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從早到晚在田裡，累得腰直不起來，一家子卻總也吃不飽。
這年大旱，收成很差。秋收完，爹坐在田邊，哭得聲嘶力竭。
我忍不住雙眼通紅，「娘，我去投九宮山吧。」
最近二十裡外的九宮山裡，有一伙匪人在招兵買馬，聽說山上有吃不完的糧食。
娘一聽，捶了我一拳，「我們再窮也不做這作奸犯科的事情。」
我明白，爹娘一生勤勞本分，我也不能辱沒了他們。
可到了冬初，一家人已經兩天沒吃飯了，爹說去鎮上親戚家裡借點米。
村裡來了人牙子，盯著我瞧了又瞧，我跪在地上給爹娘磕頭，爹娘，把我賣了吧。
1.
人牙子說其他人也就三兩銀子，但是我值得十兩，
說要帶我去京城享福。
離家的時候，爹娘追出去好遠，三個弟弟妹妹跟在後面一直喊長兄，許是風雪吹得人眼睛生疼，我也想流眼淚了。
大路口，我轉身緊緊握住爹娘的手，叮囑他們堅持一下，一家人一定要整整齊齊的，等我回來。
娘的眼淚就像破開的泉眼，流個不停，我從不知人可以有那麼多淚水。
就這樣我跟著人牙子越走越遠，直到遠遠望去，隻剩白茫茫天地裡幾個黑點。我再也壓不住心裡的悲傷，眼淚ťű̂₈湧了出來。
人牙子扔給我一塊帕子，「小伙子，想開點，這才哪兒到哪兒。」
和我一起的還有十幾個男孩女孩，有個女孩是我們村的二丫，看到我，有些欣喜，怯生生叫了一句，「長生哥。」
一路上雖然顛沛流離，風餐露宿，但是大家好歹有飯吃，
總比在家裡等著餓S強。
小孩子有了吃的，一路上又見了各種新鮮事物，氣氛不像之前那麼低迷。我心裡記掛著爹娘和妹妹，不知道他們拿了銀子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無心講話，隻默默觀察周圍的一切。
就這樣走走停停幾個月，一路上的人增增減減，到京城時，隻留下了最好看的十個。
人牙子將我們帶到一處小院子，梳洗打扮一番，大家飽餐一頓。第二天便陸陸續續有人上門選貨。
二丫被送到一個三品大員家裡，走之前抓著我的手。我安慰她，保全好自己，好好活下來，以後還有相見的機會。
本來我也被一個大戶人家選中了。可是那天來了一個穿著打扮很俗豔的婦人，盯著我瞅了半天，掏出了兩百兩銀子。
那天晚上，人牙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塞給我五兩銀子，「你別怪我，
我也不容易。」
2.
第二天來我才知道，我被賣進了南風館。
我實在接受不了，去當男妓還不如當初投了土匪。趁著他們不注意，我掙脫開來，逃跑了。
南風館的龜奴僕役很快抓住了我，拳腳交加下，我全身都掛了彩，我咬著牙一聲不吭。看到前方一架裝飾華麗的馬車，我掙扎間爬過去，大聲道，「救救我，救救我，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您。」
就這樣，我被大小姐救了，成了她的貼身侍衛。
頤指氣使的老鸨，在她面前也點頭哈腰的，拿著三百兩銀子扭著腰開心地走了。
大小姐的父親年紀輕輕就是大理寺少卿，母親聽聞是信王府的郡主。
她是長女，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最小的妹妹才兩歲，甚是可愛。
擱到以前，這樣的人家我一生都接觸不到，
如今卻能天天相伴。
老爺看著不過三十，相貌清俊，身姿修長，卻很有威嚴。
夫人美得像天上的仙女一樣，幾個孩子都取了兩人的優點，個個都生得姿容出眾。
尤其是大小姐，才八歲，生得比年畫上的娃娃還好看，小小年紀已經出口成章。有時候我看著她，總是會忍不住看痴了，她便瞪我，我隻好低頭繼續練武。
我們這一批侍衛一共八個，日日讀書習武，其餘便是保護小姐。
在府上吃得好穿得暖，還有月錢，每個月考核，誰表現優秀了，更有額外的賞賜。
為了家人，也為了小姐，我總是分外拼搏。連夫人都說，小姐這三百兩花得很值。
每個月發錢了，我很少花銷，幾乎全部攢起來，攢多了就想辦法託人寄回家裡，附上書信，希望爹娘能送弟弟們去讀書。如今在京城見識多了，
我也明白，隻有好好讀書、科舉，才有出頭的日子。
時光如水，大小姐及笄那年，已經出落得閉月羞花，美若天仙，看到她驚呆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大小姐的及笄禮辦得十分隆重，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到府上。
那一天的大小姐真的很美很美，我在心裡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秦書儀。
可是還不等我送出禮物，變故就發生了。
3.
一大批人湧進府裡，說是老爺跟什麼人勾結在一起，大逆不道，秦家被抄了家，聽說夫人娘家信王府判了重罪。
夫人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把一堆心腹丫鬟侍衛喚來，發放了賣身契和金銀，讓我們帶著小公子小姐趕緊走，以後護他們周全。
慌亂中，小公子被塞到我懷裡。我抱著小公子想去找大小姐，可是到處都沒有她，
我驚慌不已，夫人滿眼含淚，示意我，快走啊，快走。
那天晚上的兵荒馬亂，我已經不想再回憶了。我抱著小公子東躲西藏，一遍遍教他對口供，假裝自己我們是來京城投奔親戚的兄弟。
在城內躲了好多天，估摸著風聲淡下來了，我才敢悄悄打聽起秦家的事情。
聽說全家都被下了S牢，一點消息都打探不到，我便想辦法帶著小公子在京城深處的市井巷子裡隱居起來。
京城居，大不易。以前背靠秦府還不覺得，現在自己出來獨立才發現不想辦法掙錢，很容易坐吃山空。
況且小公子的學習也不能中斷，將他偽裝一番之後，好不容易才送進一家書院去。
我盤下一家書坊暗暗做起生意，來書坊的都是讀書人，讀書人消息靈通，才更容易打聽到想知道的事情，有時候借著話本子，也能輸出一些輿論。
那天書坊裡來了兩個年輕人，低聲討論著。
「看到懷王的愛姬，才知什麼叫作國色天香。」
「是啊，一身冰肌玉骨，如姑射仙子，什麼樣的人家能養出這等尤物。」
「可惜懷王看得太緊了，被外人瞧了一眼，便發怒了。」
「我要是得了如此美人，肯定也要藏起來。」
……
我直覺那個人是大小姐，裝作不經意走到兩人身邊，「什麼美人竟讓兩位公子如此掛懷？」
兩人也是常客，嗤笑一聲，「晉掌櫃，你知道也無用，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懷王府，當今聖上最寵愛的皇子的愛姬。」
「美人雖美，你卻沒眼福咯。」兩人笑著搖扇子走開，我卻再也不能平靜。
這懷王府，要想辦法探一探了。
等了十幾天，來了機會。
4.
懷王立府後的第一個生辰，大宴賓客，貴客繁多。王府的院子需要重新修葺，我便偽裝成營造司的匠人混了進去，很快就弄清了王府侍衛的換班規律。
可是直到宴會當天我都沒有見到過小姐的身影。宴會已順利結束，明天便是出府的日子。
我不甘心，夜半時分趁著換班時間，穿上夜行衣，悄悄在府中穿行，卻看到懷王踉跄的身影。
我小心一路尾隨他，停在了庭院深處。
門打開後，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我的胸口狠狠一痛。真的是小姐！
她還是那麼美，可是整個人更瘦了，眉眼間都是憂愁，仿佛一陣風都能刮走。
懷王仗著喝了酒，將小姐一把推倒在榻上，欺壓上去。
月光下那一抹白色如雪山將傾。
我緊咬牙關，滿目充血，站在門楣後，正想著衝進去打倒懷王時。
小姐忽然往我這邊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她雙眼驀地睜大，然後眼中含淚，屈辱地衝我搖搖頭，示意我快走。
我解下胸口最珍視的平安符，放在窗沿下。六歲那年，我快病S了，是母親三跪九叩去廟裡為我求來的。
離開家鄉時，這是我唯一的東西，從來不舍得離身。
小姐與我一同長大，她肯定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她也會明白我的意思。
不管發生什麼，她永遠是我要終生守護的人。
小姐才學超過很多男子，既然舍身入了懷王府，肯定有她的打算。
而我一定要成為她幕後的得力幫手，不讓她一人孤軍奮戰。
從那以後，我整個人都振作起來了，生活充滿了盼頭。
當務之急讀書科舉、從軍立功的路子都是走不通的，隻有好好經商，多賺錢財，多經營人脈才是最適宜的。
小公子如今跟著我姓晉，我化名晉明之，他化名晉行之。
自從家裡出了事情，他便一改之前的懵懂無知，讀書上很是發奮，多次得到夫子的誇獎。
可是中秋那天，他回到家時，卻滿臉淚水。
「晉大哥，我看到長姐了。」
5.
我心裡一慌，在哪裡看到的？
「就在長河上那個最大的畫舫上，今日下學同窗說懷王在長河包了畫舫，還有表演，約我去看。
可我瞧著，懷王懷裡摟著的人分明是長姐。
她……她本來不想理他，可是看到我之後，便喝了懷王強喂的酒……
長姐肯定是為了我們委曲求全，
可我不是個東西，我不僅沒救她，還跑了！」小公子掩面大哭。
我俯身拍拍他肩膀，「公子，你做得很對，你才十一歲，還是個孩子，連畫舫都上不去，如何救小姐？
貿然行動除了把自己搭進去，沒有任何用，反而還會連累小姐。小姐能看到你好好的，她才能放心，她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小公子看到我，一臉迷茫，「晉大哥，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到長姐，才能救出爹娘？二哥和妹妹也不知在何處，好怕他們……我真的好無用。」
「小公子，現在沒有聽說老爺和夫人被斬首或流放的消息，事情就還有轉機。我們一定不要輕易放棄。
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府裡以前準備的良籍，我經商你讀書，有了錢有了人脈，一切就有可能。
你現在讀書刻苦用心，以後肯定會有出息，
不管多久，我們總是能救出老爺夫人的。」
自那以後，小公子再也沒有說過自暴自棄的話，讀書越發用功，十一歲的孩子，身上隱隱有了秦大人當年的風範。
臨近年關，書坊出的幾個系列的話本子大賺了一筆。考慮到有些人喜歡看圖，我請人將話本子情節凝練出來，配上精美的圖畫，價格翻了好幾倍，結果買的人反而更多。
我總結出一個經驗，一個事物隻要精美了，不管多貴，都有人買單。
就說那話本子裡的配圖，男主角英俊瀟灑，女主角貌美如花，竟還有人為這些虛擬人物如痴如醉。
我看到巨大的商機，立刻推出系列精美畫冊、陶瓷人偶等，賣得盆滿缽滿。
生意大了，眼紅的人就多，在一些讀書人的引薦下，我積極為自己找了關系，拜了碼頭。
雖然要經常孝敬，
但是路子也寬了很多。
除夕將至，我終於打通關系，偽裝一番，帶著衣物吃食藥材，進入了關押老爺夫人的牢裡。
6.
我不敢相信，昔日風採絕豔的老爺夫人居然被摧殘至此，簡直憔悴消瘦得像變了個人。除了小公子，二公子和小小姐也在裡面，小小姐先認出來，小聲喊了一Ṱųₖ聲「秦一」。
這是我在秦家侍衛中的代號。
我立刻跪了下來，小聲道：「老爺、夫人，秦一不負使命，小公子現在已改名換姓，在書院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