶給你的。」
留聲機咿咿呀呀的法文歌還在纏綿地唱。
「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沒理陳淮序,自顧自掰著手指頭,發現多出一個:「咦?怎麼有六根手指…」
陳淮序不再多言,
半拖半抱地將我往內室帶。
「放開!我要自己走!」
我掙扎著去踢他的小腿,繡花鞋卻蹭掉了,咕嚕嚕滾到牆角。
陳淮序深吸一口氣,突然把我打橫抱起。
視野忽然拔高,我慌忙摟住他脖子。
夜風從窗戶卷入,酒意如野火燎原。
我盯著他滾動的喉結,誘人,鬼使神差伸手戳了戳:「陳淮序…你這裡…會動诶。」
他腳步一頓,垂眸看我,眼底似有暗流湧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啊~」
我吃吃笑起來:「在…燉豬肘。」
「…」
回應我的是陡然加重的呼吸。
下一秒,後背貼上冰涼的門框。
「沈梨漾,
看著我。還認得我是誰嗎?」
我本能瑟縮,心跳如擂鼓撞擊著耳膜。
酒意蒸騰下,最隱秘的心聲衝口而出。
「認得呀~你是陳淮序,是我最喜歡的夫君~」
是我喜歡的陳淮序。
心髒快要跳出喉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陳淮序的眼底徹底崩斷了。
「那我教你…法蘭西的「新東西」好不好?」
燭火在紗罩裡猛烈一跳,終是熄了。
黑暗中,兩株藤蔓在暗夜中瘋長、絞纏。
我終於聽清楚了陳淮序的聲音。
「沈梨漾,我喜歡你,喜歡你,一直都是。」
12
翌日清早,意識回籠。
我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湊過,
酸軟得連指尖都懶得動彈。
側過頭,陳淮序還在沉睡。
平日裡那副拒人千裡的金絲眼鏡擱在床頭。
長長睫毛安靜覆在眼睛上,難得顯出一絲溫順無害。
視線不受控制地滑落,然後落在他線條流暢的裸露胸膛上。
我暗自咽了咽口水,腦袋裡迷迷糊糊飄過一個念頭。
唔…有進步,知道脫衣服睡覺了!
還挺…養眼?
可當我下意識掀開自己這邊的被角,低頭一看。
轟!
為什麼!我也光溜溜的!!
「啊——!!!」
我一聲尖叫。
身旁的人影猛地彈坐起來,緊張地問我:「怎麼了?!」
手臂本能地伸過來想攬我。
我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紅著臉使勁推他。
「夫君!我衣服呢?!我的衣服怎麼不見了?!」
他被我推得一晃,似乎才徹底清醒過來。
鏡片後的眸光閃了閃,隨即清了清嗓子。
「…嗯。昨晚…夫人先前不是總說我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瞟向地上散落的、依稀能認出是我新做的旗袍的碎片。
「所以…我把衣服撕了。」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我燒紅的臉頰,薄唇抿了抿。
話裡帶著點笨拙的認真和詭異的自豪感。
「證明我…很行。」
空氣S寂了一秒。
下一瞬,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想也沒想,
我抡起酸軟的胳膊就朝他腦袋「啪」地拍了一記。
「啊啊啊!你個大笨蛋!」
我氣得聲音都抖了,指著地上那堆碎片,心痛得無以復加。
「撕你自己的衣服啊!那是婆母給我新做的衣裳!
「我的杭綢!我的盤花扣!嗚…」
13
好景不長。
來年新春,新舊角力撕裂著這座城。
清早,陳淮序照例親親我嘴角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