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明明上輩子,她親口說的,若有來世,還要常伴君側,侍君左右。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蕭詔安心不在焉,想著想著忍不住捏緊手指。
一聲銅鑼打斷了他的思緒。
「第二回合,有容乃大。」管家揚聲說道。
7
六道屏風拉起。
將在場十位男子隔成了五組。
蕭詔安看著和自己對望的男子,不由皺眉。
宋春鶴。
就是方才那個唯一一個沒有找到玉珠,還入選的人。
莫非,他的阿青已經對這個男人另眼相看。
想到此,蕭詔安的心口驀地一刺,看向宋春鶴的眼神更加冷冽。
呈在他們當中的木盒裡,放著一枚精致糕點。
「各位公子意會此題,
隨心作答,小姐將根據各位的表現,擇選可入選之人。」
當我走到蕭詔安和宋春鶴的屏風旁時,我聽見他們的談話。
「既是考題,你我二人,便有輸贏。閣下,你打扮清寒,身子瘦弱,不是我的對手,我勸你盡早認輸。」
宋春鶴沒有說話,隻低著頭,輕輕用手指攪動著衣角。
楚楚可憐,宛若一尊極其易碎的美人盞。
我看到後,不由蹙眉,「各位,比賽歸比賽,莫要以言語威脅,欺負旁人。」
蕭詔安愣了一瞬:「你說我欺負他?我就說了一句——」
「沒事的,小姐,我沒有關系的。」宋春鶴打斷了蕭詔安。
聲音輕柔,似乎受盡委屈。
「公子想要這點心,便拿去吧。我不喜和旁人爭搶,隻是……在下清寒,
身無長物,玉珠沒替小姐找到已經非常愧疚,這盤點心要是能借花獻佛送給小姐就好了。」
我聽後輕笑,隔著屏風道:「傻小子,我什麼沒見過,何必替我考慮?」
可和我做了一世夫妻的蕭詔安頭一次聽到我這麼隨性自在、包容寵溺的聲音。
他看向故作姿態、令人可恨的宋春鶴,不由雙眼瞪到血紅。
宋春鶴認真將手摁在心口:「縱使鵝毛輕賤,在下的真心不賤,即便小姐不需要,但我也該為小姐想好、備好。若哪天上蒼開恩,真讓我對小姐有幾分作用,讓您多看我一眼,宋某S而無憾。」
我聽得舒心。
不由發現原來紅袖添香,眾星捧月的日子原來是這樣子的。
蕭詔安以前的生活該有多麼享受。
宋春鶴這段話,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不過是花言巧語。
但喂養的鳥雀,聲色悅耳就好了,誰管他心裡作何他想?
我輕聲說:「說得好,這塊糕點是你的了。」
「雲小姐!」蕭詔安不可置信。
他胸口憋悶,平生第一次受到這種折磨。
「難道你聽不出來嗎?他是在花言巧語。我憑什麼會輸給一個隻會諂媚的人?怎能連比試都不比試一下呢?」
他心思煩亂,忽然想到前世我曾盛贊過他的詩文曼妙。
蕭詔安連忙開口:「不妨試試你我二人的才學。」
宋春鶴剛要說話,向蕭詔安靠近一步,蕭詔安煩悶地拂袖,結果衣袖未沾,宋春鶴就驚呼一聲,摔倒在地,還連帶著撞倒了桌幾。
眼看著桌角將要砸到他的後背。
我下意識伸手擋住。
一雙擔驚受怕、慌亂又可憐的眼睛,
從凌亂發絲下抬起,看清我的臉時,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繼續扮演小白兔。
可惜,肩寬腰窄大黑皮,怎麼扮都更像隻笨笨的土狗。
「小姐……」他低語,「好痛……您千萬別怪蕭公子,他隻是脾氣不好了一點,絕對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本來就不是故意的!」蕭詔安氣得咬牙切齒,驟然反應過來,「我哪裡推了你!」
他站得筆直:「你方才也看清楚了,他就是在汙蔑我。我堂堂正正,何須耍這種低級手段。」
蕭詔安見我不語,他臉色冷下,俯視著跪坐在地上,拽著我衣袖,半天起不來的宋春鶴。
「我要真想弄你,何必髒我的手,說句話便要了你這條賤命。」
這場「過家家」,蕭詔安合該是沒耐心再演下去了。
宋春鶴害怕到慌亂,錯愕中抱住了我的裙擺。
「小姐,小姐,他要S我。」
我見他眼角都快沁出淚了,忙俯下身,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別怕,你已經贏了,跟著下人去歇息吧。」
我顧不得看蕭詔安的臉色,果斷回絕:「這位公子,不必再比試了。」
趁著蕭詔安還沒自爆身份,我得趕緊請走這尊大佛。
宋春鶴感激涕零,小聲撒嬌:「小姐,你摸摸我的胸口,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把著我的手放在他胸肌上。
「诶呀,是這嗎?還是這?心口在哪呀?小姐,你讓我好好找找。哎呀,我真笨。」
說著說著,宋春鶴就已經帶著我的手將他壯碩寬闊的胸膛細細致致地摸了兩圈。
我立刻抬頭衝蕭詔安催促道:「你還站著幹什麼,
趕緊回吧,你看看,你把春鶴都嚇到了。」
蕭詔安臉徹底僵住了。
我解釋:「此局叫有容乃大,考察的是諸位的容忍之心,閣下小氣記仇,輸給春鶴也是在所難免之事。」
「雲念青。」他氣到快崩潰,直接叫出了我的名諱。
他氣得哆哆嗦嗦地指著我:「你怎麼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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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這個問題我早就想要問問他了。
蕭詔安做太子時,受盡毒S暗害,朝堂誹謗。
隻因為他是先皇後之子,不受丞相擁戴。
危機之中,他病過幾場,每次都是我為他親嘗藥湯,險些被毒S。
我的母家憐我辛苦,私下偷偷抱怨當初不該將我嫁給太子,寧做雞頭不當鳳尾。若是當初給我找個家境普通,但心性好的,現在的日子該多麼隨心又安穩。
我當時笑著說:「娘,我想做太子妃,我想要蹚這趟渾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隻要我陪太子出生入S,陪他順利登基,我未嘗不能做青史上的忠臣良將。娘,我也能給母家添輝加彩。」
「而且。」那時,我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我覺得太子人還挺好的。」
年少的蕭詔安的確是個好夫君。
他曾說:「阿青之策,可比三個謀士。」
蕭詔安還說:「聽聞你小時在草原待過,可是喜歡策馬?等本宮順利登基後,江山穩固,帶你去草原玩。」
可等蕭詔安順利登基,我們熬過了所有艱難後。
宮裡卻迎來第一批秀女。
我望著眼前年輕又漂亮的一張張臉。
她們表面恭順,心思各異。
蕭詔安對我說:「阿青辛苦,日後後宮就交給你了。
」
於是,在陪他度過無數生S和爭鬥後,蕭詔安的謀士們登上朝堂,步入內閣,成為中流砥柱。
而我,進入後宮,執掌鳳印,每日最大的事,不過是操心皇帝起居。
青史無我,更沒把我比作忠臣良將。
我所獻的良策成了蕭詔安的手筆。
我對他的忠心成了蕭詔安人格魅力的佐證。
直到我臨終,史書對我的記載不過寥寥幾句——「年少夫妻,性賢淑,育五子,深受帝喜。S後帝並未擇立新後,以此可見,帝用情至深。」
在後宮的這些年,我也有很多次,想問蕭詔安:「你怎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真的問出口,甚至和蕭詔安大吵一架,那史書上,恐怕就連「賢淑」二字都會給我刪了去。
我回過神,望向眼前的蕭詔安。
他的眼神充斥著不可置信,甚至是指責。
就像是看到一個朝夕相處的人,突然面目全非一般。
我笑了笑。
原來,他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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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公子,你既然不喜,可以離開。」我平靜地說。
蕭詔安忍無可忍:「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看著他:「我知道。」
這三個字,石破天驚,將蕭詔安震在原地。
他不可思議:「你知道?你怎麼可能……難道你也?」
我望向旁邊,幾扇屏風已陸陸續續被掀開。
有人沮喪,有人迷茫,有人疑惑不解:「不對!我拿到糕點了,為何判我輸?」
管家長袖善舞,忙用一串之乎者也的話術,繞得這些武夫頭暈眼花,
懵懵懂懂地被請了出去。
其實這一關,糕點隻是個障眼法。
關鍵在於兩兩一組,好做個比對。
在屏風上照出影兒,量量誰的胸圍更加寬廣罷了。
我望著新選中的四人。
樣貌、身材都不錯。
隻是那個宋春鶴,顯然頭腦鶴立雞群一些。
我滿意地點頭,衝管家說:「安排下一輪吧。」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蕭詔安截住。
「不許再選!」他著急地低聲說,「你是我的妻子,你怎可重新選夫?選的還是這些……這些妖佞之人?」
我皺眉,伸手示意,讓管家等人散去。
我看向蕭詔安,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
「殿下,您失言了。雲家和您一無婚約,二未遞過畫像,
何來夫妻之說?」
蕭詔安定定望著我:「阿青,別逼我用太子之位壓你。」
我說:「丞相本就力撐三皇子。太子此時私闖將軍宅府,私會女子已是奇怪,強逼雲將軍之女與你成親,害S一條人命,又是讓軍功累累、平定邊疆的將軍府上下心寒。」
一條人命。
蕭詔安聽到此,「你甚至拿你的性命威脅我?」
他不可置信:「阿青,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恨我?我重生後就來找你,甚至還受了兩關的屈辱,同一群刁民爭搶著什麼亂七糟八的小玩意,做盡醜態,就為了和你說幾句話。我把太子的臉面都丟到了地上,你還要我做什麼?」
我抬眼:「可是,你抱怨的醜態,本就是我、是後宮所有女人天天都承受的。」
蕭詔安不理解:「女子和男子能一樣麼?是,你們是困囿於宮門之中,
平生最大的愁苦就是消遣無聊。可我要考慮的就不隻有情愛了,我還要考慮邊疆打仗,官員貪汙,天災人禍,哪一個不比你的抱怨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選秀也好,嫔妃也罷,這都非我本願,那時我左右為敵,隻能用這些手段制衡前朝。你忘了嗎?丞相一S,我再沒有選過秀。阿青,我所言不虛,我無愧於你。我為了保全你的安危,整個後宮隻有你為我生下了五個孩子,這放在前朝還是未來,都不會有哪個皇帝比我做得更好!」
我笑了笑。
「你知道為何女子隻考慮情愛,不思考你所謂的家國大業麼?」我冷冷地說,「因為我為你獻的良策,我想出的計謀,都成了你的東西啊。」
蕭詔安愣了愣,連聲說:「這是為你考慮。自古女子不可幹政,若被人知道你與謀士同席,還幹涉政事,定會罵你牝雞司晨,甚至懷疑你不夠檢點。
我這是在保護你的名聲!」
我說道:「既然殿下心系臣女名聲,今日我選夫之事,您應該也不會外傳吧?」
蕭詔安被自己的話堵了嘴巴,他僵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盯著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那麼溫柔可意,知冷知熱,怎麼能變成這副強勢又不講理的樣子?」
我說:「殿下既然不喜,又為何糾纏?」
蕭詔安眼角紅了。
不隻是氣的,還是真的為我們的錯過感到惋惜。
他隻是沉默了一瞬,說道:「最後一輪,本宮也要在場。」
我說:「殿下,您的身份——」
他打斷我:「至少我要看看你選的是誰。」
9
最後一關,叫「小鳥依人」。
這一回,
蕭詔安也坐在了帷幕之後。
重回圍觀者的身份後,他身上的僵硬和局促蕩然無存。
管家拿出紙筆,擺在五人面前。
「第三關考文才,各位需想個自己認為最精妙的名字。」
蕭詔安聽後便笑了,他輕聲說:「讓這群人幫你想名字,簡直是可笑,他們有什麼文才?本宮的啟蒙先生可是翰林院大學士。」
果然,第一個人抓耳撓腮,想了半天,隻寫了個「李愛雲」。
蕭詔安嗤笑,「我們那五個孩子都是我親起的名字,禮部那些人想的名字我都看不上。阿青,你真是餓了,在這群人中挑夫婿。」
接下來的幾個人,同第一位大差不差。
最文才不通的,竟然是宋青鶴。
他懸筆許久,等一炷香的時間都燃盡了,最後竟然隻孤零零寫出了一個字。
被蕭詔安視作眼中釘的男人在我面前露了怯,他嘴角不由牽起松懈下來的微笑。
蕭詔安低語,「阿青,我不是心胸狹窄之人,上一世你助我許多,這一世隻要你肯服個軟,太子妃的位子還是你的。」
但是,下一瞬,宋青鶴怯怯揚起那張紙。
白色宣紙上,隻留一個娟秀的「雲」字。
他輕聲說,「小鶴愚鈍,不通文墨,孩子的名字,還望雲小姐定奪。」
蕭詔安的笑容瞬間沒了。
他臉色發青,和在場所有男子一般,咬牙切齒地瞪著宋青鶴。
滿臉都寫著:不是說比文墨嗎?你怎麼偏偏比起了人情世故?
但事已至此,勝負已不言自明。
我將象徵贏家的繡球託下人遞給了宋青鶴。
宋青鶴頷首,羞澀而笑。
雲家獨女,雲府夫婿,榮華富貴,自然少不了。
我對他所求之事心知肚明。
選夫也是希望來應徵者,對自己該做之事也心知肚明些。
如此,兩全其美,才好。
敗局已定,蕭詔安沉默許久,都不知該說什麼。
我衝他行禮:「太子殿下,您位高權重,若被人知道突然來訪將軍府,恐引騷亂。今日之事,就當我們從未見過。日後,您高居您的東宮,臣女亦有自己的小家。隻能遙祝您前路平安了。」
蕭詔安站起身,他低聲說:「阿青,別這麼對我。你再想想吧……這一世,我手段計謀比上一世都要好,我不會再利用後宮了,我有能力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權勢、富貴、萬人之尊的地位,你難道都不想要嗎?」
我坦誠點頭:「想要,
我都想要。」
蕭詔安似有期待。
我繼續說:「可是,殿下,我不相信你的一世一雙人了。今日選夫,我隻是略微感受了一下你前世的日子,便已經覺得舒暢無比。早就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您,這一世又怎麼可能忍住性子不選秀女呢?殿下,我重生前就已經不年輕了,我知道,歲月這東西最可怕,今朝你立下的誓言,來日就能被時間摧毀。」
我搖搖頭,拒絕了他。
「我不信你了。你走吧,蕭詔安,日後不見。」
蕭詔安站了站,他的肩頭終於松了下來。
像是魂兒被抽出來似的,呆呆看著我。
他揚了揚手,兩指一並,似乎往下一劃,就能用太子的名義,下道斬S眾人的旨意。
10
我握緊手中的匕首,平靜地和他對視。
蕭詔安的手疲軟地、無聲地垂落到腰側。
他輕聲說:
「對不起。」
11
蕭詔安遲遲未選太子妃。
但這事並未引起太多討論——因為太子似乎一夜之間窺探了天機似的,抓住了丞相許多把柄。
太子黨和三皇子黨每日在朝堂上鬥來鬥去,許多人害怕被波及,紛紛噤聲不言,更妄論議論選妃一事。
我以被託夢的借口,將前世一些重要的時點告訴爹娘。
但即使我不說,他們也覺察到了朝堂的風雲莫測。
要變天了。
在皇帝駕崩,三皇子意圖謀反被太子誅S的同年,我和宋青鶴去往碛口,同回鹘人做起了生意。
那裡民風剽悍,草原廣闊。
我駕馬而行,在天地之間,感覺自己胸腔漫出一種自在到痛快的暢然。
我忍不住攤開手臂,發出一聲嘹亮的吶喊。
在這裡,沒有宮牆,沒有規矩。
馬兒能跑多遠,你就能跑多遠。
我想,我終於迎來了我的新生。
(完)