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她帶到了居養院的深處,那個我從沒進去過的院子。
「阿英,不管你看到什麼都不要怕。不說話也好,不動也好,你就陪我進去待一會兒就好。」
即便做好了各種準備,可蘭舟開門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想逃。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穿著粉嫩的裙子,梳著乖巧的花苞發髻,可一張臉被火燒過的皮膚緊緊皺縮在一起,甚至一隻眼睛都失去了形狀!活像一隻人形蛤蟆!
這不是人!
是怪物!
我想逃,可蘭舟卻張開雙手,一臉幸福地抱住了對方,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美人、怪物,緊緊相擁。
衝擊巨大。
我呆愣在原地,整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小妹!」
那隻人形蛤蟆忽然抬起頭看見我,兩個圓滾滾的瞳仁亮得嚇人,嘴一扁,更像蛤蟆了!
[阿姐!那是小妹!小妹!]
蘭舟親昵地摸了摸她頭發稀疏的腦袋,抱住了她因為興奮幾乎要攀過來的身子,「是小妹,蘭芝乖,小妹最近沒睡好覺,我們不要嚇到小妹好不好?」
蘭芝點點頭,一根變形的手指伸到了嘴邊,乖巧地輕輕噓了一聲。
看她安分,蘭舟才牽著她慢慢向我靠近,一雙眸子裡全是祈求。
「小妹,小妹,你睡不著,今晚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小妹小妹,我有好吃的蓮子糕,我給你吃好不好?」
我低垂著頭,抖得像個篩子,偏偏蘭芝還慢慢蹲下,探過腦袋來和我對上了視線。
我渾身一震,蘭芝的頭上也有個金燦燦的數字,
比蘭舟的數字更可怕……
05
從蘭芝那會兒回來當夜我就病了,渾身發熱,在夢中就像是深陷淤泥,怎麼也逃不脫。
一會兒看見一隻人形蛤蟆一直追著我叫我小妹,一會兒夢到蘭舟被人壓著淚水漣漣地看著我,一會兒又是在花樓玉芙蓉塞給我一兜子的金銀叫我趕快往外跑……
阿英。
阿英!
阿英……
到了最後,我看見了我爹,視線隻到他的腰身,他拿著一隻鮮紅的糖葫蘆,在我面前晃啊晃。
他說,阿英,爹給你買的糖葫蘆,吃啊,你怎麼不吃?
我不肯吃,他便一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一手把糖葫蘆往我嘴裡塞!
那竹籤很尖,
扎破了我的嘴,流了好多的血,就和糖葫蘆一樣的紅……
我想起來了!那根糖葫蘆不是我自己張口吃的,是被我爹強硬塞到我嘴裡的。
不!我不吃!我不要吃!
一掙扎,我從床上醒來,渾身汗津津,額頭發燙。
「什麼不吃?你病了,就是得多吃飯才行!」
一塊帶著冷意的帕子放上了我的額頭,一團漿糊的腦子才終於清醒了過來。
是玉芙蓉。
我轉過去看她,就對上了她笑意盎然的臉。
「藥還在熬著呢,我還給你帶了糖。」玉芙蓉說著,自己先拿起一塊塞進了嘴裡,才又拿一塊喂我,「這蘭舟待你可真好,又是請大夫又是熬藥的,還出了錢把我給帶來了。」
她嘿嘿一笑,仿佛之前說蘭舟不是好人的話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一樣。
她一點不顧我還在生病,爬上床就佔了一半的位置,算她還有良心,大方地沒有搶我的被子,「阿英,託你的福,我今日啊又有銀子拿又可以休息。你放心,以後我發達了肯定護著你!」
玉芙蓉身上很香,過去我嫌棄這味道太濃,香得燻人,可現在我不由自主朝著她靠近,仿佛這樣才能心安。
這一刻就像是回到了她還不是頭牌,隻有我照顧她的時候一樣。
玉芙蓉一把抱住我,將我的腦袋深深埋進她的懷裡。
「阿英,我碰到一個男人,他說要給我贖身。」
我蹭了蹭。
想給玉芙蓉贖身的人不計其數,但花樓的主人不肯放人。
「他們肯讓你走?」
玉芙蓉一把撈出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聲音也不自覺拔高。
「牧大人推行律法,
不管是自贖還是被贖,隻要拿得出官府規定的銀子,花樓就必須放人!」
對花樓裡的人來說,不管是七老八十的老頭,還是年歲不大的少年,隻要能給得出銀子,那就是嘴裡的好主兒。
可說起牧大人,花樓上下都對他十分敬仰,半點齷齪心思都生不出來,玉芙蓉也是如此,一提起牧大人的話頭就止不住了。
早年牧大人率領海軍駐守海域,莫說是海上S人越貨的賊盜,便是他國來犯,也從無敗仗。
八年前那場仗打了數月,吃食飲水幾乎斷絕,但牧大人不曾掉頭,以極少數的人大破敵軍,還S了無數的海賊。
回程時又遇上暴風雨,吃盡了苦頭,偏偏牧大人都堅持下來了。
以人身,鑄神跡。
如此也就罷了,牧大人心善,傾盡家財為那些被賊寇迫害的漁村重修家園,發放慰問金。
對花樓女子更為照顧,初時花樓裡的女人地位低下,便是被人打S都無人過問,如今日子能好過些,一絲一毫都依賴牧大人。
不過,蘭舟也是好人,也不嫌棄我的身份,還特意請我來照顧你呢。蘭舟和牧大人,都是好人!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話密的頭牌?
我不搭話,玉芙蓉也不覺無聊,一句接著一句,在她的念叨聲裡我這次倒是睡得安穩,一點夢魘也無。
06
也不知道玉芙蓉是什麼時候走的。
但她走之前託沈瑩姐給我留了一句話——要贖她的人太醜了,看著那個大痦子她吃不下飯。待她找到個好看又有錢的恩客為她贖身,再帶我一起去過好日子。
「餓了吧,先嘗嘗。」
沈瑩姐端了一碗魚湯飯給我,
湯色奶白,每一粒米飯都被煮得瑩潤飽滿,細嫩的魚肉和切成絲的菜葉夾雜其中。
沒有一絲魚腥味,入口便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看著我吃完,沈瑩姐才把藥和糖都端了過來。
苦澀入口,下一刻就被甜膩的味道衝淡,我看著沈瑩,心頭有無數個問題想問。
蘭芝的存在,沈瑩是否知道?
她們都經歷了什麼?
修築居養院又是為了什麼?
還有我,收養乞兒難民也就算了,為什麼花大價錢為我贖身?
蘭芝口中叫的小妹又在哪裡?
「阿英,你病好了之後,能不能多去看看蘭芝?見你一次,她歡喜得不行。」
沈瑩握住了我的手,同樣的目光懇切。
「她出不了那個地方,蘭舟又忙不能總陪她,她不會傷害你的,
好不好?」
我抿著嘴不說話。
不過是相處了一會兒的功夫,我能看出,蘭芝的心智有礙。
正因如此,她的行為和語言是那樣的直接,一顆真心都捧在面前。
可怖的模樣,炙熱的真心,這樣的矛盾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我實在不知道如何相處。
沈瑩嘆了一口氣,不再強求。
「無妨,你不願意也無妨,好好休息吧。」
病好之後,蘭舟來見了我一回,感謝我去見蘭芝一次,除此再Ṱű̂ₖ沒提起其他。
我的日子好像也回到了從前。
居養院有人來,也有人走。
有的是尋到了家人,也有的是有了相愛之人,無一例外,她們安頓後也送回來了好些東西。
衣裳就留著,都是洗幹淨了的,住進居養院的人不會嫌棄。
吃食就做了,居養院裡的人一起吃。
至於金銀,蘭舟是不收的。
有人能捧來金山銀山,有的人卻隻有幾十個銅板,而居養院需要的是她們過得好,若有餘力幫助其他人便是最好了。
對於那些男子,不管是金銀珠寶還是珠釵首飾,蘭舟統統收下,未進居養院的門就入了典當鋪的櫃子,悉數換成了居養院需要的東西。
「他們不惱嗎?」
從花樓出來,我對這些男子心裡的想法可以說是一清二楚。
若是能得到想要的便一口一個心肝兒,若是不行便是貪婪庸俗,恨不得扭送官府。
沈瑩卻盈盈一笑,帶著我站在了居養院的門口,指向了那塊碩大的石碑。
石碑的一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另一面還是一字未刻。
「他們都是善人,
那些東西一半入了居養院,一半送給了官府設立的善堂,因此蘭舟特意請人弄了這塊石碑刻上他們的名字,以感恩他們的善舉。」
「送給蘭舟姑娘,不就是送給居養院嗎?何況,這塊石碑之上,女善人和男善人都有,行善何分男女呢?」
我抬頭望去,陽光刺眼,石碑最上頭是牧大人的名字。
牧乘風。
07
「阿英姐姐,你把飯都喂到我鼻子裡去了!」
青豆仰起頭伸起脖子,一口吃下了我喂到她面前的飯。
見我回神,青豆伸出手接過飯碗,自己吃了起來。
「阿英姐姐,我可以自己吃飯的,你這個月都記差三回了。」
青豆是一個老乞丐送來的,見到了蘭舟,老乞丐淚流滿面不說話,隻知道磕頭作揖。
親眼見著蘭舟抱過青豆,
老乞丐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乞丐的舌頭被人絞掉了,青豆也是被人作弄扔進了水裡,老乞丐沒法子,這才把人送來了。
「他去哪裡?」
暖黃燈光之下,沈瑩對著火爐輕輕扇動扇子,藥壺也開始冒出絲絲白煙,「惦記的人有了歸處,他有的就隻剩一副皮肉,除了報仇,還能做什麼呢?」
媽媽跟我說,好S不如賴活著。
玉芙蓉跟我說,隻要有一口氣,金山銀山往後也能掙來。
我手足無措,實在不明白兩人都還活著,何必要去找S呢?
痛苦的嗚咽聲從床上傳出,青豆小小一個,燙得渾身通紅。
蘭舟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輕輕拍著背哄著。
吃了三天的藥,青豆才醒了過來,隻是腦子燒糊塗了,再也想不起那個老乞丐。
「抱歉啊,青豆,我都忘記了。」
青豆朝著我露出一個笑容,自己吃著飯,還抽出空來喂旁邊的小孩兒。
我確信蘭舟她們是真心想做好事的,自我來之後,我沒見著她們任何一個人頭上的數字有變化。
難不成她們都是從良的?
看著面前一堆的小豆丁,我總是不自覺想起蘭芝。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玩,蘭芝她還好嗎?
08
「蘭芝?蘭芝你在嗎?」
沒有鑰匙,我進不去,隻能在牆外試著喊一喊。
這裡有個小小的洞,能看見一點點,卻看不真切。
「在在在!是小妹嗎?」
蘭芝聲音輕快,隻聽聲音是個心事全無的率真少女。
但那孔洞露出的一隻眼睛卻讓我再一次清晰地明白,
蘭芝是不能出來的。
「小妹小妹,阿姐說你病了,不能來看我,你好些了嗎?」
「我還給你留了糖,藥是不是好苦的,每次生病阿姐就變得好兇。」
「還有啊,小妹,你要叫我二姐,不能叫我蘭芝,你不乖!」
蘭芝絮絮叨叨地說,還想把東西塞出來,但空洞太小,她塞不出來,聲音幾乎充滿了哭腔。
我連忙阻止了她。
「二姐,我,我病還沒好呢,大夫說不能吃糖!」
牆那頭的動作一頓,蘭芝的眼睛又湊了過來。
「好吧,那我都給你留著。」
若是說這話時,她沒有咽口水,那就更可信了。
我是來看她的,不是來搶東西吃,自然不可能應承下來。
「二姐,你吃吧。我牙疼,不能吃糖。」
蘭芝一喜,
一股腦把糖塞進了嘴裡,還沒吃完就開始教訓我。
「你看看你,一點不聽話。往後可不能這樣了,定要好好漱口,不然下次我讓阿姐把你的糖都給我吃!」
我捂住嘴巴,噗呲一笑,走的時候把人哄了又哄,答應病好了再來看她才放我走。
從那天起,有了好吃的,我就習慣留下一塊,想著下次去見蘭芝給她帶去。
09
「這洞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